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社會與文化，觀察與思考（18）——文明與虛偽

內容提要：文明與虛偽相伴而生相伴而存在，文明社會正在進化得越來越虛偽。

上個月[決克思]有一篇帖子“美國，騙子之國！”（2004-9-14）。文章的觀點很對：美國確實是騙子之國。但是，文章的分析過於表面化。騙子有好幾種，一種是強詞奪理大言不慚明目張胆地明騙，這是低級騙子；另一種是關心體貼花言巧語笑裡藏刀地暗騙，這是中級騙子；高級騙子那是沉着冷靜臉不紅心不跳，見機行事，明暗兩手兼用，那個好使用那個來騙。且慢，這還不是全部騙子，還有超級騙子呢！對於低中高級騙子們來說，大概還有那麼一個：“騙人是不好的，是不為大多數人所認可的”概念，所以還要對此虛偽欺騙行為極力狡辯掩蓋一番。虛偽欺騙由逐漸升級的量變，引起最後的質變飛躍，進到超級騙子階段：對於超級騙子來說，早已不知說真話為何物，騙人騙自己已經成為本能自然，成為風度時尚。各類騙子之間一般來說並沒有絕對明確的界線，尤其是超級與高級騙子之間。美國當然是高級騙子又是超級騙子了。

虛偽是中級高級騙子的特徵，而當虛偽升華轉變為自然本能時，即一個人自內心不能識別虛偽是虛偽的時候，那就是超級騙子了。在現代文明社會裡居住了二十年使我感受到的最大震驚是：人民的大多數（對，是人民）已經和正在將虛偽轉變為做人生存的自然本能：個人為了自己個人的利益，集團為了集團的利益，或是國家為了自己國家的利益，為了達利益最大化的目的，在日常工作生活中，大家自然而然地說一套而做另一套，毫無掩飾根本用不着狡辯。美國人民在這次侵略伊拉克的戰爭中的表現就是一個極為具有說服力的例子。

在這篇文章里，我要討論：虛偽是文明的一個組成部分，虛偽正在進化成為現代文明社會裡公民的一種自然本能。如此進化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人口密度的增長，以及市場經濟興旺與發達的需要。

原始社會裡或動物世界裡有沒有虛偽欺騙行為？這個說不好，很可能有。但是即使有的話，也是個別的現象，並不具有普遍性。

“文明”一詞的英文是civilization。Civilization的原意是城市化。城市化無非是一大群人蓋了互相離的很近的很多房屋，搬來擠着住在一起。在原始社會中，整個人類人數不多，居住分散，人們以氏族部落為單位過日子，大家忙於打獵採集，好像沒有工夫也沒有能力建立城市。一定是人類學會了種地發展了農業有了生產剩餘之後，人類有了分工，大家用不着仍然以部落為單位過日子了。為了交換方便，為了其它文化精神生活，例如宗教紀祀方便，人們蓋起了許多房子，搬來住在一起湊熱鬧。

關於“文明”，抄錄Webster 詞典如下：
Civilize：to reclaim from a savage state；to introduce order and civic organization among；to refine and enlighten；to elevate in social life。
Civiliztion：the act of civilizing。

下面我給出Webster詞典“文明”條目中關鍵詞的中文意思，請大家自行翻譯 civilization（文明）。

根據新英漢詞典：
Savage：原始的；未開化的；野蠻的。
Refine：使精煉；使精美；使文雅。
Enlighten：啟蒙；啟發。
Elevate：使升高；提高；振奮。

一提起文明，人們馬上想到的當然是以上Webster詞典上的這類定義。很少有人將文明與虛偽聯繫起來。我要說的是：虛偽是文明發展的直接結果，虛偽正是現代文明的一個關鍵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是現代文明社會正常運轉的潤滑油。

那麼，什麼是虛偽呢？
虛偽無非是心裡想的與嘴上說的不一致，或是嘴上說的與行動不一致。住在城市裡，人們工作生活都要接觸很多其他的人，由於各人的想法需求不同，或是由於大家對於某些東西追求的相同，但是因為空間時間財力物力的有限性，於是就產生了人與人之間的磨擦矛盾與衝突。為了潤滑平緩人際關係，適當的虛偽是必要而且必須的，在這個初始等級上的虛偽不稱為虛偽，這是為人處事的禮貌禮節，是文明社會裡文明人類的特徵。試想，如果地球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大家不必擠在一起，可以一個人住在一個小島上過生活，那麼就根本用不着講禮貌禮節，也就沒有什麼虛偽可言了。

