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漓: 紅河夢 (24) |
| 送交者: 沈漓 2005年04月05日17:27:03 於 [加國移民]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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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漓: 紅河夢 (24) 內容: 故事虛構,雷同巧合。對號入座,概不負責。 第九章 紅河夢 4 青青絕望地掙扎,醒了。是蘇華湊過來把她弄醒了。她被惡夢嚇壞啦,當時不知怎麼就特別怨恨他,使勁用膝蓋頂他,用指甲抓他,差點把他從沙發床上踢了下去。他氣喘吁吁地責備她:“為什麼?” “你要幹什麼?!” 青青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凶,他們之間還是第一次為了性事而動真格的。他們鬧得響動太大,樓上的燈亮了。 青青和蘇華一動不動。借着樓上的散射燈光,兩人都看見對方眼睛鬥雞似地瞪着。樓上的燈又滅了。 蘇華委屈地在青青耳邊抱怨:“你今天怎麼啦?” “你自己怎麼啦?累不累?白天才——” 他有些不好意思了,喃喃地說:“換個新地方,覺得就……” “今天真是不舒服,難受極了。” “真的呀?哪兒不舒服?” “去你的!”她趕緊左右開弓打開他的手:“現在渾身都不舒服了。快睡吧,明天一早還要起來修車呢。” 說完她趕緊背過身去。 “沒我們的事!”他在床上撐起身子,悻悻地說:“我把車鑰匙給傑西了,他說他一大早就去檢查一下。” 青青一覺醒來,發現只有她一個人在客廳里躺着。傑西顯然已經帶着傑西卡出門去了,不知道蘇華是不是也和他們一起走了。 她趕緊穿了衣服起來,把沙發床收拾還原了。她想起昨夜的情景,還是好客的主人親手將沙發床打開,給他們拿來墊褥被蓋,幫他們鋪好床,招呼他們早點歇息。他對他倆說:“好久都沒來客人了,你們將就着湊合一晚上吧。”這麼個孤身的大男人,這麼細心也真難為他了。她走到後門口,輕輕一推,房門吱呀一聲開了。這時候雨過天晴,金燦燦的陽光正努力穿過茂密的樹林照射過來,地面還是濕漉漉的。後院是一片草地,勃勃地長着幾蓬灌木叢,疏疏地站着幾棵大樹。她小心地在後院裡行走,一面看着四周的景色。果然她發現了那個很想看見的東西了。一塊樸素的墓碑孤零零立在那裡,就在一棵雪松之下。碑的基座上面已經爬上了綠色的苔蘚。 碑上刻着這樣幾行字: 蘇姍娜·巴伯 1958-1999 為愛而生 為愛而歿 ——永遠愛你的傑西·拉馥 青青失魂落魄地站在墓前,反覆念着“為愛而生,為愛而歿”,心裡非常感動。姓“拉馥(LOVER)”的很少見,英文的意思恰是“情人”或是“情夫”,這個傑西就是天生的情種吧?她不由得想到,真心相愛到死去活來的人,大概是不能永遠相伴相守的。忽然又憶起昨夜夢中鮭魚父母的歌聲……人生一世,細細想來就和魚一樣,既是千千萬萬聚集在一起,又是煢煢孑立分外的孤獨。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既然如此,那永恆不朽的愛情,它究竟在哪裡呢?她又聯想到自己孤兒的身世,心口恍如被堵住一般難受,她從旁門出了後院,往前門走去。 5 青青聽見一陣淙淙的流水聲,循聲望去,原來就在後院的外面有一條小溪匆匆流過,溪水潔淨透明,不知這兒有沒有洄游的鮭魚?