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講 補充資料(I) |
| 送交者: sssa 2007年04月30日10:39:05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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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講 補充資料(I) ·父母親遭遇 Page 398 李:我是李雅明,今天二〇〇二年五月六日,第十八次請管教授錄音,管教授,請。 ·父母親遭遇 管:我現在給你的第一份資料是江蘇省南通縣地方法院給我父親平反的,最後的結論是完全無罪,但是人已經在服刑十年中間去世了,這上面寫病故,但是並沒有說什麼病。據說是送到青海去勞改,是因為過度勞累還是勞改造反被鎮壓,都不清楚,哪一年、什麼時候去世,這資料都沒有。 李:是哪一年被下放勞改? 管:是一九五四年。中間有兩次我的後母曾經提出過申訴,都沒有批准。一九八五年我跟兩個弟弟聯名要求平反,結果非常容易就平反了。我們的家產被沒收時是舊幣一億多,折合成人民幣一萬多,微乎其微,比起當初被沒收的資產,百分之一都不到。不過這樣還是部分解決我的後母和後母所生的弟弟的生活問題,給他們蓋了房子。我父親在南通念過高等職業學校,相當於高中的水平,但是還沒畢業,就因為學生鬧事,當時是反對校長,不是政治問題,可能是人事矛盾被人利用了,學校被當局解散了,他就沒有念書,沒有畢業。後來他就在如皋縣縣城的郵政局裡當職員,不在掘港,一直到結婚後還有一段時間他自己在如皋。我母親經常抱怨我的祖父母。我的祖父祖母是地主,而且做生意有點資產的。我父親有一個哥哥,在我父親結婚以後就分家了。我祖父給我父親留下的,就像我母親講的是一斗二升米,兩把蘆葦草,還有一間臥房,其他就什麼也沒有。我的伯父住對面的另外一間臥房,中間是堂屋。意思是讓年輕自己去創業,白手起家。我父親當時是職員,也可以靠薪水維持生活,我母親比較能幹,她就在我家鄉跟人合作開一間很小的店,只有一間門臉,兩三年以後拓展成一間機器的油坊,是跟陸茂根合作,他是一個技工,原料是棉籽或大豆,用機器榨豆油跟棉油。當時因為沒有使用電,所以要用柴油發電機啟動可以榨油的機器,此外還碾米。因為我們家的地點,正好在農民進城的路口,所以主要對象就是農民,事業發展得比較快,屬於暴發戶這一類。我是一九二八年出生,這是在我出生前後的事。後來油坊經營得越來越大,最多的時候有三十多個工人,有幾十間房子,相當大的面積,機器也是不斷的增加。一九三七年我父親帶着我們到上海崇明買機器。職員做兩三年以後,我父親後來也就回家,我母親把家裡事業擴大,他就回來經營,但是真正當家作主的,還是我母親。我母親比較能幹,而且對人厚道。我祖父有兩個姐姐,其中有個二姑奶奶的小孩不孝順,放着她不理,生活很困難,經常就住在我們家,這對我母親來說已經是較遠,但是她還是很照顧,她對街坊鄰居過年過節送禮都比較優厚。如果我母親還活着,大概就不會發生父親被捕、財產被沒收的事了。因為我父親比較不會處事,容易得罪人。抗戰期間我家就逐漸比較困難,有一次日本人的炸彈正好擲在我家中央,房子基本上全都垮了,機器倒沒有完全損壞,後來還是恢復了,因為還是有實力。抗戰初期,我們就開始買地,逐漸變成地主。抗戰初期是國民黨游擊隊在那裡,當時我們既擔心日本人,也害怕國民黨游擊隊,游擊隊的一個姓吳的連長有很多姨太太,其中一個姨太太就住我家的房子。後來新四軍要來,游擊隊臨走以前,連長突然到我家向我父母磕頭,因為他要走了,把姨太太還有一匹馬留下來要代為照管。我父母親就把姨太太跟馬,藏在農村買的房子裡,我的一個姑母在那幫我們家經營。新四軍來了以後,為了這個事我父親還吃了官司。在地方上,我們家算是比較開明的人士,新四軍來了,只推行二五減租,工商業完全是自由運作,是團結的抗日的統戰對象。