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成桐：先知， 先知還是學霸？

香港商報

不久前，丘成桐與內地頂尖學府北京大學再起爭端。丘成桐炮轟北大的海外引進人才拿著「全職引進’的薪酬，卻沒有在學校盡到全職的工作任務。北大則怒斥丘成桐歪曲事實，損害北大聲譽。雙方的爭論一時間引起廣泛關注。

丘成桐對內地教育有許多不滿，批評是他惟一的態度。但以他的學術地位以及對中國學術界的貢獻，人們似乎沒有理由不去認真聽一聽他對中國教育的看法。

‘腐敗門’里的虛假繁榮

在即將結束的這個暑假，北京大學的多名特聘教授過得並不安樂，因為他們在丘成桐的炮轟下，一頭撞向了‘腐敗門’。此前，丘成桐公開批評北京大學一些‘全職引進’的學者謊報在內地大學的工作時間，騙取科研經費和人力資源。他的依據是許多接受北京大學聘任的‘長江學者’同時也是海外其他高校或科研機構的全職工作人員。可海外的大學和‘長江學者’均要求全職教授每年至少要在受聘高校工作9個月，因此這些學者不可能同時接受兩份全職工作。但引進海外學者既可‘壯大學校門面’，又能從教育部獲得教研基金，因而包括北京大學在內的許多內地高校均縱容一些實際只在內地呆一兩個月的學者‘全職引進’，使國家每年在這方面多花冤枉錢。

事實上，這並非丘成桐第一次炮轟北大‘腐敗門’。在此之前，他就曾多次斥責他的學生田剛(北大數學系主任)既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擔任全職教授，又在北大領‘全糧’，同時還在內地多所高校兼職及收取報酬，但他對中國教育的貢獻就很寥寥，在學術研究方面亦未有一流成果，往時更有抄襲他人論著的劣跡。丘成桐不留情面地表示，他擔心由只會‘鑽營謀私’的人來領軍內地頂尖學府的科研，將會助長腐敗的學術風氣、造出誤人子弟的學霸。

對於北大一些學者的為人和治學作風，丘成桐也多有批評。他稱，有些教授自己不肯用心鑽研學術，還要壓制年輕學者的研究，例如不久前因成功破解龐加萊猜想而享譽全球的年輕學者朱熹平，儘管做學問的本事一流，但在內地數學界卻長期受到學霸的擠兌，不讓他參加一些重要的學術會議；每年收到的學生推薦信，大部分是學生自己寫好請教授簽個名，教授並不對學生的‘品質’負責……

由上述事例不難發現，丘成桐的特點是：他的批評有名、有姓、有具體事件，毫不含糊。但由於他批評的對象基本上都出自北大，尤其是北大數學系，因此，其動機也難免要招致一些惡意的揣度。

誰在散播腐敗的氣息？

丘成桐為什麼總是要炮轟北大？他的一位得意門生、浙江大學數學系主任劉克峰認為，丘成桐與北大的學者並無私人恩怨，他批評北大一些學者的不良行為，僅是出於學術良心和責任感。劉克峰稱，丘成桐治學極為嚴謹，絕不允許學生在解決問題時耍一點小技巧，‘碰到難題就硬要把它砸開’；而數學和為人則是他衡量人的標準，‘你數學不好，他不願意跟你多談，你做事情不入他的眼，他不願意搭理你’；他個性坦率，看到一些引進人才拿走巨額科研經費卻在內地炒‘學術冷飯’就忍不住將之斥為‘二流數學家 ’，這就被理解為傲慢；他聽說一些有潛質的年輕學者得不到應有的機會和待遇，同樣會破口大罵，這就被理解為霸道。

不過，對於丘成桐與北大之間是否有過節、對北大學者的批評是否出自公心，內地數學界還流傳着一種截然不同的說法。據一些接近北大數學系的人士透露，去年丘成桐炮轟北大後，該系曾召開過一次針對他的聲討會議。在那個會議上，有學者稱，丘成桐抨擊田剛是出於‘門戶之爭’，因為當時教育部已批准北大成立國際數學中心，由田剛擔任負責人，而丘成桐在中國科學院成立數學中心的申請未獲批准，因此惱羞成怒對北大數學系發起攻擊。還有一些人士稱，丘成桐才是真正的學霸，‘把自己的學生或親信捧到天上，把異己說成一錢不值’；為了‘維持自己在華人數學家中的霸主地位’，對‘在國際上的威望與日俱增和在國內的影響越來越大’的田剛及北大‘加以猛烈抨擊 ’。

