黑 白 劫

1 逸老堂

“参政大人，前面那幢青灰色砖墙围绕着的院落，便是名倾江南的‘逸老堂’了！”

两个一身布衣轻衫打扮的中年士人，正轻摇着折扇，趁着黄昏散淡的日影，沿着月湖边林荫浓郁的的小径，漫步走来。

虽然已是入秋了，但是在这濒临海边的宁波府辖下的鄞县城里，仍旧洋溢着燥闷不安的空气。倒是青石路边在夕阳下泛着橙黄光彩的宽阔的月湖，迎面透散过来一丝清爽的气息，与小径上参差的落叶，相映成趣，多少给路人的心境，带来些许恬静。

说话的是稍为落后半步的一个身形略显痴肥的士人。他在与走在身前的那位清癯矍铄的士子说话时，语气显得十分的谦恭。但是那位神态雍和，面目从容，微闭着眼，款款而行的中年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这种态度。他更感兴趣的是，痴肥的士子提及的，几十步之外的那幢掩映在几株古树与一丛翠竹中的古雅的院落。

他微微笑着，转过头来，对说话的痴肥的士子说道：

“墨田兄，你我眼下尽管已是脱换下官服，可是，一趋近这座被宁波府缙绅士子目为圣殿的‘逸老堂’，王某仍然觉得自家身上，难免俗气熏天呵！毕竟‘四明逸老’贺知章这块名牌，份量实在是太重了！”

肥胖的士人跟着笑了笑，道：“参政大人这话若是冲着下官来说，倒也合适，不过对于大人，显然却是过谦了！大人领袖文坛，文声耸动海内，天下士子，莫不知晓大人气格风誉。即便是贺秘监他老人家再世，遇着大人，只怕也还要再次金貂换酒了！”

骨格清癯的中年士人笑着合上折扇，轻轻摇了摇头，道：“王某虽推崇盛唐诗歌，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怎敢跟开元诗界耆宿贺知章秘监老夫子比肩？！”

这位被那痴肥的士人称作“参政大人”的中年士子，便是赴任不久的浙江右参政王世贞。他上个月刚从京中来杭州赴任，前日因受命到宁波府来巡视沿海一带的商务税务，即顺便勘察了一下当地的人文风情。另外，他还有一桩多年耿耿于怀的未了心思，正好想趁着此番天时地利人和之便，在这鄞县城里了却：他要在后天中秋之日，安排一场盛况空前的，荟萃全国围棋高手的博弈大会。

围棋自明朝开国以来，便大为兴盛，至嘉靖年间，更是高手迭出，渐渐形成“京师派”，“徽派”，“永嘉派”三大门户。“永嘉派”的高手多出自宁波府一带，因此每年的中秋节前后，宁波府府治所在的鄞县城里，都要举办一次汇聚江南各地博弈高手的围棋赛事，江南各地高手，蜂拥而至。而今年由于王世贞早已给鄞县这边打过招呼，由他出面牵头，邀请代表北方棋坛最高成就的“京师派”高手李时养，以及淮海一带“徽派”中，近年新崛起的扬州年轻高手方忻等人，来到鄞县参加棋会，因此更加非同寻常。这事在半个月前，即已在江湖上沸沸扬扬地风传开来了。江南棋手们摩拳擦掌，准备与平时难得一见的棋坛巨擘摆枰论棋，一露头角。

王世贞自幼便痴迷于博弈，颇得名家指点。小时候曾经观看过当时的棋界高手，“永嘉派”的领袖鲍一中博弈，印象深刻。后来因沉浮于官场政界，便疏于此道了。但对于围棋的兴趣却丝毫不减。前些日子他离开京师时，亲自登门拜访了“京师派”的博弈首座李时养，邀他南下手谈，李时养欣然应允。他经过南京时，正在应天府游历的扬州年轻棋手方忻久仰他的声名，递了名帖来拜谒他，王世贞与他手谈一局后，深为钦服，便有了促成这次棋会之念。前几天，他派专人到永嘉请博弈耆宿鲍一中出山，鲍一中虽然以年事已高推辞，但对棋会还是乐观其成。

昨日，王世贞到鄞县时，跟知县提起这事，要把棋会放在名重江南的这座“逸老堂”中举行，知县一口便答应了。

他身边的那士人，便是鄞县的知县，名叫江守砚，字墨田，四十上下年纪。他深爱天下名砚，于博弈却是外行。但是他深知王世贞在隆庆皇帝登基后在政界的份量，因此此番王世贞前来，他便着意巴结，甚至屏开了宁波知府，一意投王世贞所好。

此时正是黄昏时候，公务暇余，王世贞于官衙中除去官服，由江守砚引导，两人散步来到这风光旖旎的月湖边上，想要到前面那清幽古雅的“逸老堂”看觑一下，以便安排后天中秋节在此开设的棋会。

