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的騎手劉宗坤：小人成人之惡

Jul 28,2026

大家好。先說一封信。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三號，全世界三十一位數學家，同時收到一
封電子郵件。信很短，意思是：有篇論文，我們打算發，各位有三天時間提意見。這
三十一位數學家都是《亞洲數學雜誌》的編委，發信的是主編丘成桐。
丘成桐的信中，沒有附上那篇要發的論文，也沒有審稿人的意見。連一份摘要都沒
有。有一位編委回信，說想看看論文。得到的答覆是：拿不到。這在學術界聞所未
聞，極不尋常。
發篇論文，這麼神秘，在搞什麼鬼呢？我們後面會說。
上期節目，我們講到，七月二十三號上午，美國費城，賓夕法尼亞會議中心。召開國
際數學家大會，開幕式上頒發菲爾茲獎。有兩位中國出生的數學家獲獎，一位是三十
五歲的王虹，另一位是三十七歲的鄧煜。
看到學有所成的人，實至名歸，令人高興。但在中文世界，這件事馬上就變味了。而
且，變味的催化劑是一位七十七歲老人的三句話。這位老人就是丘成桐。他一九八二
年拿過菲爾茲獎，是華人里第一個。王虹和鄧煜獲獎後，中國的紅星新聞，請丘成桐
說幾句。他不說數學，而是說王虹和鄧煜。他是這麼說的：“我多次表示希望他們回
國任教。我們還是很想他們回來，這對我們中國很重要。”
丘成桐1982年就得了菲爾茲獎，整整40年時間，他呆在美國大學搵食，兼職在中國拓
展地盤。直到2022年，他73歲退休，才去清華養老。他一回去，就高調熱愛祖國，忽
悠年輕科學家回國效力，比胡錫進還積極。
我景仰他的學識和古典修養，理解他退休後的個人選擇，但做人做事總得有點底線，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有所為，有所不為。他年輕時自己都不去中國效力，現在退休
了去中國養老，卻忽悠成就斐然的年輕數學家放下海外教職去圍着他轉，還打出為國
家效力的旗號，弄個高大上偽裝，這種雞賊心靈遠超出了此前對他的觀感。
看到他那三句話，我想起來很多年前，一位北大老師評價另一位北大老師的話。那句
話很形象：別人都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在往下講之前，我得先把話說清楚，免得各位誤會。我批評丘成桐，不是批評他退休
以後去中國。那是他自己的人生，他自己的選擇，無可厚非。一個人到了暮年，回到
一個能讓他被重視、被需要的地方，發揮餘熱，這本身沒有問題，完全可以理解。哪
怕他去中國就是圖名利，圖熱鬧，圖一群人圍着他轉，那也是他的事。
我批評的不是這個。我批評的是他打愛國旗號，對別人搞輿論綁架。具體說，就是他
借自己的輩分和名望，打着為國效力的旗號，忽悠兩個在海外已經做出成就的年輕數
學家，讓他們放下自己在美國頂尖大學的教職，去中國圍着他轉，給他眾星捧月。
這跟自己憑學術成就回國換點名利養老是兩回事。憑自己年輕時的學術成就，去中國
撈點名利，追求聚光燈，消解晚年寂寞，這沒有問題。人老了，跟年輕時一樣，都可
以憑自己的能力成全自己。一個人憑自己的能力成全自己，誰也管不着。
但忽悠別人放棄自己的事業，去圍着他轉，這等於是犧牲別人來成全自己。
這種事，在中國有點職業經驗的人，可能不會覺得陌生。有位讀者就評論說：“他主
要就是一個非常傳統的中國人，搞宗派、家國情懷，天天罵‘背叛’自己的弟子”。
“背叛”是加了引號的，後面我們會說到這個問題。另一位讀者說：“所謂家國情懷
也是退休後回中國拿第二份工資，但卻忽悠年輕人回去做火柴棒。”前面那位讀者又
對自己的說法做了補充。他說：“感覺這正是‘家國情懷’，就是把火種續上，至於
誰當燃料無所謂”。
這兩位讀者看得相當清楚，丘成桐要燃燒家國情懷，但是他要找年輕人當他的火柴
棒，做他的燃料。這種人，早在2500年前，孔子就有個歸類，叫“小人”。《論語》
記錄了孔子這句話：“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小人反是。”
“成人之美”，就是成全別人，幫別人夢想成真。孔子說，這是君子的做法。“成人
