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次問題（1）

—— 整體論和還原論

整體論認為：整體大於部分之和。

還原論認為：整體不過是部分之和。

比如：看人，還原論認為不過是個“臭皮囊”，整體論則認為是社會關係
的總和，身（body)和心(mind)的總和。比如，看家庭，還原論認為不過是幾
個人（人還被他們進一步還原），而整體論則從家庭中不僅看到成員，還看到
他們相互的作用和關係。

還原論堅持到底，會是個什麼局面呢？

首先，任何東西都會被他們還原，還原成更基本的東西的簡單的“和”。
電視的畫面上不過是不同灰度、不同色彩的光點，光點又是更小的什麼東西的
簡單的“和”。窮追下去，就會發現任何我們以為是“實體”的，最後都被“
還原”掉了，那世界的本體還剩什麼了呢？

什麼也沒剩，是“空”。“空”的認識論基礎是還原論。

那麼，如果按照整體論的思路又該如何呢？既然整體大於部分之和，那整
體超出部分之和的東西是什麼呢？

說到這裡，不妨看幾個例子。

（1）統計物理。微觀地看，是粒子的無規則運動，是一個個粒子的運動
狀態（位置，速度，等等）；宏觀地看，是整個系統的統計特徵，是整個系統
的熱力學狀態（溫度等）。溫度等東西就是超出部分之和的部分。

（2）人。物理地看，人是由比“臭皮囊”還基本的物質構成的。但，作為
生物的人，他有生命，有感知，有意識；作為社會的人，他有社會關係，社會
角色，社會效果，這些都是在物理層次看不到的，是超出部分之和的部分。佛
教中有人修“白骨觀”，就是要誘導修行者用“還原論”的觀點來看人，特別
是看異性。

超出的部分，概括說來，就是“相互作用”（因）以及“初始/邊界條件”
（緣）。對上述“初始/邊界條件”，我們不做“創世”的理解，僅作“繼承”
的理解。比如，前面討論過坐公共汽車的人無端遭到炸彈襲擊，這些人由於各
自的目的推動和行為的慣性驅使，碰巧在某一時刻都在這輛車上，這就是爆炸
事件的“初始/邊界條件”。

顯然，我們普通人看事物的角度一般是“整體論”的，而不是“還原論”
的。現代科學給我們一種可能，從各個不同的層次去看同一個事物，甚至同一
個世界。在層次之間切換，對受過現代科學教育的理性頭腦來說，也許已經是
家常便飯。但，整體論告訴我們，越到比較基本的層次，看事物、看世界的失
真就越嚴重。丟掉的，正是那些比該層次高的各個層次上的相互作用和初始/邊
界條件。

層次問題（2）

——我如何看“究竟”層次

還原的最後界限，層次體系的理論下界，就是“究竟”層次。

現代物理學還沒有拿到“究竟”層次存在的證據，號稱對“究竟”層次
有所感知的人在跟其他人對話的時候，也無法把自己對“究竟”層次的感性
認識移植到那些人的頭腦里。但是，這些都並不妨礙我們做這樣的思想實驗：
不斷地設想看事物（世界）的層次向更基本的方向推進。推進的一個顯然的
理論下界，就是整個世界皆空的層次，就是事物分解的末梢不再負載任何物
質內容的層次。這時，說末梢上“沒有”東西，和說末梢上有“唯一一種”
東西，在操作上是等價的。有人給這種東西起名叫“自性”，有人給這種東
西起名叫“先天”，還有什麼“物自體”等等，這只是叫法的不同，當然，
負載的文化內涵也不相同。

這種想象出來的“究竟”層次，首先在認知上有很重要的價值。人們很
容易通過推理得到它的一些基本的、大家都承認的性質，如沒有時間空間、
沒有自我、沒有萬事萬物的分別等等。其次，它是構築一些價值觀人生觀體
系的本體論支持：全身心投入這個層次、在這個層次上感知世界的人會擺脫
在其他（主要是社會和生物）層次上困繞他的差不多所有問題，進入一個新
的境界。

對“究竟”層次，我想談談我的看法。

第一，按我前文所說，層次越基本，失真越嚴重。究竟的層次是一個失
真到了極點的層次（這只是損失，不是偽造，即留下的都是對的，但都是缺
了東西的，缺的正是各層次上整體與部分之總和的差）。

