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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歸滇渝
送交者: mathPHD 2005年01月07日12:18:53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魂歸滇渝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嶕嶢。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陶淵明《輓歌詩》

序言

公元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廿五日,星期六。一天都沒有看到黃渝,這是正常現象,通常到周末,他會去海邊釣魚,我安慰着自己。

公元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廿六日,星期日。夜已深,還是沒見黃渝回來,通常這時他應該拎着一冰桶的魚,風塵僕僕的歸來,意猶未盡的和我們回味他釣魚的樂趣。我推開門,他那雙被我笑成為“輪船”的大頭皮鞋也沒有出現;往門前小路上望去,那個披着大衣,一邊低頭踱步,一邊抽煙的魁梧身影也沒有出現?我開始不安了。報紙和電視裡充斥着關於南亞海嘯大災難的報道,我心裡有一些受到攪擾。

公元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廿七日,星期一。吃過早飯,已經是九點多了,通常這時黃渝會拎着一些小菜和報紙回來,做一大碗早中飯,然後洗個澡,整潔乾淨的背上他那個又大又沉的單肩包,趕去學校。可是今天,這一切都沒有發生。我於是乾脆坐到最靠近門的沙發上看書,準備迎接每一次開門聲後出現的人。直到深夜,黃渝都沒有進來。

......

公元二零零五年,一月五日,星期二。一個多星期了,沒有奇蹟發生,我想,黃渝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一. 隕落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把我從睡夢中驚醒,電話那頭傳來房東太太驚恐的聲音“我剛從鎮上警察局回來,他們說黃渝早上四點多在二十一號路上換輪胎,被車撞死了,要我們到另一處去確認,你能不能起來一起去?” 房東太太是個善良而虔誠的基督徒,又適逢新年大吉,這肯定不是玩笑。而且我早上五、六點鐘左右確實聽見有人按門鈴,原來是鎮上警察啊。可是我一邊穿衣一邊犯嘀咕,二十一號路我天天跑啊,車速不快啊,加油站也很多啊,黃渝不會不知道應該要開進加油站後才好換輪胎啊!對了,黃渝曾經說過他在加油站打零工,會不會是在那遇歹徒了?或者是哪個倒霉蛋偷了他的車,然後遭了報應啊?

正準備刷牙洗臉,房東太太帶着她兒子回來,本來她是要帶他去學校的。稍事整理,我們就出發去二十二號,Franklin Ave, Newark。房東太太還處於驚嚇中,我一邊安慰她說:“不一定是黃渝,看了再說。”一邊也忍不住擔心。

費了一番周折才找到目的地,這是Newark的警察局總部,接着按圖索驥找到了紙條上寫的警員,他對我們表示了同情和哀悼,同時問我們和黃渝的關係,我們說他是我們親戚的朋友,不知對方是否聽成了親戚。然後他要我們到附近的一個法醫醫院去確認一下。到了法醫醫院,卻無法進去,因為今天是聖誕前夜,他們放假。好在手頭上有內部電話,一番通話之後,裡面有人把門打開了。說明來由後,一個負責人又幫我們詢問了一通,說屍體還停放在UMDNJ的大學醫院裡,我心存僥倖的問“還活着嗎?”“很抱歉,我不這麼認為。”我們只得又來到不遠處的大學醫院,向前台說明了來由,許久,一個負責人出來,說這事關人命,沒有警察局總部的許可,誰也無權靠近,要我們去法醫處等待,然後憑照片認人。我們馬上拿出手頭上的幾張紙條說明是警察局總部和法醫處要我們來這的,對方感到很意外,要我們稍等,他再去確認一下。這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中途他還出來打過一聲招呼。這是有生以來第二次如此漫長而折磨人的等待,第一次是等待簽證的那一個上午。