但一個不得不提的疑點是，所有聲討丘成桐的人士均以匿名的方式發表觀點，這與支持丘成桐的學者均以真名示人的做法大相徑庭。

北大向左，民意向右？

在沒有獨立的第三方介入調查之前，判斷誰揭露的‘黑幕’更接近真相是不合理的。

但民眾還是作出了他們的選擇 ——不久前，內地一家門戶網站以‘丘成桐與北大誰說了謊話’為主題做的民意調查顯示，丘的支持率近92%；在教育部有關‘北大引進人才程序沒有問題’的表態之後，民間自發興起了一股‘打假’熱潮，一份北大特聘學者的名單透過網絡論壇和電郵四處流傳，而他們當中相當一部分人也被證實在海外大學確實另有全職工作，其中包括佘振蘇、陳十一、劉曉為、舒紅兵等多位學術明星。而且，人們還察覺，在丘成桐的炮轟之後，北大人事部網頁的內容被作了一些改動，部分特聘教授的名單被撤了下來，但這部分內容卻還能在教育部的網站上找到……

上述發現或多或少地表明，丘成桐對北大的批評並非信口開河。事實上，內地教育界被曝光的學術腐敗事例已多得數不勝數。而民眾對這場罵戰的反應，也反映出人們對學術腐敗現象的不滿情緒頗為嚴重。

學術的道德底線在哪裡？

比起惡意地揣度丘成桐炮轟北大的動機，更好的做法是了解他平日的所言所行，然後再作評論。

對於內地的教育體制，批評是丘成桐惟一的態度，這和另一位著名的學者楊振寧的做法截然相反。楊曾盛讚‘中國學生比美國學生基礎更紮實、學習更專注’，丘成桐卻說這只是‘一種可怕的自我麻醉，中國學生對知識的熱誠在找到好工作後多半會消退’；楊認為，內地教育體制正在不斷完善，丘成桐則隨時在挑刺，例如，他認為現行的易於滋生腐敗和賄選的院士制度應當廢除；為參加奧林匹克數學競賽而學習的風氣應當扭轉；高校和教育主管部門喜歡用‘畝產萬斤’的形式向上邀功的現象必須受到批判；他對官學勾結、打擊年輕學者的現象怒目而斥；他呼籲對高校和海外學者串謀的‘全職引進’欺詐行為必須打壓……如果說楊振寧是‘幫助中國人拋棄自卑’的心理按摩師，那麼，丘成桐就是那個專門揭開傷疤的人。

除了堅決的揭批態度之外，丘成桐的大量實際行動也足以證明他為內地教育體制‘療傷’的誠意。他培養的50位博士大部分是中國人，其中許多人已成為國際上知名的學者，包括最近名聲大噪的曹懷東和朱熹平；近十幾年來，他在香港、北京、浙江和台灣建立4個數學研究中心，邀請霍金等國際一流學者來與中國青年學者對話；他四處‘化緣’為研究中心籌集科研經費；還曾向浙大數學中心捐贈價值50萬美元的圖書，並在幾所大學設立丘成桐獎學金；他在內地高校的兼職一文不取，連往返路費都自掏腰包……這些所言所行與中國人對科學家必須‘質樸、愛國、富有犧牲精神’的道德期待是吻合的。不排除他的一些批評言論言過其實或有捕風捉影的成分，但至少，將他對北大的批評歸結為‘私人恩怨’並不公平。

在可以預知的將來，丘成桐必定還會再度將學術打假的矛頭對準北大。儘管他的批評言論極有可能逃不過一個‘事出有因，查無實據’的結果。不過，北大作為內地最好的高校受到質疑和批評，會讓社會反省整個高校教育和科研體系的狀況，這是罵戰最低限度的積極意義。但在喧鬧過後，內地教育的一切不合理運作若還是照舊、沒有改變，那才是一種真正的悲哀。

丘成桐其人

1949年生，原籍廣東汕頭，後遷居香港。1966年入讀香港中文大學數學系。1971年獲美國伯克萊加州大學博士學位。1987年獲美國哈佛大學名譽博士學位。曾任美國斯坦福大學、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聖地亞哥加州大學數學教授。1987年至今，任哈佛大學數學教授。1983年，榮獲被稱為世界數學領域諾貝爾獎的菲爾茨獎，是首位獲此殊榮的華人。1994年當選為首批中國科學院外籍院士。

丘成桐語錄

——中國很多高校惟利是圖，就是看錢，看經費，真的研究成果從來不在乎。——用金錢名利來引誘人的事情做多了，名教授也好、院士也好，也都不覺得羞恥。——在中國有一個現象是，先當校長再當院士，而不是先當院士再當校長。——（選擇北大是因為）北大裡面出現的問題最大，拿的經費最多，引進的所謂人才也最多。——中國社會現時的問題，就是大部分教育系統都只是訓練一種價值觀的人才，過於功利，學生常被灌以讀書為將來生活的概念。

作者:杜潔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