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華學堂: 草創之初 |
| 送交者: 史家胡同 2005年09月25日21:05:20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
可是,在史家胡同,這個平素一點也不顯眼的地方,此刻卻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一派熱鬧景象。許多人頭上、臉上流着大汗,圍在一座大院落前面。只見院門上懸着一塊木牌,上書“遊美學務處”五個大字。原來,這些人都是來報名的考生。遊美學務處這一機構,清政府設立它還不到幾天,但由於它和美國的“庚子退款”甚有瓜葛,於是馬上就揚名在外了。它當時是個既辦學,又辦“洋務”的機構,由外務部會同學部一起辦理。該處設總辦一人,會辦二人。總辦須是與兩部都有關係的人擔任,當時選定了曾做過駐美使館參贊和游美學生監督的外務部左丞左參議周自齊為總辦。會辦則由兩部各派一人充任。一個是學部員外郎范源濂,一個是外務部候補主事唐國安(後成為清華學校第一任校長)。現在,他們三人坐在院落的中央,主持着報名程式。從早上開始,來報名的考生一直絡繹不絕,他們已坐了好幾個時辰,現在都顯得很疲倦了。在他們旁邊,坐着一位官員,身着西服,頗有歐美所提倡的“紳士風度”。從今早遊美學務處開始報名直到現在,他一直默不作聲,一個個地注視着前來報名的考生,仿佛在完成自己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業。是啊,從交涉“庚子退款”到設立“遊美學務處”,他付出了無數心血。他就是當時清政府的駐美公使梁誠。此時,他看着這一個個的考生,不由得心潮澎湃,想起了一件件往事。 遊美學務處(清華大學的前身)是“庚子賠款”這一國恥的產物。1900年6月,美國參加了八國聯軍對中國發動的侵略戰爭,並鎮壓中國人民的反帝愛國運動——義和團運動。西太后慈禧挾持光緒皇帝奔避西安,命慶親王奕劻與大學士李鴻章為全權大臣與各國簽訂和約。清政府抱定的宗旨是“量中華之國力,結與國之歡心”,於1901年6月簽訂了喪權辱國的“辛丑條約”,向列強賠款白銀四億五千萬兩,分39年還清,加上利息共近九億八千萬兩,這就是駭人聽聞的“庚子賠款”。其中美國分得三千二百多萬兩(合當時二千四百多萬美元)。按照條約,本息用黃金付給,而不是用白銀付給,這就更加加重了中國人民的負擔。當時,梁誠作為駐美公使,立即與美國政府交涉,希望對美國給付白銀。梁誠說:“只因民間負擔太重,仇洋之念益漲,望貴國體諒。”當時擔任美國國務卿的是海約翰(John Hag),他就是向我國要求巨款賠償的美國方面的實際負責人,此時聽到了梁誠這一番話,臉皮也微紅了,默然良久,徐徐地說道:“庚子賠款實屬過多,現在給其它各國的都是金子,即使美國收的是銀子,對於你們,也省不了多少銀錢。”梁誠聽了這一席話,揆情度勢,知道美國一定不肯單獨收銀,於是相機進言,倡議減少賠款,希望能夠“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一倡議,可以說是近乎天方夜談,哪裡見過餓虎把進口的肥肉吐出來?可在當時,梁誠能夠審言觀色,憑着直覺,勇敢地提出了這一建議。不想,海約翰馬上就同意了:“有理!我一定會向總統建議,給你們退還適量的賠款。”梁誠回到使館,心裡異常激動,心想,事情有點眉目了,我一定不能錯過時機,要把“肥肉”從“虎嘴”里摳出來!梁誠想方設法,把這事向美國公眾透露了。不久,“美國所收賠款過多”一節漸為大眾傳聞,梁誠趁機公開向美國政府請求減收賠款,以為其他各國首倡。並向美國朝野人士遊說,其上流社會各界人士多不反對,就連掌全國收支的財政部長也不顯然相拒,情形十分有利。當時的梁誠,心裡說不出有多麼的高興,這位憂國憂民的公使,為自己能夠給國家挽回損失,而由衷地感到幸福。 