終於,那人出來了,說得到了上級的授權,可以帶我去看。於是我與房東太太的兒子一起,隨着那人穿過不知道多少門,然後進入一個大電梯。在電梯裡,那人問房東太太的兒子說“我很抱歉,死的很慘,會看的很難受,你們要有心理準備。死者是你父親嗎?”“不是。” 我想那人誤會了,也正是因為這個誤會我們才有機會進來,我們在各個部門之間打了個擦邊球。電梯停在了地下三層處,那人又領我們來到一個過道處,遠遠的看到盡頭處有兩輛停屍小車,左邊的空了,右邊的還有人形。還沒等我想明白,那人說道”哦,抱歉,法醫處剛把他接走了。“ 到了那兩輛小車處,他指着空着的那輛車說,”本來在這的。“小車的皮墊在腳跟、臀部和頭部的地方還有被壓下的凹痕,粘着未乾透的血水。我本已吊到嗓子眼的心又放了下來,還好,還有機會證明不是黃渝。那人又從車底下取出一包衣物,是從死者身上脫下的,”這個要交給警察,我們不能動。“他邊說邊扎口,我藉機瞟了一眼,我的心又緊縮起來,黃渝常穿的那條咖啡色燈心絨長褲赫然映入我眼帘。穿同樣褲子的人多的是,我安慰着自己,但還是心情沉重了起來。出來後,我簡單的告訴房東太太,死者被法醫處接走了。

只得又返回法醫醫院,因為已經來過一次,所以很多手續就免了,但是,牆上明確寫着”由於潛在的病菌傳播,除警察外,任何人不得直接查看屍體!“儘管我百般糾纏,這的負責人也只是搖頭表示抱歉,並且說,要等警方派人過來,才能開裹屍袋的拉鏈拍照。又是漫長的等待,我和房東太太的兒子還被叫到一間小房間等待,我感覺死者就在隔壁,因為窗戶的里外兩側都掛着帘子。房東太太已經難過得難以自持,只剩坐在前台處的力氣了。我強打精神,故作鎮靜,因為房東太太的兒子才滿十七歲,本不該帶他來,但他怕我們受不了,執意要來。又是一個小時,這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了,因為沒吃早飯,我已經飢腸轆轆了,可是大事當前,也無暇顧及。

照片終於拍出來了,門打開的剎那,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心跳,接過照片,我努力辨識着。”頭部受損嚴重,只有右側完整,所以我先拍右臉。“ 短髮,新剪的平頭,鬢角是剛翦過的樣子。記得前天剛看到黃渝剪的這髮型,雖然顯得比以前精神,但總覺得剪得突然、剪得太短。這時居然成了辨認的依據。對了,眼鏡,沒戴眼鏡!”你看到有戴眼鏡嗎?“我緊張的問。”沒看到有戴。“ 頭撞成這樣,眼鏡肯定不在了。眼鏡的壓痕在哪裡?我手有些發抖,與其說我在辨認黃渝,不如說我在努力證明這不是黃渝。天哪,太陽穴處有一道淡淡的眼鏡邊的痕跡,完了,完了。還有機會,黃渝比這個帥,眉毛應該還要濃些,前額發跡沒有這麼靠上。“能否請你再拍一張正面照,僅憑右臉,我無法確認。”“好的,不過我先告訴你,很慘的。”“知道了。” 正面照片來了。太好了,更不象了,不是國字臉,還有些浮腫,還有些白,前額發跡退到很後面,雙下巴怎麼這麼多。左臉隱約可見血肉模糊,左耳看不見,臉上好些污水混着細小的沙礫。可是,厚實的嘴唇又確乎是黃渝的特徵。突然我想起些什麼,“他,他有多高?麻煩你量一下身高好嗎?”不到一分鐘,他去了又回“五英尺十一英寸到六英寸之間。”又吻合!我該怎麼辦。“他,他身上還戴着什麼嗎?他,他身上有什麼特徵嗎?”我知道我已經語無倫次了。“沒有,左臉已經看不清了,被撞了個坑。”我搜腸刮肚,希望能進一步證明些什麼,可是,只有一片空白。“OK,你需要我做什麼?”過了許久,我強打精神問道。“簽上你的名字,寫上辨認結果。”“我只能說百分之八十五的可能性是他。”“OK。”他在照片後面寫了些什麼。我還在腦海里搜索着,房東太太的兒子簽了字。“這是負責後續工作的人的名字和聯繫方式,今天下午會開始處理,不過今天是聖誕前夜,可能要到星期一才會有進一步結論,而且要等他親人來我們才能透露進一步的信息,我只能做這麼多了。”“謝謝你,請你們好好保管他的屍體。”