那時掘港地方上的人包括資產階級都是擁護新四軍的,我伯父還是商會的會長。我父親也算是開明人士。有一次,國民黨又要打回來,新四軍保衛掘港鎮,打了兩三天,國民黨徐承德部隊沒能打進城就撤退,若游擊隊進來掘港會大搶,他們帶了很多空車。地方上人士包括我們家,都非常贊助新四軍。新四軍在掘港設有一個專員公署,有一個秘書叫管勁誠,那時經常躲飛機,我們家住在街頭,靠農村很近,他經常到我家來辦公,一有飛機來,馬上往農村跑,比較安全,所以他跟我們家很熟,不過他不是共產黨員,只是新四軍的文職官員。我父親後來被判刑完全是無辜的,據說因為他是開明人士,兩個兒子都比較早就參加革命,在地方上,他成為團結的對象,並且作為副縣長的候選人,可是另一個候選人搞鬼,把他陷害了,才遭受無辜的迫害。最後是宣告無罪。這事情說明,在共產黨政權下面,根本沒有真正的法律。後來之所以平反是因為我已經當了科技大學的校長,有這個身份。我的後母應該更有資格要求平反,因為她在家鄉知道得更仔細,但是她申訴兩次都被駁回,這一次很容易就平反。而且我們被聘任為如東縣經濟總顧問(掘港鎮變為如東縣城),目的是希望利用科大的技術或研究發展可以對地方有所幫助,實際上科大研究的東西跟縣城的工業是連接不上的,因為科大研究的是尖端技術。另外鄭宗爽正好和我一起回去,她也被任命為顧問。到現在也沒有撤銷,但是也沒什麼貢獻。 Page 401 共產黨常常要求自己的親屬,要和有問題的人劃清界限。我有三個妹妹,我們家鄉重男輕女很厲害,所以男孩留着,女孩一生下來很快就送走了,其中有一個妹妹送給人當童養媳,另外兩個是送給人當養女。 李:為什麼要送走,家裡情況不是還不錯,應該養得起? 管:一開始經濟狀況還是比較困難,而且我們那邊的人也是習慣這樣做,覺得生女的是賠錢貨。所以她們就沒受什麼教育,其中我的大妹妹送給人當童養媳就更苦,大概一歲或兩歲就送出去。所以我的妹妹對我們家就有意見,長大以後,我父親犯罪時,曾經開過一次公審大會,做一個典型的例子,殺雞儆猴。在公審大會上,就動員我的妹妹去揭發,我妹妹也上台揭發了,一方面可能她對我的父母本來就有一些意見,現在我的妹妹還覺得有點抬不起頭來。 第二份資料是,我們在合肥下台以後,回到北京不久(我十一月十二日下台),這份人民日報十二月二十五日的,頭版頭條,這是海外版,不過國內版也是一樣,就是《我國超導材料獲得重大突破》。前面講的是趙忠賢等人,後面有一段話,“參加新聞發布會的中科院學部委員(現在改成院士)物理所學術委員會副主任管惟炎認為...”,其實下面那段話並不是我講的。這個報導引起很大的後果,因為本來也是頭版頭條把我打下去,現在似乎是為我恢復名譽。人民日報海外版一九八七年三月一日第四版,報導《人類的夢想實現了》,就是訪問我的。這是中共中央機關刊物叫《求是雜誌》也是訪問我寫的《超導在向低溫告別》,這個雜誌一個月只出一本,能夠登在上面很不容易的。所以這些都意味着,當時在人民日報內部或中央機關刊物的某些人物,或是中央授意,用這種方式給我部分平反。另一份人民日報三月一日報導《方勵之在京作學術報告》,錢三強曾認為他沒有資格參加物理年會,原定計劃是邀請他報告,想把他撤了,我堅持不應該撤,所以他還是做了報告。後來人民日報做了報導,還寫了“前科技大學校長管惟炎主持”,實際上不是我主持,我是主持過會議,但不是主持方勵之報告那一場。另外,當時一些海外的報紙,泰國的《新中原報》《人類的夢想實現了——訪物理學家管惟炎》。香港文匯報、大公報,總之在這以後,海外的一些報紙,統統都是表示我這個人沒有完全被打倒。 Page 402 另一份人民日報海外版,報導我當選物理學會副理事長,黃昆是理事長,也是出乎我意料。原本我是秘書長,但是出了事以後,應該連理事都不是了,就因為人民日報登了那個消息,所以代表們仍然選我。 這是比較荒唐的一件事,十二月七日我們學生上街遊行,正在遊行時,十二月十日我還當選安徽省科協主席,我曾經詳細講過當選的過程,換句話說,至少安徽省認為我沒有問題,但是一月十二日我就下台了,這中間只差一個月,從沒問題到完全有問題。 