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運生談藝錄（206）

1、層次與優劣

“燕語簾櫳靜”，這是劉禹錫的詩句，“簾”的意思是門帘或窗簾，“櫳”的意思是窗櫺木，“靜”的意思是沒有聲音。

燕子、帘子和窗櫺木，此三者中能自己發出聲音的，只有燕子，發出聲音需要有某種天賦；有的事物要想發出聲音，就必須運氣好或者得到其他事物的幫助——帘子只有在幸運地得到風的吹拂的時候才能發出聲音；有的事物想發出聲音就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窗櫺木想要發出聲音就必須忍受自己被敲打的痛苦。“發出聲音”受到了隱秘的肯定。

在此詩句的言外之意被揭示之後，我們能看見詩句中隱含的各種所謂藝術技巧：能主動發出聲音的燕子與不能主動發出聲音的帘子和窗櫺木形成對比，而帘子和窗櫺木在“不能主動發出聲音”這一點上構成重複。

揭示詩的言外之意（如果有言外之意的話），是作品分析的最高層次，不依附這一最高層次，則對作品所含藝術技巧的揭示是膚淺的——我們也就只能意識到“語”和“靜”構成的對比。

2、有時候，寫實已經足夠了

“人耕古戰場”，這是劉禹錫的詩句。

一片土地上曾經發生過戰爭，現在，有人在這片土地上種起了莊稼，可以說這個人是在冒險，因為這片土地上既然發生過戰爭，就無法確保這裡再也不會發生戰爭，要是在莊稼收穫之前再次發生戰爭，這地就是白白地耕作了。但冒險不是魯莽，不是不管不顧，而是需要我們掌握準確的信息——了解這片土地上發生戰爭不是在近期，而是在很久以前了；其次，冒險的反面是不冒險，不冒險固然能保證我們不經受辛辛苦苦種植的莊稼被毀壞的厄運，但我們也肯定沒有收穫哪怕一粒糧食的可能，另外，這片土地作為資源被浪費了。“冒險”受到了隱秘的肯定。

“人耕古戰場”自然不是罕見的現象，我們有理由相信它是寫實的結果，不過，沒有對“古戰場”的敏感，大概誰都沒可能弄出如此寫實性的詩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