她看見小木屋的旁邊還有一個木板房,裡邊堆着一些木料和未完工的木匠活,還有一張鉗台和一些小型的機修工具和設備,這大概就是傑西的機修車間兼木工房了。 蘇華此時正坐在前門外,沉下心來畫那張日後他題為“林中小木屋”的風景畫。他是那樣地專心致志,以至於青青繞到他身旁他都沒有察覺。青青看見他是在一個小本子上畫素描,才想起昨夜他們的東西都放在他們自己的車上了。 “傑西呢?” “大概去巡視他的國土去了吧,也幫我們修車。他說他過一會就回來帶我們去看鮭魚產卵。” 蘇華一邊說,一邊頭也不抬地繼續畫着。青青看見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撓抓的血印。 “你把車鑰匙給他了?” “不應該嗎?要不他怎麼幫我們修車?” “車上的畫你都放好啦?” “車上的畫?什麼畫?” 蘇華一愣,這才抬頭看了看她。 “你說什麼畫?”青青不高興了,“做你的義務模特兒還真不容易,還沒畫完就把人家忘得乾乾淨淨。” “哎呀,昨天慌慌張張那麼多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想了想,說:“糟了,好像把它們隨手扔車裡了。” “拜託,我給你做義工,你也得保留一點我的隱私吧?這又不是公開的畫展。” “對不起對不起,早上我要是和他一起去就好了。” 蘇華此刻不想吵架,趕緊賠不是說:“要不然,現在我打個電話給他,叫他不要亂看?” 他自己也覺得這種玩笑開得低劣,就誠心誠意地說:“嗨,媽的,其實——這事我比你還覺着虧哩!” 青青害怕傑西會在無意間看見自己的人體畫素描,她甚至猜想傑西現在已經看到了,頓時心裡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但是她嘴裡卻說道:“虧什麼?不就是一張紙和一大堆粗線條嗎?——你身上還有多少錢?” “錢?我看看。一分都沒帶。不是說好了你帶錢的嘛。” “哎呀不夠了,我這裡統共只有三十元,誰想到要多帶些現金來呢。借宿一晚加上兩餐飯,還幫我們修車子,給人家三十元明顯太少了。” “沒關係,回去給他寄張支票來好啦。”蘇華說完又沉浸在他的畫中了。 6 傑西帶着修車工具出門,先是和往常一樣四處查看巡邏,太陽升上來後,他就驅車找到蘇華昨夜拋錨的車子,打開車頭蓋檢修起來。所幸是小故障,沒用多長時間就把故障排除了。他今天不知怎麼有點心神不寧。 他關上車頭蓋,正準備關上蘇華的車門,忽然他一眼瞥見後座上有幾張畫。彎腰進去一看,他眼睛不覺一亮,原來是那位漂亮的中國女人的人體畫,畫得很專業很傳神。他想起昨晚上那個中國男人自我介紹是個畫家,看來他還是個挺不錯的畫家哩。他覺得畫上女人的身體線條雖然表現得很真實,但是畫上的人總不如實際上看見的美。自從妻子去世之後,這三年他基本上沒和女人打什麼交道了。他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幾眼。最後仿佛下了決心,嘭的一下把車門重重地推上了。 傑西跑回來,告訴他們車修好了,等看完鮭魚產卵後就可以直接開走,反正順路。然後他匆匆招呼大家吃飽了肚子,就趕緊出發了。傑西好像有些累了,也許是昨夜被客人鬧醒了沒有睡好,一路上他不怎麼說話。青青也無話可說。只有蘇華還時不時地自言自語。汽車一直向着大山里開進,不知跑了多遠,最後來到一個山腳下,公路在這裡斷掉了。 傑西說:“我們要走前面那條小路,準備吃點苦頭,翻過這座山就到紅河谷了。” 他把車子停在了路邊,從車上取下一杆獵槍來,斜挎在肩上,再在腰裡別上一支手電筒,手裡還拿着一根棍棒。青青暗地裡笑了一下,覺得他有點像手提哨棒的打虎者武松。傑西又提了一壺水叫蘇華背上,對他倆說:“跟我走吧,跟緊了,別拉下。” 