香港的文匯報是訪問溫元凱的訪問記,他是科大化學系的教授,我去當校長以後他升為應用化學系系主任,他曾經是全國人大代表主席團主席之一,地位相當高,可是後來何東昌他們不喜歡他,這時候他已經被免。合肥鬧學潮以後不久,他正好在香港參加一個會議,十二月二十日訪問他對科大學運的看法,他說:“遊行現象頗正常,不值得大驚小怪。” Page 403 ·物理所與科大的改革 第八份是,我還在物理所,去法國工作三個月回來以後,新華社顧邁南訪問我的報導《走又紅又專的道路——訪低溫物理學家管惟炎》,在我出事以前,我在大陸算是又紅又專的典型。專,我已經是學部委員,紅,我很早就參加革命。 我們科技大學跟物理所進行的改革,當時還是得到相當肯定的。和現在大陸改革精神有一些地方差不多,因為共產主義往往變成吃大鍋飯、人浮於事,沒有編制的概念,我們的改革是“打破死水一潭的局面”。北京科技報《渠道疏通水換活——物理所改革見聞》。科學報,比較全面總結有五條經驗“物理所改革的基本做法”,第一條是比較徹底的調整和清理研究課題;第二條撤銷研究室;第三條實行課題組長負責制;第四條定編定員自由組合,促進人員交流;第五逐步實現生活後勤社會化。所謂“生活後勤社會化”就是大陸每個單位都是小而全的單位,把社會上應該做的事,自己包起來,像食堂、托兒所、中小學都得辦,把這些東西都趕出去,專業分工,校長就不至於還要搞那些東西,這是我們當時改革的內容。 李:顯然他們還用了蠻大的篇幅來報導物理所的改革。 Page 404 管:對,物理所的改革當時在中關村是相當轟動,影響很大。我是一九八四年去科大,鄧小平在我去之前不久,曾經親筆題字“據我了解,科大辦得較好,年輕人才較多,應予扶持”。下面一張是趙紫陽的題詞“希望中國科技大學在教育改革中更上一層樓”。有這兩個人題詞,科技大學就變得比較硬,當然確實也是有相當實力,科技大學歷任的黨委書記很不錯,很多成份不好但是專業很好的人,他們都敢要。接下來這幾篇,就是我去科大以後,都是介紹科技大學辦得比較有活力的,這裡頭有丁肇中跟胡耀邦談到科大的事。人民日報記者陸方,曾經在人民日報連續五次介紹表揚中國科大,從時間來看很有意思,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二日第一篇,最後一篇是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八日,這五篇都是表揚科技大學的。我們下台是一九八七年一月十二日,兩個月以後我們就完全被否定了,變成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堡壘,這是非常荒唐。這個記者主要是訪問方勵之寫出來的,也訪問過我一兩次。上海市委向萬里舉發方勵之言論不當,然後萬里到科技大學來,是在這件事以後,所以萬里一開始就說,我看人民日報上面講,你們科技大學辦得很好,我是來學習的。 李:現在回想一下,實際上可能是黨內有兩派在內鬥,一派是胡耀邦、萬里,另一派是胡喬木、李鵬這些人,看鄧小平在中間是傾向哪一邊。 管:就是這樣沒錯。我上次講過六中全會鄧小平拍板說資產階級自由化還要寫四十年,彭真說要寫二十年,大家本來以為鄧小平會否定彭真,結果沒想到鄧小平拍板是四十年,還加了二十年,這個就造成後來我們科大的冤案,實際上後來就是鄧小平傾到他們那一邊去了。 Page 405 李:你們在科大時,知道黨內有兩批人在相互角力嗎? 管:不是很清楚。當時胡耀邦是中組部部長,就曾經通知過科學院,要求科學院勸谷羽退休,谷羽是胡喬木的老婆,所以這“兩胡”是矛盾的。胡喬木是代表保守的,胡耀邦時代表進步的。我剛到物理所所長不久,經濟日報連續七天批評物理所阻撓改革,其中三四天還是頭版頭條。那時我們還沒有做那些改革,背景是,胡耀邦(還是宣傳部長)內部做了報告說現在要改,但是有人阻撓,出現二十八種頂門槓,就是阻撓改革的二十八種情況。這時報紙抓典型打了一下,就抓到物理所。