走出小房間,我只是反覆堅持說“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我不敢多說細節,怕嚇到房東太太。可事實上她憑直覺已經知道不可能有希望了。整個下午,我們都是在整理黃渝的房間,然後根據電話簿上的線索聯繫他生前的同學和朋友。可是我怎麼也擺脫不了一個幻想,就是黃渝回來後,看到們翻他的房間,他會生氣的。

這是我來美國過的第一個聖誕前夜,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種情形中度過,晚上參加了Church的福音聚會,因為今天發生的不幸,使我對人生的意義有了更加深一層的理解和認識。我一直不明白黃渝為什麼一直不願意接受神,甚至連福音也不願聽。這都是後話了。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求神能帶領黃渝前面的路。

二. 初識

我是二零零四年二月三日搬到現在的住所的,那時才剛到美國半個月,對什麼都覺新鮮。那天剛下過雪,整個世界雪白一片,心情很是舒暢。因為東西不多,很快就整理好了。這時看到廚房裡有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在做飯菜,“這是黃玉,很好的一個人!”房東太太忙給我介紹。“這幾天都是他搶着幫我掃雪。”這幢房子位於街道轉角,周邊範圍比較廣,掃雪任務確實不輕。“黃玉,名字怎麼寫?”我就以名字作為開場白。“黃顏色的黃,三點水加榆樹的榆一邊。”他笑眯眯的回答。“哦,黃渝。那你是四川人嗎?”“我媽媽是四川人,我在雲南長大。”我們就這樣算是認識了吧,可是後來就一直叫他做黃玉,改也改不過來。後來還有過一些交談,但我也只是了解到他是研究數論的,在國內是中科大畢業的,當我半開玩笑半敬佩的問他是不是少年班的時候,他只是謙虛的搖了搖頭,我感覺他應該是一個含而不露的傳統中國人。

後來的一個學期里,一直忙着學習,時間上也和他沒什麼交集,也沒什麼接觸。倒是房東太太有時會提起他的一些事情,都是用來證明他的善良仁厚的。他住在三樓的閣樓,因為是木質結構樓房,他走路從來都是輕手輕腳,那麼魁梧的一個人,竟然從來不會打攪到別人。關於這一點,我也深有體會,有時晚上我從客廳走過,會突然感覺大門悄無聲息的打開來,然後一個黑影悄悄走進來,定睛一看,才發現是黃渝。常常是我也被嚇一跳,他也被嚇一跳。此外還有諸如大冬天忍着寒冷跑到屋外抽煙,以免影響到別人;做油炸辣椒時,會端着滾開的油先跑到屋外,再往裡撒辣椒粉,等嗆人的油煙散盡了才端進來,還要分給其它的人等等。其中,房東太太最津津樂道的一件事就是去年紐約地區大停電的那次。應該是二零零三年八月十四日,那時黃渝剛輾轉搬到這家一個月,適逢紐約地區大面積停電。大家都還處於手足無措時,黃渝就急匆匆的跑到六、七個街區外的一家中國店,買了好多河粉,然後摸黑給大家做晚飯。雖然整個過程有些滑稽,做出來的效果也很難吃,可是他急人之所急的心意,不能不讓人感動致深。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條件又好,又體貼關心別人的人,竟然在不惑之年仍然孑然一身。關於這個,我們私下還很三八的猜測過,認為他有身份,人又善良,可能被女人騙婚,得到身份後,又敲詐一筆離婚費之類的無稽之事。導致他現在的落魄。出於對黃渝的尊重,這種八卦討論只發生過一次。但是,這種猜測也不是全無來由的,因為按照常情,一個博士,來美十多年,又有綠卡,說什麼也不可能居無定所,開着一輛20多萬mile的破車。當然,我們的好奇現在終於有了答案,可是居然是在這樣一種情形之下。。。

所以對黃渝的最初印象就一直停留在一個忠厚內向的傳統中國人,一個準數學博士,一個行蹤不定的單身漢。

三. 深交

其實我跟黃渝的交往根本算不上深交,或者說我和黃渝永遠都不可能成為象曾思欣和他那樣的朋友的。一則是因為我們分屬於兩個時代,當他提及他所經歷的動亂年代和大學生活時,我所做出的回應是蒼白的。有一次我太太回國,問他需要帶些什麼東西,他只提出能否幫他買幾盤猛士迪士高的CD或磁帶,當時我們詫異極了,沒想到平時老實穩重的他,也居然喜歡這些搖滾的東西。而且時隔這麼多年,仍然喜歡這些音樂,除了他這種及其懷舊的人,恐怕不作第二人想。這大概是黃渝唯一一次開口讓我們幫忙吧。但是尋遍上海有名的音像店,都沒能找到,真是遺憾!

