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三·物理所改革 |
| 送交者: sssa 2007年04月30日10:39:04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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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是李雅明,今天二零零二年四月十二日,第十三次請管教授錄音,管教授,請。 ·物理所改革 管:今天我想講一下我在物理所擔任所長時的一些問題。那是在四人幫打倒以後不久,在文革期間派過胡耀邦,批鄧時又把他打下去,第二次胡耀邦已經升任中央宣傳部部長,不可能再到科學院來,就派了李昌重新回到科學院。他是一二九學生領袖,念過清華大學物理系沒有畢業,後來就到延安解放區,所以是老幹部。他之前當過團中央的書記,又當過哈爾濱工業大學的校長,文革期間被打成走資派,這次又重新被派到科學院。他到科學院以後,曾經到物理所提出要改善知識分子的待遇,拉大差距,希望給研究人員的薪水猛提一下,但是遭到當時黨政幹部的強烈反對,一般的科研人員不能提,因為那時的經濟情況還很差,不可能普遍都提,少數人先提的話,好像很不得人心,就如同在文革期間包產到戶,農村一家一戶的種田,已經被批倒批臭了,認為是劉少奇的資本主義道路,所以剛開始萬里和趙紫陽分別在安徽、四川提出包產到戶時,也是很多人覺得不可思議,後來因為萬里魄力很大等於是蠻幹,後來才被鄧小平肯定,萬里貢獻很大,因為這樣一來農村糧食問題馬上就可以解決,是非常有效的。同樣的,李昌也是想要對知識分子再優厚一些,後來遭到反對,就沒能成功。這說明很多正確的東西,在你的研究單位有很多庸人或有些人事、黨政幹部,互相介紹一些親戚朋友,跟物理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人,充斥在研究所里,相當多,加上大躍進時有一部分解放軍,復員到物理所,擔任見習員,有的擔任黨支部書記等黨政幹部,也有相當數量。這些人就製造一些輿論,因為這些人在所里要生存的話,必然創造一種哲學證明自己生存的必要性。每一個研究室有一位黨委書記,他是頭,但是這個頭平常在業務方面是無能為力的,一點都不懂,完全是外行,但是他又是領導,這樣無法顯出他的地位,所以這些人非常願意搞政治運動,就是要無事生非,一搞運動,他們就有權威了。所以平常搞思想工作,每周還有思想匯報,挑人毛病,被挑的人不服氣,就爭論起來,越爭越厲害,就製造是非。這些人極力反對改善知識分子待遇,如果要改善,得連黨政幹部一起,當時阻力非常大。 另外是關於出國的問題,我們比較開放。李昌來了以後,覺得原來的所長八十多歲了,身體也不好,實際上不能管事,但是大陸也沒有任期制度,等於終身制,其他的單位也是這樣,不可能把他弄下去。他到西德考察,Max Planck固體研究所,很有名的,我在那也待過,實驗室的裝備,僅次於貝爾實驗室,關於凝聚物理方面,這個研究所裡面有十個研究室,每個研究室的主任輪流當所長,一個人當一年。同時那個大樓里有一個金屬研究所,那個所長也是老得不得了,就是終身制的,所以德國的制度是多元化的,各個不同研究所都不一樣。李昌回來以後就想出用這樣的辦法,任命四個人作副所長,包括我在內,但是把我確定為執行所長,準備要輪流,但是後來也沒有輪流,就把我正式任命為所長,這是一九八〇年的事。其實在這以前,文革以後,我也是實際負責物理所的工作。 Page 279 李:我記得您剛回國是一九六〇年,那時是助理研究員,什麼時候升成副研究員? Page 280 管:副研究員是在一九六六年,就是文革要開始的那一年,到文革以後就完全停止升級了,十年中間沒有任何人可以升級,連教授的稱號都取消了,我轉為正式研究員是一九八〇年,四人幫打倒以後,同時在那一年我就是所長了。也是在一九八〇年被選為科學院的學部委員,那是要經過選舉的,現在改名為院士。 