我聽幾個熟悉日本人的同事朋友說，日本人非常懂禮貌講禮節，聽日本人說話真是很費勁：因為他們說話從來不直接說明自己的目的，為了不衝撞對方總是小心地繞來繞去，讓你弄不明白他們到底是想要說什麼。日本的人口密度是300多人/平方公里。中國人都知道這麼一個事實：中國的北方人一般來說粗獷大方直爽有話直說；而南方人尤其是上海人，一般來說細膩小心謹慎很懂禮貌。一般來說南方人比北方人要講究禮貌一些（大概滿族人尤其是旗人應該除外）。原因很簡單：南方人住得環境很擁擠，而北方地廣人稀。

我在內蒙古大草原上生活了七年。內蒙古大草原上人煙稀少，游牧的生產方式使得本來就稀少的人口更加分散（草原上的人口密度要少於3人/平方公里），人與人之間的迴旋餘地很大。蒙古族牧民們從來是直來直去，說話不會拐彎，不知道虛偽騙人為何物。如果他們不喜歡你的言談舉止，不喜歡你的穿着打扮，不喜歡你這個人，他們會當着你的面直說給你。我在中國美國呆過不少地方，內蒙古草原上是唯一的一個可以無拘無束實話實說，不必考慮後果影響之類的地方。當然，這屬於原始落後與不開化不文明。我非常慶幸自己一生中有機會親身經歷了草原上的這種銘心刻骨的原始落後以及不開化——人與人之間的無條件的信任坦誠與真摯。現在的內蒙古草原可不是這樣的原始不開化了：改革開放分草場分牲畜到戶後，蒙古族牧民們也開始懂得了私人所有制與市場經濟，也開始向着文明現代化邁進了。草原牧民生活環境的改善與生活水平的大大提高使我感到由衷的高興，只是在高興之餘，有那麼一點惆悵：草原正在失去它原有的純樸與真誠。

虛偽從初級向高級的轉化靠的是市場經濟的大力推動。Salesmanship 的中文翻譯是“善於推銷”，“推銷（術）”，“遊說（術）”。我的切身感覺是，英文中的salesmanship 的含義遠比中文的譯意要來的豐富寬廣深遠得多。我在漢語裡找不到一個能夠比較確切地與之相對應的詞，這可能是因為中國傳統上輕視看不起做生意倒買賣的行動以及人，因此中國文化與精神中就缺乏有關銷售與推銷術遊說術之類的概念。而 Salesmanship 深深滲透於美國社會與文化、以及美國人的精神的各個層面，salsmanship 一詞的含義遠遠不止市場經濟的銷售與遊說。在美國住上幾年後，有些理性思考頭腦的人們就會深深地感到：美國社會整個是一個salesman 的世界，在美國，everything is for sale, if the price is right （只要價錢合適，所有的東西都供出賣）。要想在美國混下去（先不說混得好），人得首先學會吹自己賣自己。民主自由競選制度就是一個胡吹濫賣自己的政治買賣活動，與科學理性實事求是毫不沾邊。基督教的傳教活動更是一個無本萬利的好買賣，講道的牧師與推銷商品的買賣人沒有什麼本質性的區別。會吹會賣，能夠最大限度地吹最大限度地賣，是人們在文明社會裡混得神氣混得興旺發達的必要條件（有富翁為父母的可以是例外）。

於是不會吹自己賣自己的老實人，科學理性實事求是，遇事都要問一個為什麼的人，非要按照“理”來辦事的人，理想主義的人，就成了現代文明社會裡不識時務的loser（失敗者，沒有本事的人），恐龍，將要被歷史所淘汰的對象。

看來這是歷史發展的辯證法了：原始落後與淳樸真誠，文明發達與奢侈虛偽。存在決定意識。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沒法兒把好的東西美的事物都湊在一塊兒。

所以，生活在文明社會裡的現代人要想活得好混的神氣，就不能過於討厭虛偽與騙人，不能過多地去追求真誠與信任。

2004-1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