不料,“天有不測風雲”,此時中美關係出現前所未有的低潮,一因美國虐待華工,續簽《中美禁工條約》的談判陷入停頓,美使柔克義(W.Rockhill)起程來華,欲與清廷另行交涉。上海總工會得訊,決計抵制美貨的狂潮,結果造成了全國性抵制美貨。一因我國堅持收回粵漢鐵路,美國總統羅斯福(Teodore Roosevelt)表示反對。更使梁誠陷入孤立的是,主張退還賠款的國務卿海約翰又於1905年7月份去世,新上任的國務卿魯特(Elihu Root),其態度與海約翰截然不同。幸而美國總統羅斯福對我國反美運動雖然不滿,但對退還賠款,出於對本國利益的考慮,仍認為是當行之事。加上梁誠毫不氣餒,故在光緒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8、9月間,當梁誠再次向他重申退款意願時,羅斯福明確表示應允。最終,在梁誠的不斷奔走下,羅斯福總統於公元1907年12月3日國會咨文中,要求授權“退還”庚款。依據《辛丑條約》我國應付美 國賠款美金24,440,778.94元,現減為美金13,655,492.82元,應退還美金10,785,286.12元,自1909年1月份開始“退還”我國。1908年5月,美國國會正式通過這一議案,但這筆退款必須用於,派遣中國學生留學美國,作為“廣設學堂,遣派遊學”之用。 梁誠深深地知道,美國政府退還庚款,決不是出於“良心發現”,它只是想通過此舉從精神領域來控制中國,從而麻痹、消弭中國人民的反帝運動。美國商人兼傳教士斯密士(Arthur H.Smith, 中文名為明恩溥),在華數十年,是退款辦學的積極主張者。他公開宣稱:庚子賠款是用來“懲罰”中國人民在義和團運動 中對美國的“侵犯”,因此,美國退款的目的,“不是完全退還這筆錢,而是要把這筆錢用在使類似的事件難以再生”。美國伊里諾大學校長詹姆士(Edmund J.James)於1906年給羅斯福的備忘錄中,具體而細微地闡述了他主張退款的“高見”和目的:“中國正臨近一次革命。……哪一個國家能夠做到教育這一代青年中國人,那一個國家就能由於這方面所支付的努力,而在精神和商業的影響上取回最大的收穫。如果美國在三十年前已經做到把中國學生的潮流引向這一個國家來,並能使這個潮流繼續擴大,那麼,我們現在一定能夠使用最圓滿和巧妙的方式,控制中國的發展。——這就是說,使用那從知識上與精神上支配中國的領袖的方式。”他對當時中國大批學生留學日本和歐洲十分着急,認為“這就意味着,當這些人從歐洲回去後,將要使中國效法歐洲,效法英國、德國、法國,而不效法美國。這就意味着他們英國、法國和德國的商品要被買去,而不買美國的商品……”他的結論是:“為了擴展精神上的影響而花一些錢,即使從物質意義上,也能比用別的方法獲得更多。商業追隨精神上的支配,比追隨軍旗更為可靠。”從以上這些言論可以看出,美國“退款辦學”的目的是昭然若揭的。當時中國的進步輿論,對美國“退款辦學”的倡議,也曾有過評論。1908年,同盟會的機關報《民報》曾指出:“美之返歲幣也,以助中國興學為辭”,實則是“鼓鑄漢奸之長策”。還有一些報刊也認為美國退款“勒派遊學”,是干涉中國內政。 梁誠心裡又何嘗不明白這些。他深深地明白,在自己貧窮積弱的祖國,各種事業都急需資金。可是,教育事業尤為突出。雖說美國“退款辦學”有着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但只要本國學生能牢記國恥,那麼,“賠款學校”就不僅僅是國恥的象徵,更是鼓舞莘莘學子奮力上進的一種鞭策力。而日後清華所培養的眾多英才也證實了梁誠的這一想法。當然,確實也有極少數人成了忠實的“親美主義者”,美國的“教化”起了作用,但那只是白璧微瑕而已。也正是出於“科教興國”這一強烈信念,使得梁誠能夠幾年如一日,四處奔走,終於使得“遊美學務處”得以成立,並在此基礎上,逐步發展成為祖國培育了一批又一批英才的清華大學。後人對此事作了較公允的評價:“促成美國退還庚子賠款,並以此款派遣學生赴美之最大功臣,我駐美公使梁誠先生當之無愧。他不但在國內獨持廣設學堂派遣青年遊學之遠見,在美國亦由其首倡減退庚子賠款之議。