李:物理所那時有多少人? 管:在我開始當所長時,可能一千人左右。 李:這一千人裡面,真正研究物理或跟物理比較有關的,大概有多少人? 管:可能有四百多人。另外一部分技術人員和工人,這也是必要的,可能將近有一百人左右吧,也就是說大約有一半人可能是不合格的。在我擔任物理所長以後,就做了比較重大的改革,這個改革在中關村也有震動、有影響。現在不是講下崗嗎,比下崗好一點,把一部分人掛起來,薪水照發,但是你沒事了,當時我們哪有魄力讓人下崗,社會主義是鐵飯碗,保證每個人都有工作的,任何人都沒有權力把一個人趕走。但是我就說把他們掛起來,原先每個研究室有一個支部書記,支部是黨的組織,我們也能取消,就把研究室取消掉,直接由所來領導的各個研究組。確定所的編制,分成四十幾個研究組,首先確定四十幾個組長,有學術委員會來討論,每個人都有權利申請擔任組長,因為那時大陸人都沒有學位,極少數的人是在解放初期在外國拿到學位回國的。申請的人必須提出課題,然後在學術委員會裡論證,最後確定四十幾個組長。由所里提供編制即每個組長可帶幾個人,其他的人就可以向這些組長申請,組長可以挑選研究人員,研究人員也選擇組長。原先都是服從組織分配,每個人要換單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們給全所編制的數目,比所內現有人數少將近一百人,換句話說,有一百人會在所內找不到位置,我們是故意這樣,這一百人就掛起來。薪水還是照發,但是在所里就是沒事,把他們集中在一個辦公室。這個措施在當時,如果沒有很大魄力,是沒有辦法做的,搞得不好如果有人跳樓,我就完蛋,批評的人當然也不少。當時有一個好處,科學院辦了一個工作組,盧嘉錫是院長,這個人是一位真正的學者,很不錯的,他好像還是台灣人。他派了一個工作組,方案是我們提的,這個工作組研究了以後,表態支持我們的做法。我們是試點單位,原本黨委書記是第一把手,是黨委書記領導下的所長負責制,物理所和計算所改成所長負責制,黨委只是監督保證,只能監督不能下命令,還要運用黨的力量保證所長提出的任務,削弱黨在研究所的地位。大陸跟台灣不一樣,黨委也是拿國家的薪水,在大陸各單位都有黨的組織,拿薪水是理所當然。物理所改成所長負責制的試點單位,就不需要黨委的討論,我就可以做決定。另外把組分成A、B兩種,B組表示組長、課題弱一點,經費、編制就有差別,每年要重新評議一次,A組如果表現不好,就降為B組,反之,B組如果表現好,就可以升格為A組。這樣搞了以後,那些被掛起來的人就待不住,當然他們是怨聲載道,很有意見,他們就自己想辦法找地方,陸陸續續走掉了。後來我們總結經驗覺得這樣做很好,原本李昌提出說把這些人交給北京市去分配,北京市也不願意。那時沒有別的單位這樣做,我們第一個試點單位大膽這樣搞。我們後來發現,組織分配反而不好,他自己去找,一定會找一個他比較滿意的地方。第二,過去很多人譬如住在東城,他要跑到西城來上班,他自己找,可以找一個離家近的。他們那些人根本沒什麼專業,到哪工作都可以,他自己找,比組織分配亂點鴛鴦譜來的好。基本上這些人經過不到一年的時間都消化掉了,我們堅持把他們掛起來。現在比我們那時厲害叫下崗,可能有失業救助什麼的,我們那時叫掛起來,讓他們自己感覺難受。 Page 282 李:這個做法是完全你自己想的,還是也參考國外的經驗。 管:當時我一直有這樣的想法。在蘇聯的話,真正實行社會主義按勞付酬的原則,知識分子待遇就比較高,而且,像卡皮查也講過西方學者都羨慕他們,覺得蘇聯的教授比較好,因為蘇聯只要是教授的話,就是鐵飯碗,西方有的研究員並沒有那麼穩定。蘇聯真正是按勞計酬,所以大家還拼命,做得多薪水就多一點。中國是吃大鍋飯,有很多不學無術、無所事事的人在裡面,就製造一些輿論,讓你上不去。所以我一直有這樣的想法。現在物理所還是分A、B組,因為繼任的所長楊國禎是我親自挑選出來的,他貫徹得很徹底。現在物理所在凝聚態物理方面,在大陸是第一名,他做了十四年,我只做了四年就到科技大學去了,他做得相當不錯的,而且那個所里收入相當高,比北大、其他地方都高。 