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解林副统帅仓惶出逃之谜(一)
芦笛
1971年9月13日,敬爱的林副统帅仓惶出逃,在外蒙“折戟沉沙”,活活烧死之后,还“头颅行万里”,被老毛子把头割下来拿回莫斯科去,用高压锅九蒸九晒,煮出骷髅来,以确定他的真身,这大概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章。
可惜由于我党蓄意伪造历史,这最精彩的一章至今还笼罩在迷雾疑云之中。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小道消息流行是大道消息不发达的结果”。刻意压制真相,结果当然只会是刺激坊间的谣传。随着中国政局的松动,在官方版本之外便冒出了许多私人证言。
就本人阅读所及,最精彩、最富于想象力的,乃是某位海外作家写的英文惊险小说。该书称,林副根本就没有坐上那飞机,是去西山赴毛之宴后回家,坐在红旗轿车里,还没下山就被毛通过周恩来,下令汪东兴用火箭筒干掉的。而那在蒙古坠毁的三叉戟上坐的,据说乃是林立果和他的情妇们。
相比之下,张宁同志的文学想象力就太差劲,写的烂书毫无娱乐价值。唯一使人惊诧的,乃是它不但有市场,而且还哄得胡适弟子、著名史学家唐德刚上了当。其实任何一个有点分析能力的人,若将该书和李文普的回忆录一比,真伪立见。李或许也撒了谎,但张基本无话而非谎言,而李只可能在个别关键之处撒了谎。
我个人认为,所有发表了的证言中,以三个关键证人作的证词至为重要,亦即林彪的女儿林立衡(林豆豆)、中央警卫局副局长张耀祠与汪东兴。使用基于常识的简单逻辑推理,即能轻而易举地断定谁说的是真话。
根据这种分析,我认为,林豆豆说的基本是真话,林彪其实是让毛故意逼走的。毛在事前完全知道林的动向,却没有采取措施拦阻之,故意网开一面让他跑掉了。
一、林豆豆的机密情报内容是什么?
要查明谜底,1971年9月12日那个晚上发生的事至关重要,而在这点上,林立衡、张耀祠、汪东兴三人的证言相当一致。其实官方并没有怎么撒谎,不过省略了关键情节。这才是最高明的伪造历史的手段。
汪东兴的证词就是官方版本,他介绍的大致经过如下(凡加引号者都是汪的原话):
当晚8点多钟,林立果乘专机飞到山海关机场,9点钟到了林彪住地,和林彪、叶群密商,引起豆豆怀疑,前去偷听,“隐隐约约地听他们说,要去什么地方。林立衡听到这些话,心里很紧张。她马上去向当时在北戴河保卫林彪的8341部队的副团长张宏和二大队的队长姜作寿报告。 ”
两人听到报告后,姜立刻用电话报告北京的顶头上司张耀祠。后者立刻报告顶头上司汪东兴:
“张耀祠立即赶到我的办公室,说:‘情况很紧急,林彪要走动,怎么办?’我马上打电话找周总理。周总理当时正在人民大会堂福 建厅开会,主持讨论将在四届全国人大会上作的《政府工作报告》 的草稿。
我将林立衡报告的情况向周总理报告后,周总理问我:‘报告可靠吗?’
我回答说:‘可靠。’
周总理对我说:‘你马上打电话通知张宏,如果有新的情况,立即报告。’”
由此可见,林豆豆报告的情况非常重要,各级领导根本不敢玩忽,片刻不敢耽误,立刻就层层向顶头上司汇报。这里最耐人寻味的是张的话:“情况很紧急,林彪要走动,怎么办?”如果林豆豆真是如汪说的那样,只是“隐隐约约地听他们说,要去什么地方”,那张又何必如此惊慌,谈得上什么“情况很紧急”?又怎么会引起周的高度重视?如果不是事关重大,周又何至于追问什么“报告可靠吗”?更值得注意的是,周下令张随时向他汇报最新动向,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汪接下来的证词更证实了我上面的分析:
“我和张耀祠都守在我的办公室的电话机旁。过一会儿。张宏又来
电话报告说:林立衡还报告,她听接林立果的汽车司机讲,林立果
是乘专机从北京来的,这架专机现在就停在山海关机场。由于林立
衡的报告,我们掌握了林立果是乘专机去北戴河,山海关停有专机
的重要情况。我马上又将这个情况报告给周总理。
这时,周总理听了这些情况后,已经不能继续主持开会了,他也紧
张起来。他安排其他人继续开会,自己来到人民大会堂东大厅的一
间小房子里处理北戴河方面的问题。他打电话给我,要我不离开电
话机,随时掌握北戴河那边的情况。我说,不会离开,我就在电话
机旁边等著。”
请问:副统帅要“走动”一下,到底算什么P事,周又何必“也紧张起来”,连重要会议都“不能继续主持”了,要去专门“处理北戴河方面的问题”,还同时严令汪守着电话不许离开?作为饱经沧桑的铁血政治家,周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如今林副不过只是“要走动”一下,为何他便如临大敌?