當然美國國務卿海約翰主持公道,亦屬重要因素。在西元1917年美國參議院提議為海約翰建立銅象旌表,而梁氏勞績至今少人提及,若無梁氏百折不撓、努力不懈之精神,則絕不會使美國將已到口袋中之賠款歸還中國,更不會有其後之‘遊美學務處’、‘清華學校’、‘國立清華大學’,先後為國家造就無數英才之事實。吾人緬懷清華肇基時期之艱困,永遠銘感梁先生當年‘自強不息,厚德載物’之奮鬥精神與偉大胸襟。” 現在,“遊美學務處”正式招收考生了,梁先生又怎麼會不激動呢?他這次特意延長在國內的假期,就是為了趕來參加這一場面的。他接連幾小時地坐在椅子上,觀察着這群蜂擁而來的考生。大多數都是清秀的青年學生,他們沒有紈絝之氣,其神態舉止都具有青年人所特有的朝氣,眼睛裡都透露着一種強烈的求知慾。也有少數闊少,帶着一群僕從,招搖而來。他們也想碰碰運氣,萬一僥倖,則可以去美國開開“洋葷”。更有可笑者,因為《招考學生程格》第一節規定,凡報考第一格學生,以年在15歲以上20歲以下者為限,有些考生明明“滿臉滄桑”,一眼看去,至少有30多歲了,卻在註冊表的“年齡”欄里,腆着臉皮填上“20歲”。 梅貽琦就在這鬧哄哄的人群之中,種種關於“遊美學務處”的傳言,使得這個進京趕考的青年,對自己此行的重任,又有了進一步的體會。此前,他雖然也有着高尚的理想,去美國深造,學成歸國後,再鞠躬盡瘁,為國效力,但這畢竟只是一位有志青年常有的一種模糊願望。現在,自己去投考的“遊美學務處”作為一塊“國恥紀念碑”,沉重地壓在心頭,使他自己的理想和人生道路非常清晰地呈現出來了,他隱隱地覺得,自己今後的一生將與辛勞結下不解之緣了。才19歲的梅貽琦,沒有青年人所常有的那種活躍,少年老成的他引起了梁誠的注意。梁誠注視了很久,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當他走近時,忍不住問了一聲:“年輕人,什麼事讓你這樣不高興啊?”梅貽琦正在低頭填寫表格,乍聽之下,忍不住大吃一驚。他抬起頭來,只見梁誠正和藹地看着自己,不像其他官員,眼前這位大人一點也不擺官架子。他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了。他簡略地說了一下自己的憂慮:“大人,我這次來京後,聽到遣送游美學生,所需費用都是美利堅的庚子退款。一想到我們以後所用銀錢,都是自己同胞所繳納的血汗錢,不覺心中頗感羞愧。”梅貽琦因為是對着一位朝廷大員說話,不便講得太直,於是便這樣委婉地說了說自己的看法。梁誠當然明白了梅貽琦的意思,他為眼前這位青年能有如此之思想而暗暗高興。他低頭看了看梅貽琦填寫的表格,看到了他的姓名是“梅貽琦”,於是便說道:“貽琦,你能感到羞愧,而不是只想到開洋葷,這很好。我希望你能永遠像今天這樣,記住咱們的國恥。像古人勾踐那樣,發奮圖強。只要你們這代人能夠念念不忘我們落後的祖國,以國恥為鞭策力,勤奮攻讀,我們的國家就有希望了。”類似的話語,梅貽琦也曾聽人說過不少,但那些人說話時,不是出自內心;不像眼前這位官員,言語都發自肺腑。他心頭感到一熱,心想在我們這吏治腐敗的朝廷,這位大人卻憂國憂民,他到底是誰呢?這時,總辦周自齊大人走了過來,很客氣地說道:“梁大人,時已正午,是否先用過午膳,再辦公事?”梅貽琦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這位大人就是人們議論已久的駐美公使梁誠。他來北京沒幾天,可關於梁誠的傳言他卻耳聞了不少。有罵他的,說他是美國的忠實走狗,協同美國來華培養漢奸,有稱讚他的,說他為國為民,奔波了好幾年,最終為國家挽回了一筆為數不少的賠款。這兩種傳言,在京城都很盛行,梅貽琦也不知這梁誠到底是好還是壞。現在,他看着眼前的梁誠,只見其神態舉止,毫無奸官浮吏的習氣,再回味一下剛才的話語,梅貽琦心裡認定梁誠是位為國為民的公使,而不是美國的走狗。他見梁誠正殷切地望着他,那類似的神情,他曾在父親和恩師張伯苓的臉上看到過。