另一則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專業差異,他在以完美為目標的純數學中浸淫了二十多年,我則是在以誤差為主體的工程中磨練了十年,我們根本就是兩個思維體系中的陌路人。當他論及數學,尤其是數論這部分時,哪怕是最基本的問題,最淺顯的解釋也會讓我聽到缺氧。

不過,同在一個屋檐下,交流還是會不可避免的多起來,尤其在他這種樂善好施的人和我這種“豪爽”到來者不拒的人之間。在我沒車的日子,黃渝總是熱情的今天給我帶些牛奶、麵包,明天給我帶些蔬菜的。每次我道謝,他都講是順路,我知道,即使是順路,也得要有心才能做的到啊。天氣好的日子,他總是邀請我去海邊逛逛,他很想和別人分享他在海邊的快樂和釋放。可惜我一直都沒機會和心情去,可能因此我也失去了很多進一步了解他的機會吧。不過對於到附近轉轉的邀請,我還是答應的很爽快的(與其說是他邀請我,不如說是他想緩解我初到美國的種種不適。)當我打算買車時,他不知從哪弄來很多StarLedger周末版給我分析、參考,這是新澤西最權威的報紙之一了,但是我不捨得買,不知他怎麼會買來給我看。(後來才知道他在遞送這份報紙,即便如此,要弄一份回來也是有難度的。)當我有了車後,黃渝非常熱心的給我們一些關於車的建議,有一次,他還親自帶我們到一家便宜的車鋪更換機油和檢查車況。記得上個月,我們正準備開車上學,他從房間裡奔出來,非常鄭重建議我儘快去換Timing belt,因為他的車子剛剛在高速上因此拋了錨,危險不說,還花了很多錢。可是他自己,那輛開了20多萬mile的車子,他始終都沒有捨得換或是大修一次,我們還曾經開玩笑說,他可以寫信給Toyota公司,申請一個最忠實用戶獎,說不定,Toyota公司還會因為他車子超高的mile數,獎給他一輛新車。黃渝聽了,也只是眯着眼睛一笑了之。

我是湖南人,所以在飲食上我對黃渝很有認同感。我幾乎對他所有飲食都表示過讚揚和羨慕。他喜歡吃冰淇淋,而且只吃Turkey Hill牌子的,我在這方面成了他忠實的追隨者。確實好吃,還常常有打折。我們經常互換打折信息,就在他臨走前兩天,他還根據我的可靠消息,買了一桶花生口味的冰淇淋。是夜,我們還一邊吃冰淇淋,一邊聊天。誰曾料,這一頓,竟是永別。他做的油炸辣椒也是我們都喜歡的一道調味料。做法就是把辣椒粉灑入滾開的油,再放些鹽。關於這個,他還很得意的給我分析過個中秘訣“油不能太熱,否則辣椒會糊,發苦;不過火候未到呢,炸出來的不香。”我從小就看大人做這個,所以也不覺怎樣。但是,黃渝的難度在於,每次他要端着一鍋子的滾油到屋外去做,這就不一樣了。我認識他一年,他只出現過一次敗筆,我們也沒說,照樣捧場。他做其它菜的時候,我也喜歡湊在旁邊看,一則是受川菜特有的香味的吸引,二來也是稱奇於他配料的簡單。他吃菜有個習慣,就是一道菜譜吃一個月,然後換一個再吃一個月。可是菜譜的花樣並不多,可能是不願花太多時間和金錢吧。我熟知的就是麻辣豆腐、酸菜魚、烤肉排、番茄炒蛋和麵條。他的食量驚人,一頓飯就是一個大海碗,頗有梁山好漢的氣勢。這不僅是因為他體格高大,還因為他把一天三餐簡化成了兩餐。

