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哥是个东北人,有着一张很中国的脸。乍一瞧,还以为是个刚出坑的兵马俑呢。
一个很偶然的机会,我在多伦多一个友人的家里认识了杨哥。那是一个大热的天儿,
杨哥光着膀子,嘴里还嚼了一根黄瓜,活托儿一副北京板儿爷的样子。
几年以前,杨哥随着一个代表团来到了加拿大,刚一下飞机,他把护照一撕,便成
了难民。有了这层缘故,认识杨哥的人都避免提及他的难民身世,渐渐地连他的名
字也被淡忘了。久而久之,人们只知道他叫杨哥。
杨哥是个文盲,虽然斗大的中国字儿认得好几箩筐,可洋字母却一个都不认识。在
加拿大生活,不晓得人家的洋文,那罪过儿受大了。好在,杨哥浑身是力气,於是
便在一间华人开设的广告装璜公司里混饭吃。
刚开始的时候,杨哥每天是乘地铁上班的。虽然看不懂站名儿,可好歹他是茶壶里
的饺子心里有数儿,只要列车一停靠第十三个站台,他就知道该下车了。由於忙着
数数儿,杨哥乘地铁有一怕,那就是怕遇见熟人。朋友见面一寒喧,他便记不清楚
走过几站了。
出了地铁,杨哥认路也有辄,他能跟着街边、楼顶的广告牌找到该去的地方,您说
他本事大不大?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湿鞋”。终於有一天,杨哥迷路
了,他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街拐角那幅露着肚脐眼儿的小妞儿广告。找到快晌午了
才弄明白,敢情,人家广告公司头天晚上把广告牌子给拆除了。唉,广告公司害人
呐!
杨哥认字儿不行,可挣起钱来没得说,搂草打兔子,每月怎么也能搂进万儿八千的
现钱。他总说,“有钱不花王八蛋”,就这么着,杨哥的眼睛也没眨么一下,便拍
出八千加币买了一辆七、八年新的日本车。没承想,这二手车还没在手里捂热乎呢,
便给他来了个一糟儿烂。消声器先是烂了,水箱也破了,就连离合器也不听使唤了,
反正,毛病多了去了,拖到车行一修,又花了这个整,这个零儿,七千多块,还是
高高的。没关系,人家杨哥兜儿里有的是钱,敞开了修理就是了。修到后来,这车
外表看着依旧破烂,可肚子里新着呢,七修、八修已经修炼成一辆新车,也就是脱
胎换骨的那种境界。
自打有了这辆“心里美”,可把杨哥神气坏了,有事儿没事儿他就把“心里美”开
出去兜一圈儿。一天,吃过晚饭,杨哥又忍不住要出去兜风了。“夜幕低垂,红灯
绿灯霓虹多耀眼”,他呀,在迷人的晚不晌儿里陶醉了没有一小会儿便迷了路,用
他们东北人讲话,那叫找不着北了。不过,人家杨哥也有辄,一个电话打回来给他
的同屋求救。
“我迷路了,快快来接我”。
“你在哪儿呢”?
“不知道”。
“看看街牌儿呀”?
“不认识”。
“给我拼拼字母也行”,
“我不是不认识字母嘛”。
“唉,那叫我怎么接法儿”?