他心頭一熱,緩緩地點了點頭,用這無聲的語言向梁誠表白了自己的意願。 梁誠起身用膳去了。今天的情形,他基本上還是滿意的,大多數考生都是些踏踏實實的人,尤其是剛才這位梅貽琦,兩人雖然沒有談上幾句話,可他那種深沉的憂慮感,使梁誠從心裡感到欣慰,使他看到了民族的希望。 這第一批庚款游美學生,來報考的共有630人,僅錄取47人,多數研習應用科學,回國後多有發展。尤以秉志先生於生物,胡剛復先生於數理,梅貽琦先生於科學教育,程義法先生於採礦,何杰先生於地質,張准(即張子高)先生於化學,金濤先生於土木工程為特別著名。可謂“開張大吉”。也說明了,中國學生是有志氣的,能夠牢記國恥,勤奮攻讀,不斷上進。此是後話,暫且不題。 梅貽琦回到住處,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今天見到的這位梁誠梁大人,能夠毫不氣餒的奮鬥數年,終於使得遊美學務處得以成立,給自己這些有志青年多辟了一條上進之途,自己應該從他身上汲取那種可貴的精神。尤其是梁誠能夠抵擋國內的種種異議,堅持辦學,清醒地意識到教育乃我國燃眉之急,在百廢待興,各項事業都急需資金的中國,能夠力排眾議,堅持用“庚子退款”來辦學,實屬難能可貴。從梁誠的身上,梅貽琦看到了教育之重要性,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一古訓從未因時間推移之緣故而失效。這一事件對梅貽琦以後從事教育工作達幾十年,隱隱地起了不小的作用。 現在,離考試還有幾天的時間,梅貽琦靜下心來,將自己以前所學知識再理順一遍。查漏補缺,爭取取得最好的成績。來京這幾天,他深深地感到“強中更有強中手”,別的不論,住在隔壁的張准,胡剛復,就顯示了很深的功底。他倆的年齡與自己差不多,自己與他們也略有交往。張準是湖北枝江人,從湖北普通中學畢業,各門功課都很優秀,尤其精通化學,後來,張准回到了國立清華大學,與高崇熙、薩本鐵同為化學系的奠基人。胡剛復是江蘇無錫人,於上海震旦公學畢業,才17歲,比梅貽琦還年輕兩歲,可他在數理方面的造詣,連梅貽琦這位數理高材生也自愧不如。“真所謂‘一山更比一山高’,此番來京,真使我大開眼界;不然,我這‘井蛙’還固守一隅,自以為天下第一呢。”想到這,梅貽琦將自己隨身帶來的書箱打開,開始複習功課。他已經把這次需考課程打聽清楚了。凡投考者以下各門課程都必須及格:英文文學與作文、國文、歷史、地理、世界地理、大代數、平面幾何、三角、歐洲上古史、法文或德文、拉丁文、初級化學、初級物理、生理學共有十四門課程,而且還必須門門及格。梅貽琦幸虧功底紮實,又加上家學淵源,自己又聰明好學,才沒有“臨陣畏逃”的念頭。饒是如此,自己一點也不敢放鬆。儘管此時正當溽熱盛暑,梅貽琦還是打開書本,慢慢地進入了書鄉。 過了幾天,遊美學務處在史家胡同舉行了初試,初試榜首為裘昌運。梅貽琦、張准、胡剛復等人也通過了初試,進行了複試,複試的放榜日期為7月29日(公曆為9月13日)。一大早,梅貽琦就夥同隔壁的張准、胡剛復來到了史家胡同。太陽還沒出來,微白的晨曦中,人們都還沒有起床,只有清道夫來到了大街上,“沙沙”地掃着昨天人們丟在街上的各種垃圾。梅貽琦三人毫不理會這些,心情興奮地向史家胡同走去。在等待放榜的這幾天,他們三個年輕人已有很深的交往,談得很投機,都慨嘆政府的無能,使得列強踐踏中華已幾十年,現今他們所報考的遊美學務處,更是國恥之產物。他們相互勉勵,以後去了美國,要牢牢記住此奇恥大辱,發奮攻讀,回國後將自己所學本領都用來報效國家、民族。他們還利用這閒暇的幾天,一齊去各大名勝古蹟遊玩。他們有說有笑地來到了史家胡同。不出他們所料,這裡已擠滿了人,有人手裡還提着燈籠,顯然是半夜三更就走來了。