我們所里有一個人叫陳春先,他當時是第一研究室室主任,研究等離子體物理,實際上不務正業。他在海淀鎮上找一些人來開公司,拿科研經費去作本錢。那時我們的副所長章綜發現這件事,覺得這樣不行,勒令他要把錢還回來,正好遇上胡耀邦這個報告,他就跟記者告狀說我們阻撓改革,記者就寫了內部參考,這份內參往上送到中宣部胡耀邦那裡,據我後來了解胡的批示只是中性的東西,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然後又經過方毅,方批“這是新生的苗頭,改革跨出去一步了”。有了這個說法,記者就拿雞毛當令箭,說我們物理所扼殺改革。我那時正在開院工作會議,早晨廣播了,就有人告訴我。我找報紙看,果然是頭版頭條,我就給經濟日報打電話,告訴他們不應該只聽一面之詞,應該到物理所落實一下,就會知道是怎麼回事,結果第二天報紙標題是《管惟炎打電話繼續阻撓改革》,就這樣連續七天,每天都有報導,事情越弄越緊張。幸虧四人幫已經下台,鄧小平復出了,如果在四人幫時,中央報紙一點名,整個物理所就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就要你下台,結果物理所平靜無事,不理他,相反的我們把經濟日報影印放大,公布在所里公布欄,我的意思是,我們不用反駁,物理所的人都知道情況,一看都會嗤之以鼻,大家也都知道陳春先這個人是很有問題的。但報紙發到外地,像我家鄉我妹妹看到就很擔心,但放在物理所,大家都知道真相。方毅是科委主任,要在院工作會議上總結講話,我已經知道是方毅批的,也許他要在會上批評我。我就去找盧院長,我說方毅在會議上是不是也會講,如果他講的話,我是會站起來反駁的。後來盧說,他已經了解情況了,因為院裡管財務的人非常反對陳春先。後來方毅果然沒有講,反而說有的記者拿着雞毛當令箭,批評了一下記者。但是社會上人家還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所以我們就找經濟日報,要他們派人來重新調查,他們之前從來沒有派人到物理所調查過,所以這個報紙真是有問題。最後他們同意跟我們會談一下,我就帶了四五個人一起去,包括後來的所長楊國禎,對方是副主編也帶了四五個人,跟我們一起會談。他們態度非常強硬,我們當然就批評他們太荒唐,結果他們竟然說,你們怎能批評我們經濟日報,經濟日報是中央宣傳部管的,是胡耀邦、郁文、張勁夫管的,你把我們經濟報說得一塌糊塗,把這些領導置於何地。我就說,物理所也曾經是胡耀邦領導的,郁文是科學院政治部主任,也是我們的領導,張勁夫也領導我們多年,你把我們物理所說成這樣,把這些領導人置於何地。後來就不歡而散,不了了之。後來我又找到全國政協秘書長宋德敏,他是東北人,我在東北解放戰爭期間,我曾經在遼寧公學當政治指導員,他是我下面的一個幹事。他就說,經濟日報的社長跟他非常熟,文革期間他們兩人都被打入牛棚關在一起。他就約我引見了社長,社長馬上說對不起,他剛從人民日報調過來,還沒幾天,不太了解,不過他們怎能這樣做,我一定要給你平反,我會派人到你們所里去了解。結果他就派人來訪問我,回去以後就寫了一篇報導,登了一張很大的照片,內容全部都是肯定我的,但是始終沒有說前面的報導是不對的。 Page 407 國務院每年春節會舉行新春茶話會,我也參加了,與會人員都是北京市機關首長,那次提倡每個人只是一杯清茶。在會上就遇見谷羽,那時和谷羽還沒有矛盾,谷羽原本是科學院新技術局局長,她當時也看到經濟日報這些事,也知道胡耀邦“頂門槓”的事,實際上胡喬木就是頂門槓,所以她反對胡耀邦,就主動來找我,意思是很同情我,她始終站在跟胡耀邦對立的那一面。胡耀邦曾經做了大膽的報告,這個報告我看過,但是始終沒有公開,在他下台以前一年左右。內容是說,共產主義運動經過兩次高潮,三次低潮。兩次高潮一次是十月革命成功,第二次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東歐、中國一片紅,又是一個高潮。在兩次高潮中間有三次低潮,現在是低潮。