周接下来的反应更奇怪:他立即打电话把大会堂参加会议的吴法宪召来,查问是否确有飞机到了北戴河,吴去查问下属期间,周又令汪东兴与北戴河的负责保卫林彪的警卫干部张宏联系,要他查明是否山海关确实到了一架专机。“张宏很快答复说,他已问过山海关机场。确实有一架专机,专机的机组人员正在休息。这个机场归海军管理。 ”
请读者注意,上面最后这句话非常关键:当时周恩来已经掌握了山海关机场有林彪专机的情报,而且机场是由海军管理的,并非林立果有点势力的空军。这就是说,他一个电话就能命令机场警卫部队把飞机扣下来,并把机场封锁了,不许任何人进入。如果他无权拦阻副统帅,他完全可以请示正统帅,并建议这么做。
但周尽管非常紧张,却没有采此策,却是采用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对策。据汪回忆,当晚11点半钟,周亲自打电话给叶群,询问北戴河是否有专机。叶群先推不知道,后又改口说有,是林立果坐去的,林彪次日想上天去转一转。周问去哪儿。叶答 想去大连。周以天气为由,劝叶不要飞了,并说他想去看看林彪,据汪说,就是这关键的电话,吓得林彪终于下定决心,改变次日行动的计划,当晚便提前出逃了。
接下来的事情更奇怪,据汪说:
“这时,周总理在人民大会堂里,我在中南海的南楼。他和我都已
经忙得不可开交了。周总理派李德生到空军司令部作战值班室去协
助他临时负责指挥,还派杨德中陪吴法宪去了西郊机场。 ”
据汪说,林豆豆汇报的情报,乃是“首长”想走动一下,现在周打电话去试探,得到了叶群的证实。如果林豆豆提供的情报真是那么简单,那不是丝丝入扣了么?周有什么必要吓成这个样子,要特地派出可靠陆军将领李德生去空军司令部作战值班室去临时负责指挥,还派可靠监军杨德中监视着吴法宪去西郊机场?林彪那专机又不是战略轰炸机,去空军司令部指挥什么?
那么,林豆豆到底向张宏和姜作寿汇报了什么,会让党国大员吓成这个样子?
网上能找到的林豆豆的证词似乎不完整,但仍然有至关重要的一句话:“开始,李文普并不相信我说的林立果要带首长(注:指林彪)去广州、万一不行就让首长去香港以及林立果要害毛主席的事儿”,这话她不但对林彪的秘书李文普报告过,更多次向8341部队副团长张宏和二大队队长姜作寿反复报告过,并一再恳请他们采取行动保卫林彪,不要让林立果和叶群阴谋得逞,绑架了她爹。
中央警卫局副局长张耀祠远比汪东兴老实,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这一天(芦按:即9月12日)下午,林立衡报来了林立果他们
在北京西郊机场策划逃跑,要派飞机轰炸中南海,暗杀毛主席等情
况,并报告说林立果和叶群要挟持首长逃跑。那个时候,她还不了
解真相,说是挟持。她打电话到警卫团,说我要找团领导报告,接
电话的是二大队长姜作寿。姜作寿就说我们的副团长张耀祠在这里,
我就接了电话。情况传给我之后,我就告诉了汪东兴,汪东兴马上
打电话告诉总理。总理这个时候也紧张了,他就想办法要空军的总
机。
当时的气氛很紧张,但有关安全的问题,我们都已经部署好了,早
有部署,进入一级战备。中南海这边有汪东兴,钓鱼台那边有邬吉
成。地面是不容易冲进来,就是怕飞机,所以我们劝主席离开中南
海,到了大会堂的118那边。后来,主席在大会堂住了半个多月。 ”
关于林豆豆的情报内容,他的回忆和豆豆证词一致,但比后者更详尽,可见是真实的。真相于此大白:12日下午或晚间,林豆豆向张宏和姜作寿报告,林立果和叶群准备说服或挟持林彪准备飞往广州另立中央,实在不行就去香港,还要出动空军轰炸中南海,暗杀毛泽东。
这种十万火急的特大军情,当然引起了各级领导高度重视,立刻就向各自的顶头上司汇报,迅速传到了周恩来那儿。因为涉及到轰炸中南海的性命攸关的大事,所有的人,从张耀祠、汪东兴直到周恩来才会那么紧张。这才会有毛从中南海搬出,住到人民大会堂去的怪事,也才会有周恩来派李德生去空军司令部指挥,并派监军杨德中去监视吴法宪。他们去那儿的使命毫不难猜:密切监视全国空军异动并指挥首都防空,以防林立果的空袭计划付诸实施。
二、毛泽东是何时得知林豆豆的情报的?
当周恩来接到林豆豆的情报之后,会怎么反应?他绝对只会有一个选择:立即向毛汇报。
这理由哪怕是白痴也能明白:
第一、此乃涉及谋杀伟大领袖、另立中央的紧急军情,谁也不敢隐瞒不报。漫说周是第三把手,就连北戴河那些小罗卜头也不敢不立刻汇报,从二大队长姜作寿起直到汪东兴,整个指挥系统的每个环节的反应方式都一模一样:立即向顶头上司汇报。此乃党的组织原则,周那个资深党棍岂有不懂的?他的顶头上司是谁?难道不是伟大领袖毛主席?全党也只有他才有那权力和资格,背着林彪直接向毛汇报。
第二、林彪是周的名义上司,周乃是权力斗争高手,生存术全靠恪守“组织原则”。事涉副统帅,没有毛的授意,他绝对不敢自作主张。
第三、此事可不是一般小事,涉及到毛的安全。周根本不知道林立果轰炸中南海部署到了何种地步,只能按最坏结局考虑。为了对伟大领袖生命安全负责,他必须立刻报告毛,并请求毛立刻搬出中南海。
第四、就算他此前没有向毛报告,那么,他通过亲自试探,初步证实了林豆豆情报的可靠性之后,就再也没有理由拖延下去。此时箭在弦上,他若再拖延,只怕免不了同案犯的罪名,跟李作鹏后来为“放跑林彪”背黑锅一样。
由此可见,汪东兴和张耀祠两人都强调,周是在林彪飞机已经起飞后才报告毛的,绝对是谎言。
这两人为何撒这谎?后面自有分析。其实据我的判断,就连周给叶群打电话查问专机并扬言要去探望林彪,都很可能是出自毛的授意。这在古书《三十六计》上早就教唆过,乃是“打草惊蛇之计”。
试解林副统帅仓惶出逃之谜(二)
芦笛
三、毛的奇怪对策
由上文分析,可以确定以下几个事实:
1、9月12日下午或晚间(按,各人回忆稍有出入,林豆豆自己的回忆是晚间9:50分),林豆豆通过北戴河保卫林彪的8341部队干部姜作寿和张宏,向周恩来报告了重大情报,所有的关键证人汪东兴、张耀祠和林立衡在这点上完全一致,唯一有出入的只是情报内容。汪故意淡化之,而张和林的说法基本一致。
2、汪、张都证实,这一情报不但迅速报到了周恩来手上,而且引起了周强烈的情绪反应和迅速果决的应变措施,包括派李德生去空军司令部临时负责指挥。这些事实证实张、林说的是真话,亦即林豆豆向中央报告林立果准备挟持林彪飞往广州另立中央,并轰炸中南海,暗杀毛泽东。这就是林豆豆的情报内容。
3、根据常理和党的组织原则,当天中午即从南方返回中南海的毛泽东应该大致与周恩来同步获得这个十万火急的绝密情报。
4、汪的证词证实,在此危机期间,周、汪和北戴河8341副团长张宏始终保持联络,张数次与汪通话,并及时查明了山海关机场的情形,这些情报当然也会由周恩来及时传递到毛手中。
以上都是官方披露的事实,无从否认。官方唯一不承认的是毛与周大致同步掌握情报。汪和张都说直到林彪专机起飞后,周才去向毛汇报。此说我已经驳斥过,根本不能成立,绝对是谎言。
那么,毛在得知最亲密的战友要暗杀他之时,可以有些什么对策?