李:是有一些其它的補助嗎? 管:現在大陸的制度大大的改善了,假如你申請一百萬經費,你可以從這一百萬里提百分之十放自己腰包,這樣就有些組收入很高。原來我在時,一直到我離開,我的工資是二百多塊人民幣,完全固定的,現在一般大學教授,像北大可能是兩千人民幣左右,但是物理所的研究人員可能拿到六七千,差別就很大了,原因是他有辦法,國家給的錢還是那麼多,但是如果有額外的方法可以搞錢,就可以抽成,從這些研究經費里提百分之十,這百分之十不一定完全進組長一個人腰包,組長有權可以分配給下面的人,這個彈性很大的,甚至說大陸現在比台灣還要資本主義。住房問題是很大的一個問題,後來科學院蓋了一些房子在中關村,逐年有一些人可以改善,完全按照工齡、職級分發,這樣一排,知識分子不一定能排得上。我就利用所長的職權,爭取了二十一套房子由我來分配,這個也是很武斷的決定,其中只有一套是分配給一個特別技術很強的工人,其他二十套都是給了知識分子,副研究員以上表現比較好的。當然那時我也很忙,因為大家都要來找我,擠破了頭,因為不知道以後什麼時候還會有房子。我的意思是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是糾正一下毛澤東消滅三大差別那種東西,來擴大一點差別,就是像鄧小平後來講的讓少數人先富起來那個精神。李昌原來就想推動,後來沒成功,我在的時候還沒辦法改善工資,都是固定的,分房子我把權卡住了,這個爭議性也是很大,知識分子都很支持,黨政幹部當然都很反對,所以從黨委書記起,歷來跟我都是有矛盾的。另外我還作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當時並沒有周休二日,只有周休一日,甚至文革期間連星期天都要搞運動,文革期間每天都開會,早請示、晚匯報,真正做業務的時間很少,平時也是開會。後來鄧小平提出來保證六分之五,就是六天工作日至少有五天是搞業務的,一天是搞政治運動,這在其他國家來講也是很不可思議,哪有非要一定挪一天出來搞運動。文革以後,大家思想開始活動起來,這一天的政治學習並不能達到上面要求的效果,反而是大家發牢騷,傳播小道消息,並沒有像要求的學習人民日報社論,或中央文件、統一思想等等,根本做不到這一點,這樣只是白耽誤時間,有些人想做研究的,時間也都耗在那裡。知識分子一般都是夫妻倆口都工作的。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就決定星期六下午自己回去自習,這也是我的一項改革。我當時的想法是,有些研究人員可以利用星期六下午洗洗衣服、買菜啦、做點家裡的事,星期天還可以回所里做點研究。真的想幹活的人還是有,不像現在,周末沒有什麼人工作,所以我們這樣反而有利於工作,星期六下午雖然說回家自習,有的人也是回到所里搞業務。這幾項改革,當時中關村其他研究所的人也紛紛到所里來取經,有的也打算要這麼做,但這是比較大膽的侵犯了政治工作。後來楊振寧才會認為是因為這樣才提升到科大當校長,實際上並不是。當時海外的科學家也很關心大陸內部事務,尤其是物理界的就會關心物理所,聽到這樣的事也很高興,他們當然贊成這樣改革。現在來看,效果很好,物理所的工作狀態相對來說比較好。研究室這一級取消了以後,黨支部的作用就削弱了,我們無權取消黨支部,所以還是若干研究所聯合起來,組織一個黨支部,但是業務都是歸組長管,支部也沒什麼事,原本研究室的室主任也是在支部的領導下,我們乾脆把室主任取消了。這件事在當時來講是有爭論的,院工作組是支持我們的。周光召原來是在二機部,調到科學院,二機部原來的副所長是錢三強,正部長是一個老幹部宋任窮,周光召是錢三強的嫡系。二機部是製造原子彈的,他在二機部的九院,真正原子彈之父是彭桓武,主持工作的是鄧稼先。錢三強到科學院當副院長,就把他調過來,後來很快他就升任為科學院副院長,而且分管我們所。我第一次跟他發生矛盾的原因是,他召集各個所教育處的處長開會,教育處是管研究所招收研究生的,收研究生的辦法是出廣告,某某研究院要收幾個學生,是用個人的名義受學生。