這個報告應該算是比較大膽的,報紙沒公開過,外面也沒人提這個事,也沒有人評論過這個事。我想他講這個話也是太大膽了,像這種話不應該由他來講,應該由鄧小平來講,綜觀全局的歷史性總結,應該由領導來講。另外一件事,他提倡全體黨員都看柏楊的《醜陋的中國人》。 下面我想提供的文件是第十三號,我在美國期間,六四以後,浩然基金會(殷琪她們家的)在美國辦了一場研習營。真正主持的是沈君山。柏楊、馬英九、許倬雲、盧修一也參加了,另外還有一些民運人士,大陸、台灣也都去了一些人。這些人是參加研習的,要住一個月,有些人擔任講師,時間是一九九〇年夏天我在休士頓時。我講的題目是:大陸高校等教育的特點,大會將它印成冊子,包括後面的討論。我發言的特點,總結有兩條,第一是,中共認定教育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工具。本來軍隊、政府、監獄、法庭這些可以說是專政的工具,可是馬列主義把文化、教育也作為專政的工具,維護無產階級統治的工具,所以要服從政治。另外一個特點是,中共辦大學的指導思想,是要對知識分子進行再教育。以上是我整理出來的一些材料。另外還有一些沒有複印的,我們下台時,海外有大量報導。人民日報曾用頭版頭條,海外是連續好多天報導我們的事。 Page 408 李:你怎麼會收集到這些資料? 管:這個是我在海外的親友或學生,他們幫我收集寄給我的。 我因為受到台灣國科會的邀請,沒有應邀到法國去做研究。當時國科會在法國的代表是孟憲鈺,他要求很急,怕我變卦。但是我想法國那邊手續都辦好,如果不去有點太對不起人家,等於是食言,而且沒有什麼藉口說不去,我說我能不能去半年,然後再到台灣。孟憲鈺說不行,要馬上到台灣。不但如此,本來我跟德國的合約是到那年(一九九一年)的十二月底,而且可以再延長,他要求我十月中就到台灣。因為國科會當時還沒有這個例子,只是剛開始有這個決定,可以延攬海外大陸人士。他就跟我講了很多優惠條件,實際上我都沒有動心,我也知道不太可能。他說我應該在德國買家具,可以有四十箱的家具免費託運到台灣。這個我根本沒有興趣,我也不需要買這麼多家具,另外還說,我到台灣以前,可以到其他地方旅遊一下。但十月中旬以前就要走,十月中旬到十二月還有一個半月,不能半途毀約,我說我走不了,他就說他來寫封信給德國的研究所,由他出面要求提前結束合約,研究所也同意了。真正到十月中旬時,卻走不了。他沒跟我講,我也不知道,原因是台灣這邊出問題,說我是共產黨員,不能入境,這是我從美國報紙上看到的。後來又拖了半個月我才來台灣,問題好像說我不是專職的黨工,就沒有關係,後來我才知道是由五個人(丁肇中、李遠哲、吳健雄、袁家騮、鄧昌黎)推薦的。孟憲鈺就陪同我從法蘭克福經過香港到台灣,當時是說我來台灣以後,不從事任何政治活動,因為那時我對台灣一點也不了解,所以我來了以後,主要就待在清華做研究和教學。到台灣的當天下午,國科會還是召開了記者招待會,其中有一個記者就問我,到台灣是不是要爭取成為中華民國的公民,我的回答是:“對不起,我是比你還要資深的中國民國公民”,因為我出生在中國民國的土地上,父母親也都是中華民國的公民,我早就是中華民國的公民,只是後來共產黨改國號而已。後來晚上,夏漢民(國科會主委)宴請我,馬英九也出席了,因為他當時是陸委會副主任,我就提起記者問的這個事情,馬英九當時的答覆我覺得很滿意(台灣很少有這樣的人)。他說,整個中國十二億人口,都具有中華民國的國籍,只是目前沒有台灣的戶籍。國科會後來送我一份當時台灣各家報紙關於我來台的報導,主要是宣傳大陸有這麼一個人來了。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三十日我到台灣。 Page 410 在六四以前,我第一次訪問德國,德國的中國留學生,辦了一份刊物《萊茵通訊》,曾經對我有一次採訪,我主要是講科技大學的學運,當時處理不公正,以及對何東昌的意見。在德國六四以後,也成立了一些民運組織,不過沒有像美國那麼厲害,我跟他們的關係比較少,在德國期間主要是安靜地做研究。