1、立刻下令逮捕林彪。
这在他不过是一句话之劳,咄嗟可办。
2、立刻下令山海关机场警卫部队扣押飞机,封锁机场。
这也是最有效、最迅速的一招,绝对来得及。其实连火力阻击都不需要,只需在通往机场的公路上设下路障,例如开几辆车把路封死,年迈体弱的林彪也就绝对无法翻越。离了轿车代步,他怎么个行动法?只需跟驻军首长下死命令:哪怕是副统帅出面喊话也不用理睬,全当没听见就行了。
3、立刻下令在山海关机场待命的飞行员和机师紧急起床,把飞机开回北京,或是干脆把那儿的所有飞行员机师统统抓起来(林立果从北京带过去的所有机组人员包括后来走了的飞行员潘景寅,都住在机场待命,并没住在北戴河。坐红旗轿车从北戴河逃走的乃是林彪、叶群、立果、刘沛丰、以及司机杨振刚5人),这两条均为釜底抽薪之计。
这是最省事、代价最小,也在政治上最不为难的一招。哪怕最后证明林豆豆不过是犯神经病谎报军情,采取此招也丝毫无妨。从时间上看也完全来得及:据李文普和林豆豆回忆,当晚林立果从北京飞山海关,8点到机场,9点才到了北戴河住地,花了约1个小时。因此,在周恩来11点30分与叶群通话后,完全可以立刻命令飞行员和机师起床,把飞机开回北京来。从飞行员起床到飞机起飞,顶多也不过就半小时。就算叶群在通话后立即决定逃跑,赶到机场也来不及了。如果图省事,逮捕机组人员后派卫兵严守飞机就更便捷了。
以上第二招和第三招还可以双管齐下,即既封锁机场,又开走飞机,或抓飞行员,万无一失,点水不漏。
然而这些是人都能想出来的有效措施,毛都没有采用,却使用了一般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怪招。
根据汪东兴的证词,叶群和周恩来通话后,立即向林彪汇报,说周要来探望,林当机立断,改变了次日动身的原定计划,决定当时就逃跑,“汽车驶到岗哨跟前,哨兵拦阻,叶群命令司机冲过去,警卫秘书这时突然改变主意,叫一声‘停车!’司机没有听他的,只是将车速稍微慢了一下,警卫秘书就打开车门跳下车。汽车里有人向他开了枪。张宏、姜作寿等人看到这些,坐车跟上去。 ”
据李文普的证词,拦阻的乃是二大队长姜作寿,也就是那个直接向张耀祠报告林立衡情报的警卫干部:
“汽车开到58楼时,姜作寿大队长站在路边扬手示意停车。
叶群说:‘8341部队对首长不忠,冲!’
杨振刚加快车速,过了58楼。 ”
而林豆豆的证词却说,姜被叶群骗上了先行车,根本就没有拦阻。她倒是“听说是萧奇明中队长在大队部门口的哨位上用手枪朝汽车后面开了一枪”。不过,张宏在接到张耀祠的命令后,倒确实和姜作寿坐上吉姆车去追那红旗车。因为车速慢,又为给平面交叉的火车让道耽误了,等赶到机场,飞机已经起飞了。
这里三人的证词除了细节有所出入外,基本情节一致,证实了以下事实:
12日晚间10点左右,周恩来即已接获了林豆豆的特急情报。此后又迅速初步证实了该情报,然而直到林彪在夜间零点起飞前,这么长的时间内,毛周却毫无动作,在获悉林彪要炸死他们之后,竟然不先发制人,采取上述是人都会想到的那三招,擒贼擒王,釜底抽薪,却去调兵遣将保卫北京,“忙得不可开交(这是汪的原话)”,对祸首林彪却无所事事,坐待其从容逃跑,等到人走之后,8341部队才去追。
上面这些事实,都是官方承认的,就连党卫军也不敢否认吧?汪东兴同志可是我党的前任副主席阿!而且伟大领袖毛主席他老人家在世时,向全国人民传达的也是这个内容。难为汪前副主席记性这么好,多年后复述还一点没走样。
一旦承认这些事实,则任何头脑正常的同志都能立即看出蹊跷:这分明演的是“捉放曹”。不幸演戏演得过了火,反倒露出了马脚。
最搞笑的乃是那“追”的闹剧:难道毛、周、汪、张耀祠、张宏等人全是白痴,不知道电话瞬息可到,速度比吉姆车快到没法比。张宏有如率部下去装模作样地追,不如打个电话到机场去,下令那儿的部队封锁机场。他为何不这么干?他就算爱飙车,想逮住这机会过瘾,也可以在上车同时,命令部下打电话吧?