那天晚上,自打杨哥撩下电话之后,铃声就再也没响过。杨哥的同屋等呀等呀,那
真是左等不回来,右等不回来,眼看过了午夜十二点,杨哥还是没回来。不会出什
么事吧,杨哥的同屋真开始着急了,就在他急得快疯还没疯的当口儿,只听屋外一
阵“咕儿呱儿,咕儿呱儿”的警车响,往外一探头,好嘛,人家杨哥楞让警察叔叔
给国宾般地护送了回来。傻人傻福气吧,连人民警察爱人民这种事儿都让杨哥给碰
上了。后来得知,就这么一晚上,杨哥愣是在多伦多昏黑的街道上狂奔了二百多公
里,真可谓过足了车瘾。
一天,杨哥懒洋洋地睡到了晌午才醒梦,上班又晚喽,赶紧抹了一把脸,开着车便
走,人家现在也是有车阶层了嘛,再不用钻地铁数数了。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刚
拐出街口,就遇上一位诈骗保险的主儿,躲在街边已经恭候杨哥多时了。看见杨哥
开过来,那家伙从路边“噌”地蹿了出来,弄得杨哥冷不防,一头便啃上了人家的
车屁股。那家伙不慌不忙跳下车,脸上还带着慈祥的微笑。心说了,得,这半年的
吃喝又有了。杨哥哪儿见过这架势,顿时,脸儿也白了,手也凉了,浑身上下筛了
糠,学着老太太踩了电门的模样,一阵儿紧哆嗦。这回也该着诈保险那家伙倒酶,
百次诈骗无事故,不承想一世的英名却栽到了杨哥手里。想想也是,人家杨哥是什
么人物,“兵马俑”啊。跟这种“仙人”叫板,能有你的好果子吃?这不,刚才撞
车的一幕着着实实被一个在街边院子里纳凉儿的老太太看了个正着。没等杨哥开口,
老太太自己便哭着喊着非要给杨哥作证,执着的就像只苍蝇,轰都轰不走。有了老
太太的说词,这回轮到了杨哥吃保险。你看把杨哥幸福的,现在班儿也不用上了,
整天泡上一壶茶,拿几盘儿香港武斗的录像带就滋润上了,那幸福的生活简直上了
离休老干部的层次。有时在家里待腻味了,杨哥抄起电话就跟保险公司喊脖子痛,
害得人家保险公司还得陪着他去拜访按摩小姐,什么揉呀,捏呀的,不停地给他三
温暖。就这么着,杨哥舒舒服服地家蹲儿,每月还有三四千元的贴补。您当这保险
公司是冤大头?哪儿有的事儿。过去那家伙诈保险把保险公司害惨了,这回是新帐
旧账一起算。这边厢,就怕你杨哥狮子不开口;那边厢,拆胳膊,卸大腿,瓷瓷实
实地往狠里宰。这正是:冤有仇儿,债有主儿,宰你没商量。
由於工作忙,好久没见到杨哥了,等我再次遇见他的时候,人家已经开了一匹崭新
的小卡车,车顶上用三角铁焊了一个架子,上面还绑了俩梯子。怎么,把“心里美”
给甩了?我现在已经是“大中华”广告装璜公司的老板,还能开那辆寒酸的“心里
美”?听了他这番话,我才发现,可不是嘛,杨哥牛仔布的褂子里还假模假事儿地
扎了一条领带,嗯,老板,典型的加拿大老板。
一天,杨哥忙完了活计,正开着他的小卡车回家,突然瞅见路边加油站的油价便宜
得邪乎,“有便宜不沾XXX”,杨哥赶紧奔了过去,然后加满了油,带着一肚子的满
足回家了。可惜,车还没开到家门口,就听见发动机喘气儿的嗓门儿不大对劲儿,
瞥了一眼后视镜,好嘛,身后一片黑烟滚滚。一见这阵势,杨哥顿时心火蹿心,新
车,这可是我新买的车呀。杨哥气鼓鼓地来到车行,冲着人家的销售人员就是一阵
咆哮。那个可怜的销售在车行干了一辈子,这也是头一回见着突突冒黑烟,他除了
满脸的惊讶,余下的就是一屁股的歉意啦。没办法,来的都是爷,做销售的只能紧
巴结。他对着杨哥又是点头哈腰,又是赔不是,保证了又保证,明天一定给说法儿。
第二天一大早儿,杨哥就堵了人家车行的被窝儿,接见他的正是昨天那位倒酶的销
售。
“说呀,为什么冒黑烟”?
“你还问呢”?
只见那位销售两眼圆睁,小脸儿憋成了猪肝色儿,终於甩出一句:“柴油,你加了
一箱柴油”。
啊?
销售还是那个销售,杨哥还是那个杨哥,只是这一回,车行的销售成了爷,点头哈
腰的却成了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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