我這一生當中,能夠專心做研究的時間並不多。像在美國朱經武的研究室時,幾乎每個周末都被某一州的學校邀請去演講,因為正好是六四以後的一年,影響研究比較多。 李:六四以前,你基本上還是站在中國共產黨的立場,都是善意的建設性的建議,六四以後批評得比較激烈一點,你跟學生接觸的感覺是怎樣? 管:像蘇紹智,雖然參加民運,當局肯定不能容納他,但是他還是認為他是社會主義者。原來共產主義也是我的理念,立志要為共產主義奮鬥一生,現在我覺得馬克思、列寧所設想的共產主義也是一種幼稚病。我在德國時看到一個漫畫,有個啤酒店的老闆,在門口貼了一個布告說“本店啤酒免費供應”,結果擠進來好多人把柜子架子都弄翻。人家就問他“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他說,我想試驗一下共產主義可行不可行,人性自私的這一面被忽略了。蘇聯牙膏產品七年不變,輕工業本來應該是日新月異的,把商品不斷更新,才會有市場,這種積極性就沒有了,社會主義用國家統一的標準,把可以調度的人性這一面完全丟掉了。毛澤東那個時代更是一律平等,生機被扼殺,社會就一片死寂了。雖然恩格斯批評烏托邦是空想社會主義,馬克思是科學社會主義,實際上仍然是空想,仍然不科學。恩格斯所謂科學社會主義,其特點是暴力革命和無產階級專政。但是一旦專政以後,政權必然腐敗,一黨專政,沒有監督平衡機制的話無法克服腐化傾向。即使馬克思、列寧只是一個學者,不是政治家、野心家,但他們仍然錯誤就是沒有估計到人性的這一方面。從這個意義來講,我覺得我對原來的共產主義,基本上持否定態度,這是我理念上的一個變化。 Page 411 我在物理所和科大的改革,當時我還是社會主義者。馬列主義的書告訴我,共產主義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社會主義,第二階段共產主義,在社會主義階段是各盡所能,按勞取酬,共產主義才是各取所需,這兩個階段不一樣。我們現在是社會主義階段,毛澤東吃大鍋飯,是違反社會主義原理的,所以他本人實際上是違反馬列主義的,毛澤東的哲學是主觀唯心主義的,不是唯物主義的。到鄧小平就比較務實,在社會主義階段,就要利用資產階級法權,按勞取酬,你所取得的是與你創造的相等,有多大貢獻,就拿多少工資,這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東西,但是社會主義階段還要用資產階級法權。我們在物理所把一些人掛起來,完全對物理所沒用的人,或是酬庸性質的人,應該要清除出去,因為他們不符合按勞取酬的原則,沒有創造價值,卻同樣享受待遇,這樣造成的後果,不僅僅使勞動的人報酬低,而且有比較的心理以後,大家都要懶。我當時認為我是在糾正毛澤東的錯誤,恢復社會主義應該有的資產階級法權,這樣就會見到效果。就像農村包產到戶以後,自己種多少地,就收多少糧食,不是大家混在一起。這些問題,我自己認為比國內現在進行的改革早十幾年,從某種意義來講,像我父親那樣是一樁冤案的話,我這樣也同樣是冤案。如果說我削弱政治思想工作,削弱黨的領導這些東西,我認為按照馬列主義學說,經濟是一個基礎,政治和意識形態是上層建築。文革期間片面強調“政治掛帥,突出政治”,曾經連續有五六篇社論批評鄧小平,在文革初期,認為鄧突出經濟,不突出政治。突出政治也是反馬列主義的,就是說政治是衍生的東西,把經濟搞好,政治自然會相對的比較好。雖然政治也有反作用,反過來也可以作用於經濟,但是歸根結底經濟是一個基礎。像毛澤東那樣一味突出政治,實際上違反馬列主義。不過,現在找誰去幫我平反是一個問題,再加上六四以後,我的言論確實是比較激烈,而且因為我的理念有比較大的變化,但是我也不是隨便亂講,我覺得要重新檢討。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從我出生到一九七二年,跟西方世界沒有任何接觸,當然在我年幼時跟資本主義也有點接觸,但是西方資產階級社會還是七二年以後才接觸得比較多,七二年以後我在國外的活動也比較多一些,這樣對我也有些影響。 