說完悶頭疾走,傑西卡在主人身邊忽前忽後地跑着,青青和蘇華趕緊跟在後面。蘇華問傑西:“這裡有熊嗎?” “我們不光有槍,我們還有傑西卡,有什麼危險她會報警的。” 蘇華和青青稍稍放心了。但是青青又心有不甘地說:“如果真的有熊出來,我倒想瞧瞧,我還沒見過動物園外面的大熊呢。” 傑西說:“那如果今天碰得巧,就讓你們見識見識吧。” 說是一條小路,其實比羊腸小道還要難走,勉強就夠一個人通過。周圍都是幾人才能合抱的大樹和野草荊棘,一眼望不到頭。好容易爬到半山腰,青青和蘇華已是氣喘吁吁腿腳酸軟了。他倆咬牙堅持着,互相打氣鼓勵。不能歇啊,有熊呢!傑西見他倆實在走不動了,就在途中休息了一次。 傑西告訴他們,鮭魚產卵猶如天鵝絕唱,它們選擇的產卵地一般都在深山裡極為隱蔽的處所,那裡無路可通;正因為高山險峻森林阻隔,也就很難被人看見。而他們現在要去的這個地點是他有一次巡山時偶然發現的,是原來獵人追蹤黑熊時踩出來的。那裡場面的壯觀和鮭魚的數量之多比起最著名的亞當斯河來也毫不遜色。 正走着,突然傑西卡在前面警惕地站住了,她兩耳像雷達一樣不停地轉動着,她往前方望過去,又回過頭來看着傑西,大概在通知主人前面有危險。傑西趕緊搖動一根手指頭示意它不要喊叫,一面揮手叫青青蘇華離開小路,俯身隱蔽在叢林裡。他們半蹲半趴着躲在灌木叢後面,緊張而又期待地向外窺視。傑西把那杆栗色的獵槍從肩上取下來,子彈上了膛,雙手緊緊地抓着槍身;而傑西卡則蹲在傑西的身邊,緊張得呼哧呼哧直喘氣。 過了一會兒大家聽見了簌簌的細小聲音,聲音越來越響,直到地上的枝葉發出了噼啪的斷裂聲。有什麼東西往他們這邊走來了。青青從樹縫間拿眼一看——天哪,一隻大黑熊!大黑熊警惕地四處張望着,仿佛知道有什麼危險就隱匿在跟前似的。它走起路來一拐一瘸,看來後腿被打殘了,當它抬身四望的時候,就露出猙獰的面孔。傑西卡這時渾身哆嗦着,也不叫,——不知是因為過度興奮還是過度恐懼。青青害怕得大氣也不敢出,趕緊瞟了傑西一眼。 只見傑西突然憤怒得臉都漲紅了,猛一下把槍舉起來,雙手激動得微微顫抖,瞄準了瘸腿的大黑熊。青青覺得好怪,傑西的眼睛盯着黑熊,怒火在眼睛裡燃燒着,對這頭黑熊充滿了“食肉寢皮”的仇恨。她知道這下子大黑熊就要完蛋啦,可是真要開槍,萬一一槍打不死黑熊,它反撲過來拼命怎麼辦?!這隻形單影隻的黑熊可不是什麼善類啊。此時開槍,稍一不慎,等於自殺!蘇華這時在一旁嚇得臉色煞白。 青青也不敢再想下去了,只好閉上眼睛,低下頭,捂住了耳朵。過了一會兒,沒有聽見槍聲,連熊的聲音都消失了。青青張開眼睛,只見傑西把槍放在了地上,雙腿跪着,頭顱低垂,神情非常沮喪悲痛。黑熊一轉眼就消失在大森林中了,就像魚消失在大海里一樣。蘇華和青青都上去關切地問傑西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半晌傑西才緩過勁來,說:“沒什麼。走吧。” 攀到山頂,日頭已經偏西了。顧不得欣賞美麗的景色,他們馬上向低凹的谷底奔去。“啊,紅河谷!”青青在山林中大聲叫喊。她終於親眼看見鮭魚在大自然中的神秘洄游了。高山深處的懸崖飛瀑和淙淙小溪匯聚在一起,蜿蜒曲折地奔流,宛如一匹白練從天上飄落,白練上繡着許許多多鮮紅耀眼的鮭魚。慢慢地鮭魚越聚越多,白練變成了一幅一眼望不到頭的鮮紅織錦,向着濃綠幽靜的山谷延伸而去、延伸而去……殷紅的楓葉在秋風中飄旋,泊在水面上,使得河水愈發紅得像血。青青第一眼望見魚群時內心產生的詩情畫意,此刻迅速轉為莊重肅穆。 她想,加拿大國旗是紅白相間的顏色,紅色除了紅楓,還有赤鮭啊。河水翻騰着浪花,挾裹着死亡之氣向魚群撲來,將許多鮭魚衝到了岸上。