就算做不到这条,难道连下令机场部队把还在梦乡里的飞行员统统抓起来都不会?这该是最简单而又不会导致重大政治后果的行动吧?
众所周知,无庸置疑,我党乃是文盲党,伟大领袖乃是世界几千年、中国几百年才会出一个的惊天动地的治国白痴,但那说的乃是他的治国本领,而不是说他的权谋。论玩弄阴谋诡计,他乃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大师,而我党上上下下无一不是这种满肚子坏水的阴谋家,为何突然间从上到下全成了比泥塑木雕还痴呆的无脑儿?
幸亏张宏他们没赶上敬爱的林副统帅。倘若赶上了,那又该怎么办?按官方的说法,对拿林彪怎么办,毛周始终没给北戴河的8341部队首长(也就是张宏和姜作寿)作过什么明确指示。那么,张宏他们到底凭什么要去、敢去追林副统帅?
据林副的老警卫员回忆,他因为失眠,半夜起来坐车兜风是常有的事,尔等大惊小怪什么呢?难道就因为李文普下了车,又被打伤了?可老李当时为了保护副统帅的光辉形像,说的是枪走火受伤的阿?汪前副主席以“张宏、姜作寿等人看到这些,坐车跟上去”来解释他们的追击动机,该是说给白痴听的吧?遮莫他以为全国人民都真是白痴?
就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既然毛没给他们发过尚方剑,他们敢逮捕副统帅么?敢拦阻起飞么?哪怕连陪同林副一道上飞机都没希望──首长脸一板,让他们下去,他们敢不服从么?三大纪律第一条是干嘛的?
所以阿,就连白痴都该看出来,这“跟踪追击”的闹剧,实在演得太蹩脚。借张宏等人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追上首长。一旦追上了,那戏反倒没法演了。毛给他们的使命,就是跟在后面甩响鞭,让惊马跑得越快越好。
四、林豆豆讲的才是真话
据豆豆说,早在9月7日,她就向李文普报告了“林立果要带首长去广州、万一不行就让首长去香港以及林立果要害毛主席的事儿”,但李文普开头并不相信,因为他深知那“全国第二革命家庭”是什么烂样子:林豆豆和她妈闹得乌烟瘴气,以为她不是叶群亲生的,还曾服毒自杀,被抢救过来。谁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
根据她的证言,12日晚上9点,林彪的卫生员张恒昌告诉她,他听见主任跟首长说,去广州不行,去香港也行。小张说他始终没听见首长答话。于是豆豆立即找林立果,问他要去哪儿,他说马上去广州。 为了以防万一,她决定去8341部队讲明情况,让他们作好准备以对付紧急情况,并通过8341部队与中央取得联系。9点50分,她找到张宏和姜作寿,问张:“叶群,林立果要带著首长逃走。先到广州,然后再去香港,你看怎么办?”
张表示相信她说的话,说必须马上请示中央,并满口答应与此同时采取措施,派兵保卫车库,让林立果无法把林彪弄走,还发誓:“就是拼了也要保证林副主席的安全。”
得到张宏满口保证之后,豆豆算是放了心,回到大楼去。不料叶群跟周恩来通话后,立即决定动身,通知李文普马上就走。豆豆听说后,让李保护林彪,自己去找张宏,汇报这一紧急情况。下面是她在事后写给中央的材料节选:
“我告诉张宏:‘李处长和姜副大队长叫你赶快到96号楼去。’
并请他立即命令部队封锁通往山海关机场的道路。
奇怪的是,当我反覆讲这些话时,张宏虽然满口答应,却又在屋里
走来走去,欲言又止,犹豫不决,然后忽然离开大队部值班室不知
去向。
等他回来时,我生气地说:‘你开始不是说得好好的,到时候你就
带人上去吗?怎么现在你又不上去了?’
张宏看着我,一声不吭。
我说:‘你不上去,那就在这里给李文普打电话联系!李文普让你
快同他联系。’
他还是不吭气。不论我怎样急切地恳求他,无论我说什么,他仍然
背着手在屋里踱步,低头思索著什么,态度完全变了,他始终没有
用身边的电话和李文普联系,始终没有上去!
……
这时已是11点30分,我责问张宏:‘两小时以前我就对你说好了,
你为什么还不调动部队,你快带部队,快上!’
张宏默不作声,一转眼又不见了。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值班室,不
慌不忙地当著我的面往北京挂电话,在电话里向对方说:‘他们刚
才说再过十分钟汽车就要开走了。’接著,只见他频频点头,连声
说:‘是,是,是’
放下电话后,他慢条斯理地对我说:‘中央指示你们跟著上飞机,
跟著走’。
我气愤之极,往大队部值班室的床上一坐,对张说:‘我这样找你
们,苦苦请求你们采取措施,你的就是不听,李文普也调动不了你
们的部队,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问张宏:‘为什么叫我们跟著上飞机?’
张宏说:‘这是中央指示。’
我质问道:'中央是谁下的指示?我坐在这儿就是不走了,要上,你
们自己上!’
杨森也对张宏说:‘飞机上了天,黑乎乎的,你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张清林(芦按:豆豆的未婚夫)挥动著拳头说:‘在这么大的事儿
面前,你们再也不能犹豫了。汽车马上就开动了,如果被你们放跑
了,党和人民绝不会宽恕你们!要是你们不拦住,一切严重后果由
你们负责!’