正漫行间，王世贞的目光忽然被远处湖面上的一道风景所吸引。他转身来到湖边，放眼望去，只见长堤环绕着空旷宁静的月湖，湖边绿树如烟。远处一道长桥，斜斜地连接到湖中的一个小洲渚。洲渚上矗立着一座寺院，在夕阳下倒映在湖面上，便如淡墨绘出来一般，十分入眼。

江守砚见王世贞对那座寺院留意了，便笑道：“大人，那寺院名‘湖心寺’，原是宋朝绍兴年间修建的，前元至正时经历一场大火，毁了不少廊殿，到我朝洪武年间，因重建‘逸老堂’，凑着热闹，便由民间筹措，加以修葺，又有今日的模样。只是香火不旺。”

王世贞“哦”地一声，问道：“却是为何？”

江守砚道：“这事说起来却是愚民们无事自扰了。说是那湖心寺中经年闹鬼，但凡人一沾染上那鬼气，必得重疾，寒热交作。传言的有声有色，因此便断了香火，荒下了。”

王世贞皱眉道：“此事果真是荒唐之至！子不语怪力乱神，大道坦荡，圣明昭昭，哪来的鬼怪作祟？！况且，如此美景胜地，岂可就此荒废了！墨田兄，你们地方上什么时候须得出头料理一下，也不虚亏了这月湖美色！”

江守砚唯唯道：“大人说的正是。”

王世贞又问：“寺中可有僧人住持？”江守砚道：“平日只有一位昏瞀的老和尚看守着，并无其他僧人。”

王世贞说声“大煞风景”，便收回目光，摇了摇头，竟直朝“逸老堂”走去。那“逸老堂”外墙是爬满青藤的青砖墙，进了大门，当面一个大院子，翠竹摇曳。两边是厢房。进了前院，上了回廊的台阶，便是一个宽阔的大厅。大厅两边摆着十几盆海棠，中堂两边梁柱上，挂着两幅檀木刻楹联。左联是：惟以明发，右联是：有怀载殷。

王世贞来到堂上，四周看了一回，笑道：“墨田兄，看这光景，这堂上堂下，明日摆上十几张棋枰，已是绰绰有余了。只是还需多安排些侍应勤杂人员，不可怠慢了棋手。”

江砚田笑道：“这事大人毋须挂虑，下官早有安排。各地来的棋手，下官也已告示城中客栈，殷勤招待，不可闪失。”

王世贞又道：“近年沿海倭患方平，务须防范死灰复燃！中秋热闹时节，切莫大意！”江守砚笑道：“下官也想到这事了。几个卫所的军官，明后日都安排彻夜当值。”

王世贞满意地笑了。两人在院中走了一遭，王世贞对院中四处环境十分赏识，不觉多逗留了些许时光。他问江守砚道：“墨田兄，现下这堂院谁人主管？”

江守砚道：“闲时是个老监生跟两个小童看守料理着，明日下官自当多派几个人过来。”他说完这话，见到王世贞微笑着颔首，便又说道：“大人，明日开始，这城里就要热闹了。当地风俗，每逢中秋，只是热闹，不蹈规矩，只怕官府也不便干涉。”

王世贞笑道：“只要这‘逸老堂’清静便可。墨田兄是地方父母，自当与民同乐。棋会之事，王某自会安排，你不必勉强。”

他拆开扇子，一边随手把玩着，出了“逸老堂”，看着粼粼湖面，不觉吟诵起贺知章的诗句，道：“‘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销磨，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墨田兄，贺秘监晚来回家，满腹心事，不久即离开人世。他毕竟有个归宿。盛唐诗人中，也就他跟王摩诘有个善终的了！我家太仓近于太湖，倘若来年告老还乡，定当与水为邻！”

江守砚看王世贞兴致越来越高，心情也放松了，笑道：“王大人，说到这每年的中秋棋会，倒有些蹊跷的事，值得玩味消遣哩！”

王世贞来到水边，俯身捡了一个小石子，抛进湖里，湖面一下子向四周错乱荡漾开来。他慢慢道：“墨田兄是不是想告诉王某，从嘉靖四十四年，到如今隆庆三年，共有五位参加过棋会的优胜棋手，在鄞县城里不明究竟地失踪的事？”

江守砚慌忙躬了下身子，说道：“原来大人早已知晓这事！端的是下官饶舌了！”

王世贞笑道：“墨田兄，你我今日难得清闲，何必叨唠这些琐事？！趁着天色尚早，咱们何不前往那小洲渚中，徜徉欣赏一番迟迟落日？”

江守砚迟疑一下，见王世贞已经阔步沿着湖堤走去，只好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