只見大門高懸着一張榜文: 宣統元年錄取徑送赴美 學生名單 程義法 鄺煦堃 金 濤 朱 復 唐悅良 梅貽琦 羅惠橋 吳玉麟 范永增 魏文彬 賀懋慶 張福良 胡剛復 邢契莘 王士傑 程義藻 謝光基 裘昌運 李鳴和 陸寶淦 朱維傑 楊永言 何 傑 吳清度 徐佩璜 王仁輸 金邦正 戴 濟 嚴家騶 秉 志 陳(火晃) 張廷金 陳慶堯 盧景泰 陳兆貞 袁鍾銓 徐承宗 方仁裕 邱培涵 王 健 高侖瑾 張 准 王長平 曾昭權 王 璡 李進隆 戴修駒 以上共計四十七名 他們三人擠在人群里,一字不漏地看完了,首先是找到了“梅貽琦”這三個字,隨着焦灼的目光不斷地往下搜尋,他們又找到了“胡剛復”、“張准”。此次複試,那初試第一名裘昌運落後到了第十八名;第一名是程義法,他後來於採礦業頗有貢獻。 這一年,應送游美學生的定額本為一百名,因為時日迫促,來不及如額取錄,因此,從六百三十名考生中,只錄取了四十七名。當時因“肄業館”尚未找到適當地點,故於錄取後直接送往美國。所有第一批游美學生都發給治裝費,於8月間(公曆10月)由會辦唐國安護送。當時容揆因為中西學問均屬精通,所以委派他為“駐美監督”,專管收支學費,約束生徒,責任極為重大。容揆是中國最早的留學生。他們從上海搭乘“中國號”郵輪啟程,於10月初一日(公曆11月12日,星期六)安然抵達美國的三藩市(即今舊金山)。這時美國大學都已開學,這批游美學生只得暫入補習學校。等待明年美國大學開學,再進入各大學攻讀。 在此期間,學生們對“補習學校要不要計入留學總年限”的問題上,各抒己見,紛紛攘攘,爭論不已。而駐美監督容揆,為人非常剛愎自用,大多數學生都很討厭他。轉年,這批留學生大都選入美國的一些“名牌大學”,但梅貽琦卻自有主見。他根據自己的一些特殊情況,投入美國東部的吳士脫理工學院((Worcester Polytechnie Institute)選習電機工程學專業。在校四年,他學習、生活都很刻苦,因為學習成績一貫優異,曾被選入“Sigma Xi”榮譽學會(美國獎勵優秀大學生的一種制度)並曾任留美學生會書記、吳士脫世界學會會長、《留美學生月報》經理等。留學期間,他的父親一直失業在家,梅貽琦在美節衣縮食,把本來就不多的生活費撙節下來寄回貼補家用。留學期間,他即皈依了基督教,並且一直堅持這個信仰至晚年,而且“愈益誠篤”。 其他各位留學生,如金濤、何杰、張准、胡剛復等人,也進入了各自較為滿意的大學,刻苦學習,大多數都取得了較好的成績,沒有辜負自己當初的願望。也就是在此期間,在國內的遊美學務處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揭開了清華校史新的一頁。 遊美學務處經過一系列緊張的運轉,終於將第一批游美學生遣送出國了。總辦周自齊和會辦范源濂卻沒有因此而感到輕鬆。他們心裡深深地明白,“萬事開頭難”,現在,這個“頭”已經開了,可這同時也意味着,以後,各種日常事務便會源源不斷地降臨,必須設立專門的辦事機構和完善規章制度。臨時在史家胡同租賃的民房,已顯得過於狹促。當時,來京趕考的考生還有很多,有些考生在努力學習,預備明年的考試;這次沒考上的學生,也並沒有急於回家,而是在新一輪客居生涯的開始之際,細細揣摩自己這次考試的成敗得失,準備來年重考。他們不時地來遊美學務處打聽消息。每天,遊美學務處都是人來人往,周自齊和范源源深深地感到,再也不能拖下去了,必須儘快找一處合適的辦公場所。 就拿這第一批游美學生來說,正如前文所述,因為學務處沒有覓得適當地點設立“肄業館”,故於錄取後被直接送往美國。結果,當他們到達美國後,美國各大學均已開學半年,護送他們前往美國的會辦唐國安來電說,學生不得不滯留於會館,牢騷很盛。 周自齊和范源濂苦苦思索,到底去哪兒選擇合適的地方呢?東單、西單、菜市口……他們想了半天,也沒有發現哪個地方合適設立“肄業館”。忽然,范源濂眼睛一亮,說:“小五爺園,對,就是小五爺園,你看怎樣?”這小五爺園,就是位於西直門外的清華園。清華園原系道光帝賜給其第五子惇親王奕(訁宗)的園林。清華園俗稱為小五爺園,是為了有別於老五爺園。老五爺園即圓明園南面的鶴鳴園,為道光帝的弟弟惠親王綿愷所有,與清華園相距不遠。惇親王死後,清華園為其長子載濂所有。庚子年,中國發生了轟轟烈烈的義和團運動,載濂與義和團甚有來往,支持他們在清華園中設壇。不久,義和團運動被八國聯軍與慈禧等人所鎮壓。