张宏火了,大声说:‘请你们不要在这里指挥!我们是听中央的!’
我不禁哭著喊:‘中央?!首长难道不是中央负责人吗?首长的安
全你们难道不管吗?你开始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求求你们快拦住吧!
副团长!’
值班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萧奇明中队长等警卫干部卷著袖子,提著
枪,急得嗷嗷叫,跳着喊:‘还不下命令冲上去就来不及了!我们
可冲上去了!下命令吧,副团长!’
但张宏始终没有下命令让他们冲上去。
我对张宏说:‘你们是专门负责保卫首长安全的,如果首长被弄走
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张宏一声不吭,我反覆问他:‘到底是谁让我们跟著上飞机的?’
他说:‘中央。’
我问:‘你刚才和哪位领导通的电话?’
他又不回答。
我进一步问:‘你刚才是不是和张耀祠团长通的电话?’
他非常勉强地点了点头。
我指著值班室的电话机,要求他立即给张耀祠挂电话,催促他几次,
他都不挂。
我抓起电话筒说:‘你不挂,那我就挂了!’
他一听马上接过话筒向北京挂电话,说了声:‘挂通了。’就把
电话筒递给了我,可是我呼喊了几声也无回音,只听见军委总机
的话务员说: ‘是叶主任吗?’
我佯声嗯了一下,话务员说:‘总理正在开会,马上就来。’
我知道这是叶群在给总理打电话──周总理在1972年8月26日见到我
时告诉我,叶群打电话说他们要请假去广州──接著,我在话筒里
听到话务员不断地呼叫:‘叶主任,叶主任’我没再吭气。
话务员问:‘怎么回事?没声音了?’
我放下话筒,告诉张宏电话没接通,请他再向北京挂电话。
他很快就与张耀祠接通了电话,并且还告诉张耀祠我们不肯跟著上
飞机。
我急了,一把从张宏手里夺过话筒,简单地向张耀祠报告了一下情
况,强调说林彪是被欺骗的,不是要逃跑,现在情况万分危急,请
马上下命令让部队进行拦截。
张耀祠在电话里只是:‘嗯,嗯,嗯’。
我不断急促地向他呼喊:‘张团长!求求你,现在就下命令,一分
钟也不能耽误了!’
他还是在电话那头儿,‘噢、嗯、嗯’著,说他要‘再请示’。
就在这时,萧中队长等干部冲著张宏嘶喊起来:
‘副团长!一辆黑车从上面下来了!’
‘现在还不叫我们冲上去?!’
‘还等什么呀?!’
与此同时,大队部的哨兵跑进值班室报告:‘一辆红旗车已穿过56
号楼至大队部之间的公路,正从大队部门前开过去!’
在张宏仍然没有下命令的情况下,萧中队长和值班室里的其他干部
带领战士冲了出去,张清林也要了一把手枪冲了出去,只剩下张宏
和一位参谋呆在室内。
很快,我听到距离很近的地方有一声枪响,接著又是一声枪响──
后来听说是萧奇明中队长在大队部门口的哨位上用手枪朝汽车后面
开了一枪,另一枪是李文普在离58号楼大队部门口约三十米处从红
旗车上下来时枪走了火,李文普也因此受了伤。作为外科医生,张
清林当著8341部队卫生员的面亲自为李文普包扎了左臂伤口。
这期间我一直拿著话筒,没有中断与张耀祠的通话。
我向他报告了红旗车从96号楼开下来,经过834l部队大队部门口接著
有人开枪的情况,哭著请求他 :
‘立即命令部队从反方向阻拦!’
‘立即封锁山海关机场!’
‘现在就采取措施!时间还来得及!’
我还对他说了山海关机场附近有海军、野战军和地方军的情况。
听到这里,张耀祠说:‘那就让部队快追吧,我马上再去请示。’
张耀祠让我把电话交给张宏。
张宏接过话筒和张耀祠说了几句话,然后扎上腰带便跑出去了。
我仍拿著话筒不断呼叫张耀祠,等著他请示上级的结果,……
令我气愤的是,在8341部队大队部值班室里,任我对著话筒呼天喊
地,张耀祠始终没有在电话里再次回答他请示的结果。
按照过去的惯例,8341部队要在林彪上飞机之前派先行车到机场布
置安全保卫工作,登机检查安全措施,然后站在飞机四周和舷梯两
旁护卫林彪上飞机,并要派警卫人员随机护卫;同时,还要有大批
警卫干部、战士搭乘另一架飞机护送同行;
如果目的地没有8341部队驻守,还要派部队乘飞机或火车到预定地
点打前站,布置严密的警卫措施。
多年来,林彪从未脱离过这种‘严密’的护卫和跟随,但在这次事
件中,8341部队却一反常态,不但不严格履行警卫规则,还拒绝执
行周总理于当晚10点多迅速下达的各项确保林彪安全的紧急措施。
按当时的紧急情况,8341部队应该在确保林彪安全的前提下迅速进
入情况现场,分析情况后果断进行处置,包括立即逮捅林立果和刘
沛丰等相关人员,这部是很普通的警卫常识。
然而在三个小时内,他们面对我的报告和请求,除了让我跟著上飞
机外,并没有采取张副团长一开始向找保证的:‘到时候我们就上
去问问,我们是专门在这里负责警卫的,比李处长、刘科长和你去
问还合适些,我们装作不知道你讲的事,只去问叶群和林立果,你
们这么晚上哪去?为了保证安全,请他们等我们布置好安全工作后
再走’的具体措施。
唯一的举动就是最后的‘快追’。
而这个‘快追’又起什么作用呢?产生的后果是什么呢?
这一切事情的背后有什么目的呢?