之惡”正好相反，就是把別人往壞處推，明知道一件事對人家不好，還勸人家去
做——因為這件事對自己好。孔子說，這是小人做法。
孔子還有句話，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一位老師，說這是做人道德金律，就
是公理，就像歐幾里德幾何的公理一樣：兩個點之間直線距離最近。這是幾何學的公
理。做人的公理就是“自己不想幹的事，不要讓別人去干”。用孔子的話說，就是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菲爾茲獎有個年齡限制，獲獎人不能超過四十歲。因為數學界有個共識：二十五歲到
四十歲之間，是一個數學家最富有創造力的時段。丘成桐是33歲獲獎。今年獲獎的王
虹是35歲，鄧煜是37歲。丘成桐今年77歲，他退休以前知道要留在美國發展，但退休
回國了，卻打着愛國旗號，搞輿論綁架，公開喊話讓兩位年輕數學家放棄美國和法國
終身教職，給他這個77歲的老人增光增色。
這到底是君子成人之美呢，還是小人成人之惡呢？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丘成桐干的
正好相反。他專撿自己年輕時不幹的事，要別的年輕數學家去干。這突破了正常人的
做人底線。
丘成桐人品成問題，在國際數學界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二十年前，2006年8月，《紐約
客》雜誌專門刊登過一篇他涉嫌學術不軌的長篇報導，引子就是節目開頭我們說的那
封電子郵件。
他為了快速發一篇文章，不顧編輯和審稿程序，霸王硬上弓，遭到編委的抗議。他為
什麼要這麼幹呢？因為那篇文章的作者是他的兩個學生。科學界有個開放的論文網
站，叫arXiv。從二〇〇二到二〇〇三年，有個俄國數學家，名叫佩雷爾曼，把三篇文
章掛到了arXiv上。因為沒有同行評議和正式審稿程序，arXiv上的文章水平參差不齊，
有很多水貨。但佩雷爾曼的這三篇文章，在數學界引起轟動。
這三篇文章解決了龐加萊猜想。什麼是龐加萊猜想？我不懂，只知道這是個困擾世界
數學界一個世紀的難題。美國的克萊數學研究所懸賞100萬美元，給解決這個難題的數
學家。但佩雷爾曼不要這份獎金。他因為破解龐加萊難題，獲得了2006年的菲爾茲
獎。但他也拒絕領獎。國際數學聯盟主席親自到俄國，要說服他接受菲爾茲獎，最終
也沒有說服。那屆國際數學家大會在馬德里召開，同時獲獎的，還有我在上期節目中
講的陶哲軒。佩雷爾曼沒有出席。他可以說是數學界的世外高人，不求名利，只求真理。
因為佩雷爾曼掛在arXiv上的三篇論文，沒有走期刊的審稿流程，一些數學家，包括丘
成桐的兩名學生，開始驗證佩雷爾曼的證明。二〇〇六年四月十三號，《亞洲數學雜
志》主編丘成桐，給三十一位編委寫電郵，要發的就是他學生的文章。這篇文章本來
的標題是《漢密爾頓—佩雷爾曼的里奇流理論》。但是，一個星期後，這篇文章的標
題改成了《龐加萊猜想與幾何化猜想的完全證明》。從標題上看，已經跟佩雷爾曼沒
有關係，跟另一位數學家漢密爾頓也沒有關係，成了作者自己證明龐加萊猜想，而且
是完全證明。
因為這個標題極為不妥，後來被撤回。
兩個月後，在北京有一場數學會議。丘成桐上台演講，講的就是他這兩個學生的這篇
論文。
因為這種做法太不地道，超出了學術界的底線，引發廣泛爭議。爭議從數學界蔓延到
新聞界。二〇〇六年八月二十八日，美國老牌雜誌《紐約客》，刊登了長篇報道，題
目叫《Manifold Destiny》——《流形的命運》。後面還有一句內容提要：“A reclusive 
mathematician solves a legendaryproblem, as Shing-Tung Yau and others fight over 
credit,ethics, and glory”。Shing-Tung Yau 是丘成桐的英文名字。這句內容提要的意思
是：一位深居簡出的數學家破解了一道傳奇難題，而丘成桐等人則圍繞功勞歸屬、學
術倫理及榮譽展開爭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