事後,清政府對義和團進行了清洗,載濂也不能倖免,削職為民。清華園也被內務府收回,至今沒有他用,偌大一座園子,顯得空空蕩蕩。所以范源濂就想到了它。 范源濂之所以中意於清華園,還出於另一層考慮。他心裡有一個規劃,想在“肄業館”的基礎上,再不斷發展擴充,創設正規的留美預備學校。這主要是有鑑於當時各省新制學堂設立不久,完全依靠從這些學校的學生中考選合格的直接留美生,難以滿足需要。范源濂還清清楚楚地記得,三個月前,遊美學務處在史家胡同招生時,當真是熱鬧非凡,前來報考的考生有六百三十名之多。他和唐國安、梁誠都非常高興。可兩場考試下來,合格的考生卻只有四十七名,還不到計劃招生一百名的一半。另一方面,外務部與學部在招生問題上意見分歧,外務部主張招收十六歲以下的幼年生,從小送美培養,否則的話,對外國語言“絕無專精之望”;學部則針逢相對地提出,招收三十歲以上的中年人,不然的話,“國學既乏根底,出洋實為耗費”。雙方爭執不下,有一次竟鬧出了這樣的笑話:在兩部評閱考卷的時候,外務部英文取第一名之人,在學部竟一分未得;而學部取第一名之人,則在外務部一分未得。誰去誰留,雙方各執己見,互不相讓。范源濂雖然是屬於學部的官員,但他並無朋黨之偏見,只是想調和這些不必要的矛盾,選派有真才實學而又積極上進的學生,不要白白地耗費錢財。他出於對以上矛盾的考慮,想由遊美學務處專設留美預備學校,先在國內有計劃地從長訓練,以便培養合格的畢業生送美留學。清華園地處城郊,清靜幽雅,有房舍數十間,稍加修葺,即能開設學堂。而且它四周有很多荒地,以後學校發展擴大,徵用土地就會非常方便。令人更為滿意的是,它遠離北京城的繁華,能使學生安心讀書,不去沾染惡習。後來,清華學校的學生即使身為達官子弟,也不敢在校園內公然穿華麗的衣服。黑布和藍布衣服,就是清華學生的校服。當時選擇清華園為校址,實為高瞻遠矚之舉。 當下,周自齊聽范源濂提議以“小五爺園”為肄業館館址,稍作思考也就同意了。他還進一步說道:“如今,外務部與列強經常往來,在朝廷里頗有勢力。我們最好以外務部的名義向朝廷奏請,這樣,事情也許辦理得更為順利一些。” 范源濂當夜動筆,以外務部的名義寫好了奏稿。 過了幾天,奏稿由外務部呈交給宣統帝溥儀,當時的宣統帝才幾歲,一切政務都由屬下大臣辦理,中堂那桐看了奏稿,頗表贊同。不久,就將奏章批示下來了:“宣統元年8月15日具奏,奉硃批:著照所請。該衙門知道。欽此。”後來,清華學堂正式建成時,也就是公元1911年,那桐親筆題寫了“清華學堂”,這四個大字肥厚有力,至今還丰采熠熠。由於遊美學務處由學部和外務部共同管理,所以那桐派學部的員外郎范源濂和外務部郎中長福,偕同中營總兵王文煥前往內務府接收清華園。 當下,范源濂偕同長福、王文煥二人,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裡,坐車出了西直門。只見一段城牆,破舊不堪地橫在前頭。總兵王文煥忍不住問了一句:“范員外,這城牆是哪個朝代所修建?” 范源濂略作沉吟:“此乃元大都遺址。元世祖忽必烈定都於此,國力強盛,疆域極其廣大,我們北京城——也就是當時的大都,其時為帝國的中心,極其繁華。域外有馬可·波羅氏,歷盡艱險,費十數年之時間,來到大都朝覲世祖,世祖給他封了一個大官。他在我國遍歷江南江北,極口稱讚我國之庶華。唉,到現在,物是人非呀!”范源濂早年曾帶弟范旭東留學日本,深感祖國之落後,回國後積極參加了當時的“洋務運動”,這次運動雖然沒有多大成果,但確是中國上層官僚第一次有意識地借鑑西洋之先進科技,認識到科技之重要性,不再一律貶之為“奇巧淫技”,從這一點來看,“洋務運動”確有其進步之處。范源濂為官多年,眼看着朝廷一天天地腐敗下去,國力一天天地衰落下去,想起七百年前,西洋人不遠萬里來我國“留洋”,而現在,一切都倒過來了,他不由得黯然了。元大都的城牆已被風雨剝蝕成這種模樣,幾遭兵亂的清華園又不知怎麼樣了? 大概長福和王文煥也感受到了這一點,他倆也默然了。當下,大家默默地來到了清華園。 