它們有的已經斷氣,有的屍殘體破,有的奄奄一息。那些聚集在水裡的浩大魚群,哪一個不是傷痕累累?可是,只要還未能完成宿命的任務,就要拼命往上游繼續它們千萬次的跳躍!孤山沉靜,河水嗚咽,天空遊蕩着一股血腥氣。連傑西卡都長長哀嚎了一聲,腳步輕輕地在岸邊奔走,生怕踩着了鮭魚的屍體。他們一行人沿着河岸慢慢走,慢慢看。十里河谷,一片殷紅。後來就無路可行了,只見兩岸是高聳的懸崖,四周是茂密的森林。他們默默地坐了下來,目送那些慷慨赴死的精靈奔赴它們生命的終點。太陽斜斜地掛在山巔,然後迅速地褪去了顏色和亮度,往下墜落,猶如青青此時的心情。天空變得昏暗起來。長長的河流都被浩浩蕩蕩垂死的軀體染紅了。 鮭魚以水中特有的交媾方式不斷進行着排卵——射精活動,就在雌鮭排出橙黃色魚卵的瞬間,雄鮭玫紅的身體噴出一股股白熾的火焰,—— 燃燒的雙方直至精疲力竭而後昏迷死去。死亡和新生,就這樣通過性愛緊緊焊接在了一起。青青呆呆地坐在岸邊,望着死去的成千上萬的鮭魚,這種結束生命的方式強烈震撼着她。這些渺小的魚兒,孤獨地生,絕決地死。為情愛而生,為後嗣而死。把生命託付給天地,將殘屍安頓於林莽。熊噬鷹擊,不過乘風天葬;氣絕漂流,乃是長久回家。這些鮭魚是真正大忠心大風流大瀟灑大無畏的造物!聯想到人的虛飾委瑣,真有霄壤之別啊。她這樣想着,激動得渾身微微顫抖,兩行淚水不知不覺流淌下來。這時傑西卡依偎在她的腳邊,一雙大眼睛也發出哀傷的光芒,鼻翼翕動着,仿佛要和她說話來安慰她。在岸邊徘徊已久的傑西仍然一言不發,他看了一眼青青,然後在深深的沉默中把目光投向對岸的一棵楓樹。那裡風卷紅葉舞於水上,仿佛為逝去的靈魂作最後的祭奠。 蘇華眼中看見的是性與死亡的結合,他感到非常恐怖。他不時用手指撫摸脖子上的血印。他打算畫幾張草稿,內心掙扎了半天終於放棄了。最後他說:“日暮途窮啊,走吧!” 當他們起身往回走的時候,寒氣升上來了。一層白霧籠罩水面,仿佛罩上了一層屍布。青青把手浸到紅河水裡,只覺得一陣冰涼鑽入心中。它們就要死了,全都要死了,她想,就在今天夜裡。 仿佛迴光返照似的,太陽忽然又露出臉來,照亮了西天的一片雲海。她又隱隱約約聽見,從遙遠遙遠的天邊飄過來神秘的歌聲,在晚霞蒸騰、如夢如幻的紅河谷上空悠悠迴蕩—— 我們生是天地間的孤兒,我們死為故土上的遊魂。海洋是我們青春的客棧,日月是我們燃燒的路燈。 萬里遠行啊,天海茫茫,遊子的心早已歷經滄桑。兒時家園啊,父母之邦,今生今世伴我雲遊四方! 遙望鄉關啊,遠隔重洋,萬水千山依稀夢裡故鄉。還我故鄉啊,山高水長,讓清澈的泉水將我安葬…… 7 于田聽罷,不由得長吁短嘆。他覺得這個鮭魚的故事非常有意思,“鮭魚”者,“歸魚”也。這些了不起的魚,才是真正的行者。他們默默地巡遊世界,真正是見多識廣。他們的驚人傑作都寫在了水裡。水流低處,百川歸海,最後了無蹤跡。外面闖蕩夠了,便回到家鄉生兒育女,然後視死如歸,把未竟的事功都交給下一代去獨力完成。他們不占用家鄉和下一代的資源,可下一代也別指望父母的福蔭,所謂“封妻蔭子”是從來沒有的事。他們有他們的生活理念和生命輪迴,到時候就捨身而去,既不累及後代,也不為後代所累。青青見于田呆呆地半晌出不得聲來,過了好久才“啊”的一聲,如從夢中驚醒。 她笑問他:“啊個什麼?傻了似的!” 于田一聲長嘆:“真是親身經歷的故事,說來就是不同尋常!青青,我還真羨慕你哩,畢竟還做了一回鮭魚!” “唉,做魚容易做人難啊。做女人,尤其難!” (溫哥華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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