Page 412 李:您剛剛說,您也到國外開會很多次,觀察了不少,對你有什麼影響? 管:這當然不是很主要的,因為我沒出國以前,還是知道一些外面的東西,出來以後,當然更加看到兩個世界經濟發展的繁榮程度有非常明顯的差異。我也去過東德,那時東西德還沒有合併,東德還是社會主義國家,東西柏林就差別很大。西柏林倒是沒有什麼歷史文物可以參觀遊覽,但是琳琅滿目、五光十色的商品,很繁榮、很富裕。一到東柏林就不行,商店架上沒有什麼東西。 Page 413 李:您是什麼時候去德國的? 管:第一次去東柏林是一九八九年二月份,後來九〇年在東柏林開過會,東德倒是有相當多漂亮的建築。 我的小學、中學階段,正好是抗日戰爭時期,我從小學三年級讀到高中二年級沒有畢業。中間上過私塾、補習班,不同的學校,加在一起大概有十個。所以學習很凌亂,沒有秩序。再加上戰爭時期,從初中二年級到高中,我又參加地下工作,精力很分散。但是我在班上學習算比較好的,多半是第一名。中學時代,我對文學和科學同樣都很有興趣。 李:我很好奇,你有很多方面都很好,為什麼後來會希望學物理? ·為什麼學物理 管:我覺得物理是比較有條理,邏輯性很強,對我很有吸引力。我小時候有一個習慣,不管收集什麼東西,都希望能收集全。到了一個新的地方,都希望能大街小巷都走一遍。這對我以後學物理有一個好處,就是你收集的資訊要比較全面。譬如你只抓住一部分材料就下結論的話,可能會有問題,必須相當周全。假如說你要做某一個課題,你必須把這個課題的歷史儘可能全面了解了。當時的香煙盒子裡頭有張小卡片,有的印三國演義、紅樓夢的人物,有的印各式各樣的圖案,我每次都希望能收集全了。當然我不抽煙,但是我的外祖父雜貨鋪是賣香煙的。到現在為止我都還有這個習慣,所以假如我要做一個研究課題的話,我一定要熟悉前面的人做了些什麼,希望能把文獻資料收集的比較完整,不要有遺漏。我自己有很重要的體會,一般人常常只了解人家做了什麼,我的目的還要了解人家什麼還沒有做。因為你如果只了解人家做了什麼,往往只能跟着做,添枝加葉,意義不大。實際上調查文獻的目的,應該放在這個領域人家還沒有做的部分,因為你要做新的東西。所以除了必須了解人家做過的,更重要的是要了解人家還沒做的。中學時代我曾組織過班上同學課外討論一些物理問題,是我的物理老師管篤誠教得很好,引起我對物理的興趣。在南通念書時有一個老師馮德吾,是教數學的,他對我的影響也是比較大。所以我決定離開家鄉到東北從軍時,還帶着薩本棟《大學普通物理》。當然在東北解放戰爭四年期間,我就沒有接觸物理學的機會,只有偶爾翻翻這本書而已。進入哈爾濱工大,當時在東北,哈工大算是最好的,進去以後還有一點不滿意,因為是個工業大學,沒有物理系。因此後來有機會我就考進北京清華大學物理系,當時在國內時最好的物理系,後來又因院系調整合併到北大。到了蘇聯,一直都在念物理,更有幸是到了物理問題研究所。蘇聯的教師質量都相當不錯,他們對授課要求很嚴格,這些方面我倒是受益不少。 Page 414 李:後來你在歐美待過,可不可以比較一下蘇聯教育跟歐美的差異? 管:應該是比歐美嚴謹的多,教師的質量、水平一般來說比歐美好。 李:為什麼蘇聯可以維持這樣的水準? Page 415 管:蘇聯跟德國教育制度都相當不錯,他們是大陸派的制度,其特點是比較嚴謹。大學生人數少而精,能夠上大學的人比美國少,意思是培養人才有比例,有一定的人是高等教育,另外還有中等技術學校,可以配套。像美國一個州立大學都有幾萬人,廣種薄收的情況,質量相對就比較差。 李:蘇聯也是經過聯考嗎? 管:他們不是聯考,學校自己單獨招生,只有口試,沒有筆試。 (第十八講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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