黃渝是很具有童真的人,只要你捧場,表示喜歡,他真的會為你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在所不惜。每次他海釣回來,我們都會嘖嘖稱奇。不用說,其中相當一部分就分給我們了。有時他回來的晚,我們會開玩笑說,是不是沒釣到不好意思回來啊,或者到市場上去買魚去了。黃渝是個愛面子但不虛偽的人,這種事情他是不會做的。開始的一段時間,面對我們的稱讚,他總是嘆息說,因為帶不了太多,好多魚都丟回去了。後來我們發現他學聰明了,帶上冰桶,帶上刀,釣一條,宰一條,把沒用的都丟掉,這樣帶回來的有效部分就很多了。臨走前一個星期,他還釣了幾條珍貴的石斑魚,除分給我們以外,還說要抽空送給同學一些。我妻前些天跟我講,這次釣的石斑魚,黃渝自己卻一條都沒捨得吃,我聽後覺得很難過。那天我看他在水池邊清理魚用了好長一段時間,他還不時秀給我看石斑魚那整齊堅硬的牙齒,並介紹說這魚藏的很隱秘,以螃蟹為食,不好釣。“黃渝臨走了,還給我們留下這麼珍貴的魚(余),讓我們年年有餘,意義不一樣啊!”房東太太每念及此,總不免潸然。

在平時的交談中,我感覺,黃渝關心的事很多。中國的企業改革、中國的房地產市場、華爾街的各種基金、籃球、美國大選等等。每周日晚上的六十分鐘訪談節目他幾乎一場不拉,美國大選點票那晚,他幾乎守在電視機和電腦前一個晚上。而且他認為這次美國大選導致美國分裂成史無前例的兩大陣營。關於今年一起因為小學生的宣誓詞中帶有宗教色彩所引發的官司,他持續關注了很久,也由此給我分析了很多美國司法界的特點。我對他的深刻見解很是敬佩,也同時認定他是一個對美國社會有着深刻認識的人,他對美國社會也適應的很好,他的建議會讓我少走很多彎路。此外,他可以談的話題也很多,面也很廣,很難想象一個學純理論的人會關注這麼多事情,反倒是這個應該了解很多信息的學工程的人,在他面前往往疲於應付對話的內容。

四. 追夢

學理科的人性格中多少會帶些完美主義的色彩,而且在各種事情上會執着於某種完美的理想過程和結果。

最初我感到他身上帶有這種色彩,是因為偶爾看到他抽煙。抽煙的人一種是出於習慣,一種是出於思考的需要。我相信黃渝是後一種。他抽煙抽的很重,因為我隔三叉五就會看到有一個網上定購的香煙包裹寄來。我通常是晚上看到他披着大衣,悄悄的到屋外去抽煙。很多人抽煙時就是原地站着或坐着,黃渝要踱步,繞着屋前的小路,一邊走,一邊低頭沉思。我也很喜歡晚上想問題,因為一團漆黑是最完美的獨立思考環境,而且也不會有瑣事纏擾。有一次,我晚上下課回來,已經十點多了,遠遠看見一個人,低着頭披着大衣在前面慢慢的走,不時有煙霧冒出來。因為路窄,我只得保持距離跟在後面,不一會,他突然停下來,我正納悶,只見他用右腿支撐身體,空出左腿,然後用左腳腳背來蹭右腿的小腿肚子。我差點要笑出來,因為我只有小時候看到農民伯伯在田間幹活時有過這種動作,怎麼我在美國還能看到這麼土的動作啊。直到屋前,我借着燈光才發現是黃渝,這一幕滑稽的情景一直留在我記憶里。我想,他一定是在很深的思考中,才會如此身不由己的。至於他在思考什麼,誰都不會知道了。