第二，在“究竟”的層次，也需要補上一個“差值”，才能解釋我們普
通人為什麼看到了一個不那麼“究竟”的世界圖景。這個差值就是“因緣”，
就是究竟層次上的相互作用（因）和初始/邊界條件（緣）。有了“因緣”，
才“幻化”出我們眼裡的世界。我們才處於所謂“迷”的狀態。其實不是我
們“迷”了，而是徹底的還原論把那些不該丟的差值強行宣布“放棄”了。
一個活得瀟灑的人，應該是各個層次出入自如的人，也就是各個層次上的“
差值”加減自如的人。

第三，有人說，進入究竟的層次實際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在那裡
看我們這個世界一切都是虛幻的，而在那裡的人們互相可以“印證”彼此在
那個世界裡的感知。我上面的分析是要說明：“究竟”層次其實和社會的、
生物的、化學的、物理的層次一樣，都是觀察同一個世界的層次，只不過放
棄掉的“整體減部分之和”有多有少罷了。

第四，層次之間的切換，對於科學知識不發達的古代人來說是很困難的，
但對掌握現代科學技術的人來說沒有實質性的障礙。比如一個人一會可以去
追蹤一個粒子的運動狀態和軌跡，過一會又可以感受室內的溫度，這毫不矛
盾，根本不用花什麼努力就可以接受。但是這只是就理性而言。我很難想象，
當大火燒身的時候，一個物理學家還會站在微觀層次上只看見火裡面分子的
運動而沒感覺到“熱”。同樣的道理，全身心地投入究竟層次（姑且假定它
存在）是非常困難的，難怪需要那麼艱苦的修行。

層次問題（3）
——人工智能與層次問題

層次問題是人工智能哲學的核心問題。

經常遇到有人提這樣的問題：計算機裡面“不過是”電子的運動“而已”，“不
過是”一些0和1“而已”，怎麼會有智能呢？不管我們這些搞人工智能的將來做
出了什麼新的軟件甚至新的硬件，他們總會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而已”寶庫
裡面祭出一個對口的“而已”！

是啊，按他們的論法，人腦也“不過是”一堆蛋白質大分子“而已”，而這些大
分子又上“不過是”一堆更小的粒子“而已”！

MIT的著名人工智能學者Marvin Minsky在他的名著《The Society of Mind》中，
明確提出了這樣的論述：智能系統是由無智能的子系統恰當耦合而形成的。

我無意在這裡說什麼是智能系統，僅就這種令人驚詫的還原論邏輯表示一個人工
智能學者的抗議。

層次問題(4)

----人生觀與層次問題

人生觀隨着對世界的認識層次的切換會有重大的轉變.

比如, 人家看一個鮮活的女郎, 你可以看成基本粒子, 還美其名曰該女郎
"客觀上"就是基本粒子. 女郎和組成女郎的基本粒子之間差了什麼? 整體與部
分之和的差值. 修練修什麼? 首先要修掉整體與部分之和的差值.

火來了,燒着了你的皮膚, 你如果能感覺到是nothing來了燒了nothing,那
就對了, 修練到火候了. 本版誰有這個本事? 學佛的誰有這個本事? 請賜教.

"苦", 就是這麼來的, 就是這麼被解脫走的.

層次問題(5)

----結論

1. 看同一個世界可以有不同的層次, 不同的層次上看到的世界各有失真. 聲稱
看到了世界為"空"的究竟層次是失真最嚴重的層次.

2. 導致失真的癥結所在, 是還原論. 失真所失的, 是整體減去部分之和.

3. 整體減去部分之和具有"客觀而不實在"的特點. 跟又客觀又實在的"本體"相
比較, 很容易被忽略, 但認識世界缺了它卻不行.

4. 究竟層次是一個極限層次, 通過思想試驗, 可以理性地推出那個層次的許多
性質, 可以暫時地"切換"進那個層次. 但從感性上進入究竟層次, 必須通過修練,
改變人的神經系統.

5. "苦"的問題可以在層次切換中得到解決, 不一定非得進入究竟的層次, 進入
微觀粒子的層次, 擺脫生物和社會的層次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