大陸在文革以後恢復研究生制度,文革中間完全停頓了,恢復研究生制度以後,大家都用個人的名義去召集研究生,七十八、七十九屆應考的學生都來自農村,十年左右都沒機會進城。十年裡陸續畢業,所有優秀人才都集合在這一年裡頭一起來考,等於是好的裡頭再選好的,大學招收的學生也是七十八這一屆最好,十年儲蓄起來自學的人。招研究生就每個人規定考試科目,那年我記得報考我的只有二十幾個人,很少。報考我們那個老所長,雖然他不管事,掛名跟另外一個人聯合招生,有三百多人報考,當然也有可能他的名氣比較大,最後考完以後,我的二十幾人里有十幾個人合格,他的三百多人最後卻沒幾個人合格,原因是我要考量子力學或統計物理,他規定了普通物理和高等數學,是一二年級的課,所以學生看他的科目容易,就統統報名到他那裡,而真正敢報名我的人,都是比較厲害的。最後我不能收那麼多,雖然有十幾個人合格,但是我只能收兩個或三個,其他合格的就再轉給他人。有一個笑話,有一個人叫周大偉,他是蒯(kuai3)大富的哼哈二將,蒯大富就是紅衛兵四大領袖之一,他報名考我的研究生,考試以後他沒有被錄取,我錄取的人也無法全收,譬如我只收三個人,剩下的也轉給別人,有的人是搶研究生,他招不到研究生,當時磁學研究所有一個人想要周大偉,但是他考試成績不合標準,因為判題是他們自己的人判的,他們就說他們判錯了,所以就把成績改了,變成合格。後來我想肯定是有問題,我一氣就說,既然合格,那我就要了,他們的目的沒有得逞。當時我也不知道他是蒯大富的左右手,後來,這個人也出國了,要出國當然得我同意才行,我還是同意了。那時審查文革期間的造反派,分成三種人,文化大革命以後,還是繼承那是搞政治運動時的做法,雖然鄧小平已經出來,比較好得多。就是要清理文革時四人幫的走狗,像蒯大富者這樣的人,因此就分成三種都是有問題的人,周大偉就是屬於這三種人之一,應當要挨整,但是他已經到美國,現在也一直沒回去。當時政工人員就來找我,說我怎麼把他放走了,是我同意的,黨政幹部就想利用這個機會來整我。我就說,我是他的業務指導的導師,政治審查是你們審查的,是你們有問題沒有審查出來,怎麼能怪到我這來,後來就不了了之。 Page 286 ·周光召 各個研究所有一個教育處,就是管研究生的,周光召就召集三十幾個研究所的教育處人員開會,因為當時對我們的改革議論很大,他是副院長,在上午開會時他有個講話,就認為物理所這樣搞法可能有問題,打了很大的問號。但科學院工作組已經表示支持,工作組也是院裡派來的。他講以後,三十幾個研究所的教育處人員,原本大家對物理所的做法本來就已經有爭議,一聽他這樣講大家都有不同意見,中午休息時就要求把講話錄音,回去口頭傳達,傳達錯了,那影響很大。後來他不敢錄音了,但是人家要求回去傳達,不是轉述,要你的原話。結果他把這段話抹掉了,再讓大家錄音。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不太理解這個人為什麼會這樣。我們那個教育處長,回來就跟我講,然後也傳到下面去了,下面的人本來就有一些反彈,聽到院領導好像也表示反對,我就受到更大壓力。後來我就去找周光召,問他為什麼要這樣講,我說第一個你應該先跟工作組商量一下,因為院裡派來的工作組支持我們這樣做。第二,你當然有權認為這樣做不對,但是我跟計算所都是所長負責制的試點單位,你應該先找找我來談,你不應該先到底下教育處長來談,等於是發動底下、中間的人來攻我們,那就是文革的做法,人家說文革是“爺爺領着孫子鬧革命”,譬如說趙紫陽擔任四川省委第一書記,如果上面的人認為他有問題,就把趙紫陽找來撤他的職才是,你也不跟他講,反而在底下發動紅衛兵,讓紅衛兵造反,然後慢慢把他打下去,揪來揪去,有的不知道的還保他,形成兩派,為什麼要這樣搞。我是共產黨黨員你是國民黨領導,我才在底下鬧革命,然而你是自己的人領導,中間的人有問題,為什麼還要發動底下的人去鬧革命呢?這等於是江青的搞法。另外計算所的所長也對他(周光召)有意見,不是這件事,是另外的事。