晚12时左右,那架三叉戟飞机亮著指示灯隆隆地从我头顶掠过,徐
徐盘旋,向南、向西,最后向北飞去。 ”
有趣的是,第三节中我想到的招数,林豆豆其实早就想到了。不仅如此,因为她从小就熟悉那套内卫规矩,本身也是当兵的,想出来的招数更具体全面。遮莫她一个年轻女兵,还会比专门吃这碗饭的资深保卫干部张宏高明?
就算张宏是白痴,想不出这些起码措施来,那豆豆急于救父的心情绝对是真实的,否则她也不会向中央举报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了。既然如此,她向张宏提出那些具体措施就是必然的,不可能是事后编造出来的。有了豆豆的建议,为何老红军出身的张宏还会严重失职,放跑了副统帅呢?
更何况他原来满口答应豆豆的请求,还说办这种事是他的本行,根本不用开枪,用擒拿格斗就能生擒林立果和刘沛丰,让豆豆大为放心,为何后来却态度骤变,食言而肥?如果他不是奉命行事,这种怪事难道还能找到合理解释?
再强调一次:从学术考证的角度来看,豆豆证词的某些细节当然无从落实,但可以肯定:这决非孤证,其基本情节完全符合前文第三节中根据各家证言中总结出来的基本事实,亦即中央早就得知了她提供的情报,本来可以采取种种措施防止林彪出逃,却奇怪地没有采取任何举动,坐视林彪一家逃跑,等跑了后才去追。这种离奇作法的唯一合理解释,就是那是有意为之的。换言之,林豆豆在这儿说的,基本是真话。张宏是奉中央指示办事,这“中央”不但不许警卫部队制止林彪出逃,而且还让豆豆和她丈夫张清林“跟著上飞机,跟著走”!
试解林副统帅仓惶出逃之谜(三)
芦笛
五、林彪是窦娥?
既然敬爱的林副统帅是给放走的,或更准确地说,是给吓得仓惶出逃的,那么,能下这种命令的就只可能是伟大统帅本人。这么说,林彪案件真是许多人在网上嚷嚷的那样,是“千古奇冤”,乃是毛蓄意捏造出来,强加到他头上去的窦娥式冤案?
这当然也是一种可能性,不幸毫不成立。
第一个无法通过的障碍,就是林豆豆在9月12日下午就多次向李文普和8341部队举报,林立果要挟持他爹去广州另立中央,实在不行就去香港,并轰炸中南海,谋害伟大领袖。
对这一点,除了张宁那劣等小说家,各方证词是惊人的一致。前文已经论证了汪东兴、张耀祠、林豆豆有关证词的一致性。不但如此,李文普的回忆录中,凡是涉及林豆豆向他举报政变阴谋的段落,和豆豆的证词完全一致,唯一有出入的只有无关细节,诸如他说姜作寿试图拦车,而豆豆却说姜对她说给骗进了先行车中,一直在里面傻等到林彪的车走了;又如李说他受伤后由当时在58楼2大队队部的庐医生给他包扎,而豆豆却说是她未婚夫张清林包扎的。但这些都和基本案情没什么重大关系。
最重要的事实还是:林豆豆在向李文普反应无效后,通过8341部队向中央报告林立果的政变阴谋。而这就是触发一连串事件迅速发生并恶变的触媒。这一条是谁都无法否认的,哪怕张宁那江湖小说家也如此。
如果假定该案是毛的构陷,那么势必得假定林豆豆乃是毛的第五纵队。这假定不但匪夷所思,而且根本无法解释豆豆在和中央联系时遇到的重重障碍,更被豆豆后来遭受的迫害证伪,就连从汪东兴的证词都能看出这一点来:
“13日零点32分,我接到张宏从山海关机场打来的电话,说飞机已经起飞了。
与此同时,林立衡也打电话来对我说:‘听到飞机响了,好像是上天了。’
我对她说:‘你报告得迟了一点。’
她对我说:‘刚听到飞机声。’
我对她说:‘我现在没有时间接你的电话。’就把电话挂了。”
如果豆豆是毛特地安插进林家的特洛依木马,汪怎么会如此粗鲁无情?她不是一直在绝望地呼吁采取措施拦阻么?到底是谁延误了军情?
第二个难以跨越的障碍,是林彪既然是无辜的,何以要仓惶逃跑?就算林是被林立果与叶群绑架了,那这两人又何必仓惶逃命?
第三个难以跨越的障碍,乃是该案给伟大领袖造成空前打击,成了毛健康从此恶化的转折点。对此,所有的知情人士,从我党高干直到流亡海外的李大夫,作出的证词都是高度一致的。据李志绥大夫说,毛甚至一度自暴自弃,放弃医疗,直到尼克松要来访华才改变了态度。据张玉凤证词,事过许久毛还在当祥林嫂,向我党高干以及来访外国政客叨叨数说:“我的亲密战友为何不辞而别,至今百思不解。”吴德等高干的回忆录也证实了这一点。如果林彪是无辜的,这种无比强烈并持续的情绪反应根本就无从解释。
因此,可以肯定,林豆豆报告的紧急军情确实是真的,林立果确实想暗杀伟大统帅毛主席,那并不是毛后来的栽赃诬陷。这儿唯一需要确定的问题,乃是敬爱的林副统帅到底卷入了多深。小舰队的密谋到底是林立果的自作主张,还是事前起码获得了林彪的默许?
这大概是整个案件中唯一无法解决的难题,世上唯一可以部分解谜的活人,只有林豆豆。哪怕是再高明的史学家,能做的就是educated guess而已。
当初敬爱的党中央向全国人民传达该案时,我立刻就觉得太不可信:林彪何等样人,竟然会靠林立果的小舰队去儿戏从事,用那种过家家的意淫方式,去谋害伟大领袖毛主席?真要干,靠的也不该是这种积木游戏,而应该依靠黄吴李邱那四大金刚以及众多袍泽,拥兵发动“武装割据”吧?
