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50年代的北大醫院外科

黃莚庭 (北大醫院普外科，中華外科學會主任委員，中華外科學雜誌主編)

我1954年8月畢業於北京醫學院，適逢安徽淮河發生特大洪水，隨即作為醫療隊員被派往災區，同年11月返回北京，分配在北大醫院外科工作。回憶第一天上班，向當時外科主任王大同老師報到時的情景，歷歷在目，宛如昨日。給我們講過大課的王老師，在我印象中，德高望重，身居主任之位，高不可攀，而今就坐在我面前，我心情緊張，站得筆直，聆聽教誨。王老師凝視我片刻，說了一句話：“好，你來了，好好工作。” 這句話我一直牢記，一定要好好工作，不負師望。至今轉瞬間過去50年，我已屆古稀之年，回首往事，不禁感慨萬千！雖然是滄海桑田，時過境遷，而當年的外科，為我點津啟蒙，我的人生道路由此開始，卻使我永遠不能忘懷。

50年代中期的外科病房坐落在現在婦兒醫院的舊址，習慣稱之為石頭樓，日寇侵占時期是偽軍司令部，解放前是聯合國救濟總署，為白色巨大石塊構成的歐式建築。北大醫院原位於背陰胡同，房舍簡陋，據說胡適擔任北大校長後，以他的影響，才將在當時這座莊嚴華貴、氣象萬千的石頭樓撥給北大醫院，外科又能在此安家，可說是得天獨厚。其實這座龐大建築，根本不適合做病房，偌大空間，只容下60多張床，手術室設在樓下，正對大樓的正門，手術間不過1大2小3間。儘管設備和條件較差，但比起當時北京的其他大醫院並不遜色，特別是醫療水平和業務實力非同一般。當時的大外科分為：普、胸、泌尿、骨、成型、小兒和麻醉幾個專業。各專業人才濟濟，普外以李家忠教授為首，下有葉宗典、楊昌齡、張挽華等；胸外王大同教授擔綱，下有李曰民、陳道明等；泌尿吳階平教授掛帥，下有沈紹基、孫昌惕等；成型朱洪蔭教授領銜，下有王大玫、孔繁祜等；骨科更是大腕雲集，有楊克勤、田武昌、張潭澄、常致德、周仁厚、曲綿域等，還有英國專家洪若詩（Horns）；兒外張金哲和麻醉科謝榮則正開山創業，真可謂群英薈萃，為我院幾十年來外科的興旺發達，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根據科內的安排，我先和我的同班同學唐景清在急診室呆三個月，無人替班，24小時兩人包幹，不分專業，外科所有急診一律接待。我們二人初入臨床，真是緊張萬分，但也確實鍛煉了實際工作能力。隨後根據全科統一部署，我依次輪轉骨科等專科各三個月至半年，最後才是普外。那段相對比較平靜的歲月，在我成長過程中的點滴經歷，都使我受益匪淺，記憶猶新。

一、對病人滿腔熱情，認真負責。在成型外科轉科時，每天早晨都由朱洪蔭教授親自率領，逐床看視病人，噓寒問暖，檢查傷口，修改醫囑。每個病人都做術前討論，全體參加。對每例手術，都是結合文獻資料，精心設計，反覆研究，力求盡善盡美。手術時也人人獻策，台上台下，邊做手術、邊講解、邊商量，這種步調一致的團隊精神，充溢言表。

二、對學術求真求實，一絲不苟。骨科每周都有一次大查房，我轉科的半年期間，全科醫生幾乎都來參加，討論時真是座無虛席。楊克勤教授留學美國，田武昌教授在法國多年，洪若詩教授本人就是英國專家，其他高年醫師也都經驗豐富。大家暢所欲言，討論氣氛極為熱烈，甚至爭論不休。記得曲綿域教授當時任住院總，討論結束後對我說，每位教授都論據充分，我這住院總可就難辦了。對我們這些低年醫生來說，每次都猶如享受大餐，大有收穫。老師們這種對學術深入探討、孜孜不倦的態度，令我敬佩。

三、對年輕醫生嚴格要求，名不虛傳。作為一流的教學醫院，那時對住院醫生嚴格得似乎有點“殘酷”，住院總每天檢查病歷，住院志24小時必須完成，病程日誌天天要寫，手術後志更不能馬虎。在成型外科時，三個月要求翻譯一到兩篇英文文獻，寫成文摘，在中華外科雜誌發表。骨科更甚，半年要寫一篇病例分析論文，在科內報告。我選的題目是肱骨髁上骨折。記得在報告時，仍是全科到齊，各位教授的認真程度和質疑提問嚴過研究生答辯，直到楊、洪等教授總結說，這是一篇很好的報告，我心中的石頭才落地。泌尿科要求更加具體，那時還沒有教科書，囑咐我必須熟讀吳階平教授編寫的講義。坦率地說，那本講義我幾乎可以背下來，另外還鼓勵我寫文章，孫昌惕教授幫我仔細修改，後來還真的在當時發行量很大的中級醫刊上發表了兩篇。晚間值全外科班，值班主治醫師照例大查房，李家忠教授講解深入淺出，葉宗典教授引經據典，張挽華教授不厭其詳，每次值班，我的小筆記本上都增添了新內容，至今這本我命名為“臨診日誌”的小冊子，仍擺在我的書架上，是我珍貴的文物。其他老師的教益，如張金哲教授手術的小竅門，謝榮教授的操作經驗等等，都不斷充實我的知識庫存，幫助我向外科學的殿堂邁進一步。

1956年大舉學習前蘇聯，進行院系改革，將醫療納入教學軌道，外科分為總論、系統和臨床三個教研組，人力分散了，實力減弱了，傳統的醫教格局打亂了，我印象深刻的大外科消失了。事物總是在不斷發展的，歷史的是非公道自有後人評說，但我始終認為變革和前進總不能脫離傳統。北大醫院外科建立也已90年，外科的隊伍、水平和設施已遠非當年可比，而且總的趨勢是越來越專業化，但外科的優良傳統卻不能被丟棄。那麼外科的優良傳統是什麼呢？概括說來，就是高尚的醫療作風、嚴謹的治學態度、對事業的奉獻精神、對同道的團結友愛、對年輕醫生的愛護培養。為了外科事業的發展壯大，為了我們的後代和明天，以建院90年為契機，讓我們勿忘並發揚外科的優良傳統，努力工作，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