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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君宜:獨一無二的純潔和認真
送交者: 韋君宜 2005年08月05日10:21:45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韋君宜:獨一無二的純潔和認真


  早在五十年代,我在北京市一個區做團的工作的時候,我就有機會見到君宜同志了。她當時在《中國青年》雜誌社工作,她寫了一些談青年人思想修養的文章,寫得很好,如《妹妹的故事》等。一些學校的團總支請君宜去做報告,我作為團幹部前往旁聽,發現她說話又急又有些口吃,和她的乾淨流暢的文筆相比,她的口才實在不強

  一九五六年,我發表了《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君宜同志主編的《文藝學習》組織了討論,贊成與批評的意見都很熱烈。她約我到她家裡去過,同時見到的還有當時任市委書記的楊述。她(他)們與我交談,是抱着關心幫助循循善誘的師長的態度的。他們的觀點其實非常正統,但他們都十分與人為善。

  後來由於毛主席的干預,《組織部……》的風波暫時平安度過。當然,等到反右開始,毛主席說過話也罷,劉少奇打過招呼(見今年第一期《百年潮》上的有關文字)也好,都沒能保得住我,我還是在劫難逃地落水了。

  到了一九六二年,情況剛剛好一點,我就收到當時由君宜同志主持的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約稿信,繼而,她與黃秋耘同志多次與我見面,他們千方百計地幫我想辦法,希望《青春萬歲》能順利出版。君宜還把我的短篇小說稿《眼睛》轉給《北京文藝》發表。但後來很快“精神”又變了,他們對我的呵護,也沒能達到預期的效果。

  “文革”中她去過一次新疆,我去看望她,她是一句寒暄的話也沒有,似乎不認識我。她嚇壞了,她其實是不敢與我交談。到了一九七六年,我愛人回北京探親,她受我的委託去看望君宜,君宜也是一句話也沒有。我理解,君宜是一個極講原則講紀律極聽話而且恪守職責的人,她不會兩面行事,需要劃清界線就真劃,不打折扣,不分人前人後。同時,我從來沒有對她的與人為善失過信心。

  進入新時期以來,她是極端認真地擁護黨的三中全會精神並身體力行之的。她寫出反響巨大的《思痛錄》來絕非偶然,她用外在的要求克服內心的良知的經驗太多了,她必須把這些“痛”告訴讀者。

  同時她是一個極誠實的人,最利索的人,從不模稜兩可,從不虛與委蛇,從不打太極拳。辦事,她沒有廢話,沒有客套,沒有解釋更沒有討好表功,即使在最好的情況下你與她打交道也時而覺得太“干”得慌;由於形勢的原因,她認為不能與你交談更不能幫你的忙,那就乾脆一句話都沒有。她確實是做到了無私,她不承認私人關係,不講人情世故。她也算是絕了。而最好的情況下,如果她與你的意見不一致,她也絕不照顧關係,哼哼哈哈。例如,八十年代我曾在某個場合說過文學總體上看是人類的業餘活動的話,君宜不贊成我的話,她立即也在一定的場合表示異議。

  君宜還有一件事給我的印象極深,她寫作速度極快,而且能夠抓緊一切時間,有一次在機場等飛機時,我也看到她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她退下來後病中寫下那麼多好東西就是證明。然而,她長期服從黨的安排做編輯工作,硬是犧牲了自己的寫作,同時她幫助了那麼多青年作者脫穎而出。這也表現了無私,這令人肅然起敬。

  我常常想,在中國這個古老和講謀略的國家,在有過那麼多戰略戰術的國家,在經過了那麼多滄桑和現代後現代炒作和姿態以後,還有君宜同志這樣認真和純潔的人嗎?我不敢多想了。1999年1月

  冰心———最本色的中華小老太太

  與世紀同齡的冰心比我的父母還要年長十來歲,我的父輩已經是她的讀者了。我上小學三年級時買了一本舊版的“全一冊”《冰心全集》,我至今記得我的父母看到這本書時眼睛裡放射出來的興奮的光芒。

  那時我就讀了《寄小讀者》《英士去國》《到青龍橋去》《繁星》和《春水》,在寫母愛、寫童心、寫大海的同時,冰心同樣充滿了對國家和民族的憂思。

  五十年代我讀過她的一些譯作,像泰戈爾,像紀伯倫,我真佩服她的博學。

  直到七十年代後期我才有機會與她老人家有所接觸。她永遠是那麼清楚、那麼分明、那麼超拔而又幽默。她多年在國外生活和受教育,但是她身上沒有一點“洋氣”,她是一個最最本色的中華小老太太。她最反感那種數典忘祖的假洋鬼子。她八十年代寫的小說《空巢》,表達了她永遠不變的對祖國的深情。她關心國家大事,常常有所臧否。她更關心少年兒童,關心女作家的成長,關心散文創作。她既有時人們愛用的“有機知識分子”的憂國憂民之心,又深知自己的特色,知道自己適合做一些什麼,她不是只知愛惜羽毛的利己者,也不是大言不慚的清談家。

  她常常以四兩撥千斤的自信評論是非。她說一件事怎麼樣做就是“永垂不朽”而換一種做法就是“永朽不垂”。她說她不喜歡的一本刊物“只消改一個字就行了”。她的話令人忍俊不禁。她會當面頂撞一些人,說“你講的都是重複”。而對她不喜歡的人不自量力地去求字,她就問:“你帶了紙來了嗎?你帶了筆來了嗎?你帶了墨來了嗎?沒有這些,怎麼寫字呢?”她說起她的這種“狡猾”地擺脫糾纏的故事,自己也禁不住得意地大笑。

  她更樂於自嘲。她自稱自己是“坐以待幣(斃)”,她解釋說是坐在家裡等稿費———人民幣。在她的先生吳文藻教授去世後,她說她已經能夠做到毛澤東倡導的“五不怕”———不怕離婚了,此外她已年逾九十,所以不怕殺頭,也無官可罷無黨籍可以開除。一九九四年她大病過一場,我去看她,她說:“放心,這次我死不了,孔子活了七十三,孟子活了八十四,謝子(指她自己)呢,要活九十五。”如今,九十五早已超過了,這就是“仁者壽”的意思吧。

  然而對於國家大事,她是嚴肅的,她拿出自己積存的不多的稿費捐贈給災區人民,她又拿出自己的錢辦散文評獎。

  她近年身體益弱,有一次我去看她———她連眼睛都睜不開了。然而,無論什麼時候她都是清醒的。後來,她的身體又奇蹟般地恢復了。有一次我又去看她———她正在接受一家電視台的採訪。我勸她,不必滿足一切記者的要求,您累了,閉目養神可也。她回答說:“那不等於下逐客令嗎?那怎麼好意思呢?”

  我過去說過,冰心是我們的社會生活文藝生活里一個清明、健康和穩定的因素。現在她去了,那麼,回憶她、閱讀她,這也是一個清明、健康和穩定的因素吧。在遇到困擾的時候,在焦躁不安的時候,在悲觀失望的時候和陷入鄙俗的泥沼的時候,想想冰心,無異一劑良藥。那麼今後呢?今後還有這樣大氣和高明、有教養和純潔的人嗎?偉大的古老的中華民族,不是應該多有幾個冰心這樣的人物嗎?

1999年3月

  (摘自王蒙《不成樣子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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