他有個很大的功夫是遇事他不表態,他不講話,也不說你對還是不對,你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所以我非常喜歡向萬里、方毅這樣的幹部,以後我再講萬里的事。方毅譬如說,我當了褲子也要把科大加速器搞上去,這樣講話講錯的話人家能抓得住,他敢表態,像他到西德去當場就答應洪堡基金會。周光召就是不表態,我們也沒有辦法。後來我下台的原因,從內部來講,實際上就是周光召,這只是第一次和他打交道的過程。科技大學第一任校長是郭沫若,創辦的時候,還有一首校歌是他寫的歌詞,現在學校還有他的銅像。郭沫若主要是文學家,但研究過甲骨文,也可以說是科學家,第一任的科學院院長兼科技大學校長,他還是人大常委的副委員長。 Page 288 李:當初怎麼會找他來當科學院的院長,他是一個文人。 管:他是研究甲骨文的專家,也算是科學,就是研究考古,後來方毅也當了科學院院長,那更不是科學家。那是大陸外行領導內行已是規律了。文革以後郭沫若去世了,嚴濟慈擔任科大第二任校長。嚴濟慈還是科學院主席團主席,也相當於郭沫若的院長,也是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年紀很大了,他是法國科學家朗之萬的學生,也是法國科學院的海外院士,他每次都跟我提起這件事,因為卡皮查也是海外院士。如果接待外賓跟他一起的話,有很大的好處,因為你都不用插話,他全都包了。科技大學成立第一年,講普通物理的是嚴濟慈和吳有訓,他寫過普通物理的教科書,他們兩個講普通物理,教室都是滿座,而且有很多人旁聽。後來嚴濟慈九十多歲了,就需要找一個年輕的來更替,當時聽說周光召想要自己去兼任,嚴濟慈反對,說如果要兼任,還不如我兼任。科技大學的前兩任校長,說實在的並沒有在學校管事,像郭沫若自己的事情忙得很,嚴濟慈年紀很大,也不可能到學校去。但是他們的作用非常大,有什麼問題無法解決,他們只要在上頭說一句話,或寫個條子,就可以打通。所以教育部對這個學校也沒有辦法,雖然名義上教育部也管我們,但是科學院有很多事情,譬如說,辦少年班、五年畢業、或者其他制度跟別人不一樣,教育部有的不同意,但是他們也沒有辦法。 Page 289 李:行政上科大屬於教育部,也屬於科學院? ·胡喬木、谷羽 管:對,黨組織還屬於安徽省。依中共中央規定,任何中央黨委在地方上都要一元化,所以我們有三個“婆婆”,一個教育部、一個科學院、一個省委,三個都是我們科大的上司。後來找來找去找到我,但是我一直在北京,科大從文革時期就已經搬到合肥去了。科技大學在北京,第一屆時,我剛從蘇聯回來不久,我在科大時給高年級生上過半年低溫物理,所以我只有半年教書的經驗。科大的三年級升到四年級時要選專業,各個研究所要派人去介紹自己的專業,讓學生了解,我就負責介紹低溫物理,那一屆的物理系,低溫物理的專業是最好的,那一批學生在科大里確實也是最優秀的。後來我就跟科大沒有關係了,因為它搬到合肥那麼遠,就沒法有什麼關係。 李:科大搬到合肥是那一年? 管:林彪的第一號命令,所以可能是六九、七〇年左右的事。科大學生五年畢業,有一年要在研究所做論文,有些人就到我們研究所做論文,有這樣的關係,跟學校倒沒有直接的關係,文革以後,我因為是在研究所曾經兼任過科大的副系主任,說實在是掛名的,主任就是我們的所長施汝為,那是文革剛結束,我們還到科大去過一次,是李昌帶隊,把我們這些研究所的人,統統都掛名到科大的系裡面,人卻都在北京,科大那裡當然還有一個副系主任是實際管事的。所以科大的系主任都是了不起的科學家,但是實際上都是假的。萬里當時是安徽省省委書記,他在安徽搞包產到戶,當時安徽下面的幹部對他反映很強烈,覺得他這個人霸道不講理,蠻幹,實際上我認為這個不錯。就像我在物理所也是蠻幹,因為你不蠻幹不行,吃大鍋飯那些人的哲學,你得把他頂住。萬里接見我們,跟我們一一握手。他還問我多大年紀,我說五十,他就說“正當年”,意思就是正好可以幹活的年紀。他對方勵之很了解,因為方勵之一直在科技大學。還有溫元凱,萬里也支持他搞教育改革。溫元凱的教育改革,主要是跟外面的產業結合,這一方面是萬里比較欣賞、支持,但是何東昌(教育部長)是一直打壓、唱反調。