一行人來到大宮門(後被稱為“二校門”),只見兩棵參天古柏分立大宮門兩旁,顯得極其幽靜。大宮門大殿曰永恩寺,當時還有僧人主持,而附近鄉民,也常來磕頭燒香。大殿裡傳出了敲打木魚的聲音,隨着香紙的青煙四處繚繞。范源濂不由得微微地皺了皺眉頭,心想:“以後學校若想發展,這永恩寺頗成障礙。” 范源濂等人穿過大宮門,來到了清華園裡面,只見草木扶疏,溪水清澈,場地寬闊,心裡不禁喝了聲采。走了一會兒,來到二宮門,門上懸有咸豐(清文宗)御書“清華園”匾額,這三個大字依舊遒勁有力,可裡面工字廳的房屋,因多年無人居住,已顯得頗為蕭索。來到工字廳西端,只見眼前一垂花門,額曰“怡春院”,穿過“怡春院”,隔着一條小巷,就是古月堂。這三處的房屋,雖然陳舊,稍加修葺,倒還勉強可以居住。此外如馬圈、車房、黃花院、佛樓皆已坍毀,只得完全拆除。繞過工字廳後門,范源濂等人來到清華園內最引人入勝的勝景——水木清華,人們常把它同頤和園內的諧趣園相比,稱之為“園中之園”。整個清華園顯得異常的清靜,這水木清華顯得更為幽美了,它前方水塘里的水,在樹蔭的遮蔽下,顯得極其清冷。范源濂等人宦海沉浮幾十載,此時來到水木清華,也“偷得浮生半日閒”,駐足游賞起來。這水木清華的正廊,本為工字廳的後廈,正額“水木清華”四字,據傳為康熙帝御筆,莊美挺秀。 大家坐於階石之上,頗感清涼。王文煥見正額上“水木清華”四字,忍不住問:“范員外,這裡名為‘水木清華’,園子又叫‘清華園’,我記得,還有好幾家王爺的園林,也都以‘清華’取名,這是何緣故?” 范源濂早年留學日本,對西學頗有造詣,可有關國學,卻也知道得不少。他徐徐說道:“自明朝到本朝,皇家園林多有以‘清華’二字命名者,蓋多來源於《聖教序》中‘松風水月未足比其清華,仙露明珠詎能方其朗潤’一聯。而這‘水木清華’四字,則出自謝混詩:惠風盪繁囿,白雲屯曾阿,景昃鳴禽集,水木湛清華。”說到這兒,范源濂指着正中朱柱上懸掛的楹聯:檻外山光歷春夏秋冬萬千變幻都非凡境,窗中雲影任東西南北去來澹蕩洵是仙居,說道:“這可是禮部侍郎殷兆鏞老先生的名聯,殷老先生是道光年間的進士,歷咸豐、同治、光緒三代,都恪盡職守。” 看看時近下午,長福開口道:“范員外,王總兵,時候不早了,我們還是快點辦完公事,儘早回城吧。”其時,社會動盪不安,尤其毗鄰清華園的圓明園,因遭兩次兵火(第一次在鴉片戰爭期間,第二次在1900年八國聯軍入侵中國期間)的蹂躪,已變得非常荒蕪。長福向來膽小謹慎,因此建議儘早回城。當下,源濂等人將清華園的房產清查完畢,令屬下人員記錄清楚,就回城去了。 此後的幾個月,范源濂就在忙碌的公務中度過了。總辦周自齊對日常瑣事向來不願花精力去辦理,而這些瑣事往往又是整個辦學大業中必不可少的“磚石”,使得范源濂整天忙得不可開交,又得去史家胡同照應學務處的事務,又得去清華園監造肄業館。肄業館房舍的建造工程,其進展頗為緩慢,工人又消極怠工。這一切使得范源濂焦慮不已。 話休繁絮。范源濂殫盡思慮,想讓肄業館早日落成,原希望於1910年秋季可以使用開學,不料因工人怠工數月,延誤完工時間,甚至由美國新聘男女教員十八人於1911年2月抵達北平時,仍因館舍工程未竣,無法開學。各位教員苦苦等候將近兩個月,工程交代日期尚遠,范源濂等人被迫於4月29日開學(此後清華校慶日為4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因肄業館地設於清華園,故將“肄業館”改稱“清華學堂”。奏摺呈交上去,朝廷也同意了,中堂那桐還親筆題寫了“清華學堂”這四個大字。這一段時期,工程計劃雖未完全實現,卻也頗有所建。修繕了工字廳、怡春院、古月堂,新建了校醫院、清華學堂(又叫一院)、二院、同方部、三院、北院。故清華學堂開學時,各教學及相關場所已基本敷用。 在此期間,遊美學務處又招考了第二批游美學生。這次考試的結果,比第一次的結果更讓人滿意。共有兩千餘人應考,考試合格者為七十人。趙元任排名第二,後人稱之為“榜眼及第”。趙元任的老鄉張彭春排名第十,也被錄取了。這次考試,還有一位排名較靠後(第五十五名),後來卻名震中外的考生,他就是胡適。 