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思考一個很完美的問題。有一次,他因為升級Windows2000失敗,導致電腦無法啟動,他要我幫他看看怎麼回事。這是我第一次有機會進入他的房間。房間很亂,很簡陋,比當年陳景潤的房間恐怕只多一台電腦吧。窗前一台電視機,左邊堆了一堆換洗的髒衣服,右邊一個書架,上面滿是經典的黃皮數學書,床其實就是一個放在地上的床墊。在等待電腦重啟動的過程中,他會不斷的和我聊這聊那。後來我們話題轉移到他桌上一本名為《吳清源--天才的棋譜》的傳記上。吳先生是近現代圍棋界的泰斗,一生極具傳奇色彩。我看到這本書,幾乎是叫了出來,“吳清源傳記!你也下圍棋嗎?” 我本來還想和他切磋一下,他居然說他不會。然後他極力向我推薦這本書,執意要我拿回去好好看看。從他談論這本書的語氣中可以覺察出,他看這本書純粹是出於對一代天才的景仰,和對那傳奇式的一生的渴慕。他甚至還翻給我看吳先生和木谷實前輩當年那開闢一個時代的十番棋的棋譜,煞有介事的給我講解來龍去脈。我都懷疑他其實會下圍棋,故意裝不會。不管怎樣,他那種崇尚一種完美境界的心態總是溢於言表了。當我翻看了幾頁後說,“嗯,寫的很生動。”他馬上激動的說“是啊,你要知道,採訪這種大師級的天才人物,難度是很高的,一不小心就會很尷尬。唉,可惜吳清源後來出車禍,雖然性命無礙,但是事業開始走下坡路了。“說着,黃渝又打開了電視,正在播放的是晚間的脫口秀節目,我聽不太懂,可是黃渝聽着總能呵呵的笑(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是真是假),我還很佩服他的英語聽力。我看這時黃渝已經很困了,就提出明天再弄電腦,他也很高興,說正好想休息了。臨走,他又推薦給我一本Keith Devlin寫的《The Millennium Problems》,是一本關於當今七大未解之數學難題的科普書,每題懸賞一百萬美金。我除了NP非P這個問題能看明白以外,其餘都看不懂,本想找個機會向黃渝請教請教,現在也不可能了。

後來又花了幾個晚上弄他的電腦,雖然Windows 2000可以運行了,就是還有一兩個警告窗口會蹦出來,他說他再找他同學幫忙弄,這事就此告一段落。

最近再翻開吳清源的那本傳記,發現這是一九八七年出的一本書。原來黃渝很早以前就在追尋着這樣一個夢。渴望能象吳清源那樣,年少時就得到異國伯樂的賞識和培養,在一個與俗世隔絕的環境中,衣食無優的發揮自己的所有潛能,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一個輝煌。黃渝需要錢,可是他總希望能用他的數學才能創造一個時代,創造一種超越金錢的財富,為了實現這個夢,很多工作他都不願接受。可是,水太清則無魚,正因為他太執着於此,他的夢想最終只實現了一半。他確實得到了異國伯樂的賞識,他也來到了他渴慕的美國校園,可是他不屑於向瞬息萬變的現實妥協。在這個以搶奪為立國根基的土地上,他最終還是鬱郁的離開了。

五. 後記

在整理黃渝房間的時候,發現他床頭有兩本在讀的書。一本名為《往事並不入煙》,另一本是他從我那借的一期《TIME》雜誌。這期雜誌是懷念美國締造者之一的Thomas Jefferson的專刊,眾所周知,這位偉人也是一個學富五車的天才,一個標準的完美主義者,亂世成就了他的偉業。沉溺於對往事的追憶有兩種結局,一是無法自拔,一是開始轉型。

我沒有寫作的天分,所以無法為黃渝寫些什麼,唯有引用一段歌詞來寄託我們對黃渝的思念和祝願:

那個清晨有風在輕輕流淌你難道聽見一種聲響車來車往,車來車往最後你是否看見天使在飛翔月兒高高,黑夜很長空氣中吹拂着命運的方向親愛的朋友,什麼是吉祥車來車往裡有沒有神的光芒......

那遙遠的地方沒有車來車往那安靜的地方小河在流淌那潔白的地方,命運沒有方向......

希望黃渝的歸宿真如歌名所寫--天堂里沒有車來車往,這樣他能專著於他的數學思考。

http://music.yw169.net/song//rnimama/0219/8.wma

這是首非常感人的歌曲,藉以緬懷黃渝!

申瓊二零零五年一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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