但偏偏在这关键之处缺了关键证据。中央向全民出示的,只有据说是林彪的一份手令,“盼照立果、宇驰同志传达命令办。林彪九月八日”,以及给黄永胜的一封信:“永胜同志:很惦念,望任何时候都 要乐观,保护身体,有事时可与王飞同志面洽。敬礼,林彪 ” 。这两个信息根本就语焉不详,随便怎么解释都行。
再深入思考下去,便察觉到了一个无从解决的悖论,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那悖论依然存在:
一方面,林彪作为我党最杰出的将领,身经百战、屡扑屡起,在困境中求生已经成了本能。因此,他在得知伟大领袖立意搞掉他之后,不可能束手待毙,定会奋起自救。而他完全知道无论他怎么忏悔,伟大领袖都不会饶他,等待着他的只会是刘少奇惨死狱中的下场。因此,这自救只能是破釜沉舟的反击。
另一方面,林彪作为我党最杰出的将领,精通敌我强弱分析,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致命弱点:他之所以能作副统帅,靠的不是别的,而是“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举得最高,毛主席著作学得最好,用得最活”。他在全党全军内的权威,完全是靠“忠于毛主席”获得的,而这彻底剥夺了他反毛的任何可能。四大金刚可以“保卫毛主席”的理由,为他干了自周恩来以下的任何人,唯独不可能跟着他去反毛,他们也根本调不动部队。因此,他根本没有反击可能,只能无所作为,束手待毙。
这悖论根本无法解决,由此便出现了林立果“小舰队”的替代选择。的确,在毛享有空前的绝对权威并严格控制了部队时(调动一个连的兵力都必须得到毛的批准),暗杀看来似乎是林唯一可以使用的手段了。
但这么作完全是拿自己的脑袋赌博,毫无胜算。批准使用这种非常手段,不符合林的一贯性格。他曾对部将说:打仗要有七分把握,三分冒险。如果没有那三分冒险,就会坐失战机;如果没有那七分把握,就会打败。而林立果那套完全是0分把握,10分冒险。一旦暴露,死无葬身之地。
由此看来,林彪不可能授意儿子去搞那些名堂。他能做的,只能是什么都不做,延颈以待毛的斧铖。最大的可能,还是林立果背着他去搞了那些名堂,直到再也隐瞒不下去了,才在最后的时刻告诉了他。
问题还在于林立果完全是个花花公子,所谓“571工程纪要”,只是一夥人的派对谈话记录,过瘾发泄而已。从我党出示的所有罪证来看,那夥人完全是一群光说不练的清谈客,从无迹象表明他们除了“运筹帷幄”之外,还曾采取过任何具体行动来将他们的空想付诸实践。就连“运筹帷幄”也停留在不着边际、大而无当的清谈阶段,从未拿出个由某人负责在某时某地如何动手的具体作战方案来。用民间俗话来说,那夥人乃是“有贼心无贼胆”,一群废物而已。
因此,起码林立果不是无辜的,不过,那也不过是犯了“清谈谋反罪”而已,在本质上与马悲鸣幻想苏修进攻中国,用逆火式轰炸机夷平全中国只有50步和100步的差别。
这种“清谈博浪锥”的唯一结果,就是吓坏了密谋者自己。
1971年夏季,伟大领袖巡视大江南北,下达倒林战役的动员令。用他的话来说便是“作舆论准备”。他沿途对各路诸侯“打招呼”,明说“庐山这件事,还没有完,还不彻底,还没有总结”。李作鹏在听了讲话后认定那是针对林彪的,而且上纲更高了,连他都如此,何况他人?
林副在文革期间的主要努力,就是把四野袍泽弄到中央和地方的关键位置上去。这些话自然传到了他耳中。根据李文普回忆录,“9月6日,周宇驰带著毛泽东巡视南方接见湖南、广东、广西等地党政军领导干部批评林彪的讲话材料来到北戴河见了林彪、叶群、林立果”,那不大可能是第一次此类汇报,很可能不过是updated的材料汇编罢了。
见惯了毛收拾假想敌的程序,林彪便再笨也明白那乃是他的政治死刑判决书。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毛那阴森森的预言:“犯了大的原则的错误,犯了路线方向错误,改也难”。这话透出了什么血腥气,副统帅绝不会不明白。林鉴不远,在刘少奇之世,那才是昨天的事。
而且,当年倒刘之初,毛还有一番“治病救人”的做作。如今正式总攻尚未发动,便断然预言了对方不可挽救,可见对方狠毒的决心早已下定,不容更改了。“一是坐牢,二是从容就义”,这种绝望沉痛的话竟然出自一个天才元帅之口,其实毫不足怪。
此后伟大领袖出于狐疑本能,突然打破一切常规,启程回京,这其实不过是他paranoia的表现,可吓坏了林立果那梦幻阴谋家。他以为毛提前回京乃是他阴谋败露的结果,其实毛什么都没发现,只不过是疑心生暗鬼而已,这心理毛病李大夫早就观察到了。
立果惊惶失措之下,不能不向林彪和盘托出,他其实同时也跟豆豆交了底。据李文普回忆录,9月7日林立衡到达北戴河不久,林立果就把她接到57号楼他的住处密谈。次日立果即去了北京,直到12日晚9时许才返回北戴河,而豆豆在12日下午就向李文普报告:“林立果尽干坏事, 要害毛主席,他们还要去广州。万一不行就让首长去香港,你不能让首长上飞 机走。”这说明豆豆 早就知道立果的打算了,根本不是在立果于12日晚间回来后,才从门缝里偷听来的。她得知此事,至迟不会晚于9月7日,最大的可能,就是立果在那天和她密谈时告诉她的。
由此可以断定,江湖小说家张宁同志为立果和林彪作的辩护完全是胡说八道,而豆豆说她爹是丧失神智被绑架也同样是胡扯。如果林彪不知道立果的打算,那么,在8日到12日这5天时间内,立果都不在北戴河,正是她去游说父亲,告知立果的荒唐计划,并提醒她爹警觉的良机,为何她毫无动作,却要等到12日下午才去先找李文普,后找姜作寿与张宏?