後來就任命我去科大,但是安排了五個副校長。副校長就各人分管一些事,另外學校還有黨委書記,實際上是第一把手,有兩個副書記。還有黨委委員會,這個委員會是集體領導,校長要聽黨委的決定,重大的事情都是黨委討論決定後,校長去執行,這叫做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當時決定我去當校長時,另外五個副校長,都是原來學校的人,五個人在提名當中,兩個人是有爭議的,一個就是方勵之,一個是包忠謀,包忠謀也是西南聯大的,也是黨員。當時科學院有一部分人同意,但是也有部分人像谷羽(編註:1918-1994,本名李桂英,安徽人)就反對,這個人是胡喬木(編註:1912-1992,本名胡鼎新,江蘇人)的老婆,胡喬木原來是毛澤東的秘書,人家說“鄧小平拉二胡”,一個是胡耀邦,另一個就是胡喬木,也就是鄧小平最得力的兩個助手。胡喬木曾經是中宣部副部長,是大百科全書主編,還擔任國務院學位評議委員會主任。這個學位評議委員會分若幹個組,我是物理組的召集人之一,召集人共有四個人。大陸很多人的名片都寫上博士指導教師,這個博導就是要這個委員會最後審查。譬如像安徽省的大學,先送到安徽省審查,再報到國務院,物理方面的,就由我們這個組來審查。胡喬木是頭頭,我根本沒見過他,等於是掛名的。他的老婆也是延安時代的老幹部,當時可能有七十歲左右,這個人不學無術。她到科學院的時間很長,在文革以前擔任過科學院新技術局局長,但並不懂新技術,是一個完全的黨政幹部,她很霸道,科學院很多人都拿她沒辦法,因為她是胡喬木的老婆,所以大家都不敢得罪她。當時胡耀邦已經是擔任中央組織部部長,曾經通知科學院,因為那時提出幹部要兩個化,一個是專業化,另一個是年輕化,谷羽這兩個條件都不符合,一方面年齡早就超過了,另一個方面她根本就沒有專業,所以中央組織部曾經告訴科學院黨組,能不能動員她退休,叫她自己退下去,比較好看一點。科學院黨組沒有人敢去跟她講,怕一講以後得罪胡喬木。谷羽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反對方勵之,也可能是胡喬木反對方勵之吧,因為方勵之在文革後講過“馬列主義過時了”這樣的話。在反右時,本來是預備黨員,撤銷預備資格,他的夫人本來是正式黨員,被開除黨籍。他本來是分配在原子能所,後來認為他政治上有問題,轉到科技大學去。科技大學當時的黨委書記叫郁文,比較開明願意要他,所以科技大學收羅了一批學術上相當不錯,但是人家認為政治方面不好的。谷羽當時就不同意這兩個人,她也不是院黨組成員,那是在科學院的身份是顧問,已經不是正式的職務,但是她說話別人不敢不聽,所以這是科學院黨組就跟我說,沒辦法。有兩種意見,既然由我擔任校長,就由我做最後決定,把矛盾推到我這來。當時我是說,這五個人我都不了解,院黨組書記就說,那你到合肥去一下吧。當時大家也還不知道我要當科技大學的校長,我就用物理所所長的名義去訪問,私下了解了一下。包忠謀是負責同步輻射的,大家對他反映很好,沒有理由不讓他當副校長。當時谷羽看中一個姓李的,不是科大的人,很會拍馬屁,想要把他調進來負責這個事,包忠謀不善於逢迎拍馬,所以谷羽就不喜歡他。大家對方勵之印象也不錯,唯一有顧慮是他是學理論物理的,過去沒做過行政工作,怕他沒經驗,只會紙上功夫,不會管事。後來我也找方勵之聊了一下,,覺得好像還可以,所以回去以後,我就決定這兩個人都可以,這就得罪了谷羽。 Page 292 李:我問幾個問題,第一個副校長是誰提名的? 管:是院黨組提名,包括校長也是他們提名的。這不像這邊還要教授討論什麼,完全是黑箱作業。當然他們也有派人到科技大學去了解。 李:有人以為你是因為物理所進行改革,才被提升為校長,你認為不是,那您擔任校長當時是什麼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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