8月16日,這批留美生搭乘“中國號”啟程了。臨行前,給每人發放二百五十元“治裝費”。當時為了與西洋“合流”,這些留學生必須換穿西裝,最重要一點是剪掉髮辮。趙元任到老年時還清楚地記得,當他告訴理髮師剪掉辮子時,理髮師仿佛沒聽清他在說什麼,連問了他兩次,才確定趙元任要那麼做。就要開始一種新生活了,趙元任心裡很興奮。船上的很多事情都讓他好奇。吃飯以敲鑼為號,由於餐廳面積有限,必須分兩次吃,先是中國旅客,第二批是西方人。趙元任他們發覺念菜單和學外國吃法頗不容易,對他們來說,無異是上了一課。那年在海上航行時間不久,所以他們都是興高采烈離開中國駛向美洲,沒有古人所說的那種“去國離鄉”之感。 光陰如梭,在范源濂的印象中,趙元任他們這一批學生仿佛剛剛離開中國,可現在已是第二年的4月了。北平的春天總是來得那麼突然,昨天還是又陰冷又灰暗的氣候,可今天早上一起床,范源濂就發現自家庭院裡的那兩株桃花已開放了,紅艷艷的,煞是喜人。桃花所送來的春意使范源濂突然想起了,清華學堂要舉行複試了。去年,將趙元任、胡適等人送走後不久,遊美學務處根據范源濂的提議,向外務部,學部提出了改革游美肄業館的三項辦法:一、將游美肄業館的學生名額由原定的三百名增至五百名;二、將學制定為八年,分高等、中等兩科,各為四年制;三、高等科分科教授,參照美國大學辦理,畢業學生不僅限於留美一途(後來事實上所有畢業生一律留學美國)。同時還呈請將游美肄業館改名為“清華學堂”(因館址設於清華園)。不久,學部就批准了這個改革辦法,今年2月,經過一年多的修繕,清華學堂的房舍已略具規模,而且,聘請的美國教員也已抵京。遊美學務處和肄業館全部從史家胡同遷入了城外的清華園,正式將肄業館改名為清華學堂。學堂的正副監督依然由周自齊、唐國安和范源濂三人分別兼任。 現在,各方面的條件都已成熟了,學務處忙於選拔考生。范源濂來到學務處,和有關官員商定出具體的考選辦法。 複試在宣武門內學部考棚進行。參加這次複試的有各省保送的學生184名(各省保送名額由各省所攤派的庚子賠款決定),去年七月備取的留美生143名,在北平招考的學生141名。這次經過複試合格,入學的學生,共有468名,其中五分之三編入中等科,其餘入高等科。這次復考分兩次進行,兩次考試的榜首均為同一人,他就是後來以“侯氏制鹼法”而名震中外化工界的侯德榜。他出身於農民家庭,從小在鄉間讀私塾。後來上了美國教會所辦的福州英華書院,之後又在上海閩皖鐵路學堂學習。畢業後在津浦路做過測繪工作。但他對科學,尤其對化學具有濃厚的興趣。當時的教育領域興起了一股“科學救國”的思潮,使侯德榜這位有志青年心中起了一陣波瀾,他當時知道遊美學務處招考留美生的事情,就毅然放棄了自己的工作,前來報考。他的化學,物理等功課考得很好,尤其使范源濂高興的是,從侯德榜的作文中可以看出,他具有強烈的民族意識,對當時中國科技業的落後表示出了強烈的憂患意識。後來,范旭東在天津塘沽創辦永利制鹼公司時,深感缺乏技術人才,沒有先進的制鹼技術,他就委託赴美考察的陳調甫先生找到在美國攻讀化工學的侯德榜。陳先生把國內興辦制鹼業的困難,國際資產階級壟斷集團對先進制鹼技術的封鎖情況,以及范旭東對他渴慕已久的心情,都統統地向他作了介紹。為強烈的愛國心和民族責任感所驅使,同時也被范先生的一腔真情所感動,侯德榜爽快地答應願到永利公司工作。後來,他與范旭東兩人真誠合作,開創了中國的化工業。此是後話不提。 清華學堂終於正式開學了。學堂雖屬初創,但各方面的規章制度都已制訂出來了,學生們在這寧靜的清華園裡,都非常用功。學堂正慢慢地走向正軌。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03: | 乖巧的女兒狠心的爹 | |
| 2003: | 北大人啊,請自重!! | |
| 2002: | 創建一流大學需要從歐洲借鑑什麼 | |
| 2002: | 北大理科之所以強的原因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