这种舍近求远的奇怪策略之荒谬,连李文普都立刻察觉了。12日下午豆豆说了那番话,要李设法拦阻她爹上飞机时,李文普当即就觉得很奇怪:
“当时,我想林立衡既然知道林立果要害毛主席,搞反革命活动,
这样大的事,为什么自己不去向林彪报告,加以制止,却要我不让
首长上飞机。我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负不起这个责任。 ”
的确,任何人在他的位置也会这么想:林彪是副统帅,除了正统帅,世上还有谁敢作他的主?他说的话,谁敢不服从?你既然不想让他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去跟他当面说。只要他发个命令,立刻就可以将立果拿下。现在你不去找你爹,却让我这作区区警卫的去把全军副统帅拦下来,天下焉有是理?
其实这件怪事本身不但否定了林彪是被立果、叶群挟持出走的神话,而且提示林彪本人一定知道并赞同立果的计划,而且豆豆本人也知道这一点。正因为豆豆知道无法劝说她爹打消此念,她才会在思想斗争了4天之后,实在无法可想,在12日下午终于不得不诉诸外力,先向李文普和盘托出,后又通过姜作寿、张宏等保卫干部向中央报告。如果她可以说服她爹悬崖勒马,那就实在无法解释这种奇特行为。正如她自己说的,她爹也是中央负责人。既然可以向北京的周恩来汇报,胡不可向近在咫尺的林副主席汇报?遮莫周恩来比她爹还要“中央”些?
据此,可以有相当把握判定:即使林彪过去不知道林立果的计划与活动(if there had been ANY activity at all),那么,最迟到9月7日,他应该得知一切了。立果再荒唐,也不敢再隐瞒下去。连对他那关系紧张的姐姐他都说了实话,不能想像他此时还会把父亲蒙在鼓里。此后林彪的一切行为,应该都是出自他的自由意愿,并无什么“被人挟持”神话存在的余地。
上面已经说过,林彪是否事前与闻林立果的“571清谈工程”,不是可以用考证功夫确定的。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他在后期一定知情。我个人的猜测是(只能是猜测,因为人都死光了,就连活着的豆豆也未必知道全部真情),林彪事前并不知道此事,完全是太子爷自己瞎折腾,因为那“工程”智力含量实在太低,不像是得到老爷子指点的结果。因此,看来还是少爷闯了大祸后,到了实在无法隐瞒之时,才不得不向老爷报告。
这样一来,老爷子就别无选择,只有出奔一法了。原来他以为少爷没卷入,只是他一个人的事儿,这才能说什么“一是坐牢,二是从容就义”。现在连这大话都无法说了:少爷犯了弑君大罪,要给整死的不光是他一人,整个林家都得完蛋。他老了,无所谓,少爷可犯不上搭进去。
那什么“到广州另立中央”的P话,我想他根本不会当回事,也不会真给手下将领下什么让他们起兵造反的手令。作为中央军委副主席,他比谁都知道除了毛之外,谁都没权力调兵。就连调动一个连的兵力,都必须得到正统帅批准。
更不用说他根本也就无法让立果、宇驰传达什么起兵反毛的命令。哪怕是黄吴李邱,巴结他也只是为了作官,并不是为了反毛。这种话,哪怕是在私人场合他也不敢对他们说,就连在家里他都这样。如李文普证词表明的:“在九届二中全会之前,林彪曾多次对身边工作人员说‘要紧跟主席’。”上面已经论述过了,他脱颖而出,靠的就是“最最忠于毛主席”,而这彻底剥夺了他公开反毛的道义权威。
因此,我个人认为,出逃的主意其实是他拿的。到广州去另立中央云云,只怕是虚晃一枪,此乃他最擅长的战术。当年他率红一军团直扑昆明,吓得军阀龙云星夜调回部队保卫昆明,红军旋即迅速北上渡江。这一手漂亮的绝活,索尔兹伯里在几十年后写《长征:一个尚未讲述过的故事》时还盛赞不已。
出逃原定于9月13日,但周恩来的电话促使他临时改变计划(这也是打仗中常有的事),决定提前行动。他以为对方已经掌握了自己的情况,其实这也没错到了哪儿去──对方虽然尚不知立果的空谈细节,但身边的豆豆已经出卖了他父子俩,彻底查明那空谈俱乐部的花头不过是迟早的事。再加上周恩来派中央警卫局副局长杨德中监视着吴法宪去西郊机场查问林立果私调飞机的事,周宇驰打电话报告林立果通报这一紧急情况。这些迹象更加表明密谋已经暴露,对方开始动手了。如果再耽误下去,势必夜长梦多。
这就是我对林彪“冤案”的分析,其中既有严谨的学术考证,也有推测,已经在各段落中作了说明。这里再重复一次:推测只限于林彪卷入公子空谈俱乐部的程度,以及林彪出逃前的考虑等部分。已经说过了,哪怕是王国维转世,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那些推测究竟离真情多远,只有死人知道了。
当然,这不是说林彪案不是冤案,他其实比刘少奇还更冤枉。他和刘的区别,只在于他最后不堪毛的明攻暗算,奋起逃命罢了。对此我准备在结语部分再作评论。此节只想指出:从“阴谋杀害伟大领袖”这个狭义的罪名来说,他并不是许多伟人崇拜狂以及张宁、豆豆辈声称的那样,是完全无辜的。
【未完待续】
作者:芦笛 在 罕见奇谈 发贴
时间: 2006-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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