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高中時中央台放過一部很長的俄國譯製片《羅蒙諾索夫》,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羅蒙諾
索夫在萊比錫留學的時候,他的老師帶他到城市旁邊的一座小山上,指着下面那一片美麗的
建築說:“看哪!這是科學家和詩人的城市!”從那時起我就夢想着生活在這樣一座城市裡。
我理想中的北大應該是這樣一座城市,在我的記憶中,她也曾經是。那時的三角地還沒有被
鋪天蓋地的小廣告所覆蓋,也還沒有咖啡、電腦、自行車一類的商業宣傳。最多的是各種講
座的海報,其中以人文學科占多數,最多的時候一個晚上會有五六場,這一邊是唐詩宋詞,
那一邊是存在主義;在教學樓的一片燈光中,不時會聽到某位教授慷慨激昂的演講聲,有時
兩個相鄰的教室,一個是禪宗玄學,另一個是康德、黑格爾,聽完了這一場,還可以趕去聽
下一場。大一大二的時候,幾乎沒有哪個星期不去聽講座,直到今天,對於自己不熟悉的一
些領域,那一點初步的知識有好多還是在講座上得來的。除了講座海報,三角地還是個人發
表意見的場所,你時常可以看到某位才子昨夜剛剛創作的新詩,或是某位哲人冥思苦想得出
的高論,或是某位志士憂國憂民的情懷,寫在幾張白紙上往那兒一貼,不用擔心會被撕或是
覆蓋。在網絡還沒有普及的時候,三角地就是北大的一扇窗口,她靈魂的震顫、思想的運轉
隨時會在這裡反映出來。
如果說三角地是北大的喉舌,那圖書館就是她的心臟,不斷的將新鮮的血液補充到全身。我
入校的時候,新圖書館剛剛奠基,大二一年的讀書生活完全是在老圖書館度過的。那時的圖
書館雖然沒有現在大,但也並不覺得很擁擠(或許是學生少的緣故)。從南門進館(原來的
正門東門由於新館施工關閉,東門前原有一片草坪,就是現在新館的位置),二樓201是人文
社科借閱室(現在是編目部),旁邊是文學圖書借閱室,現在舊館二樓的展廳是總出納台,
最北面的223是文科教師研究生閱覽室(現在是文學借閱室),旁邊是外文閱覽室,四樓423
是文科期刊閱覽室。這些都是我經常去的地方,其中223文科教研閱覽室更是我的根據地,在
那裡我奠定了自己學術生涯的第一塊基石,那一段讀書生活真是令我終生難忘。
223主要是為文科教師和研究生的科研工作服務的,同時它也兼工具書室,實行換證發牌入室
,對本科生限製發15張牌,我也因此得以步入這個學術殿堂。223的大廳左側擺着一排舊書桌
,右側一排書架放的是各類工具書——辭典、年鑑、百科全書——和一些常用的典籍,比如
二十四史、資治通鑑、三通、冊府元龜、大藏經、正統道藏、四庫全書,我記得靠裡面還有
一套《明實錄》和一套《羅雪堂先生全集》。從進門處左側向里拐是書庫,分為上下兩層,
一層有兩排書架,左邊一排較寬的放的是文科各學科的基本研究論著,右邊一排窄的放的是
工具書。從門口右側一條狹窄的鐵樓梯可以上到二層(這個樓梯太隱蔽了,以至我過了很久
才發現),二層的前半部分放的是一些文史類參考書,有叢書集成初編,十三經清人註疏,
新編諸子集成等,還有一些民國版書,如《古史辨》、錢穆《先秦諸子系年》、陳垣《通鑑
胡注表微》、瀧川資言《史記會注考證》、顧祖禹《讀史方輿紀要》,還有49年以前的中研
院史語所集刊20本,後半部分全部是線裝書(我記得有清代刊刻的各種叢書和皇皇巨帙的正
續《皇清經解》)和老北大及燕大的舊版外文書。
我第一次走進這個書庫的時候,完全被震撼了,這是一個我從來沒有體驗過的世界,是北大
靈魂的中樞,學術的精粹。這裡安靜的出奇,靜的你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那些經歷過歲月
滄桑的黃色書頁散發出歷史的氣息,從書架之間一步步走過去,兩邊一排排藍色的線裝書函
落滿了厚厚的灰塵;隨手拿起一本書,撣落灰塵,一頁頁的翻過去,你甚至不需要閱讀文字
就能感受到它們的訴說,這裡面沉澱着無數代祖先的智慧和生命,貫注着多少學者畢生的心
血。就在一次不經意的翻書中,我發現了扉頁上“汪錢(上竹下錢)”的簽名,在昌平的時
候讀過《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我知道他是陳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一位才華橫溢的隋唐史
專家,在文革初期被迫害自殺了,當時只有四十多歲——後來我從一位老先生那裡得知他是
把自己反鎖在屋裡,喝敵敵畏自盡的,當時鄰居都聽到他臨死前痛苦的掙扎和哀叫,但沒有
人敢來救他——這本書肯定是隨着文革時的抄家而進入圖書館的,在這座書庫里,不知還有
多少本書有這樣坎坷的經歷,記錄着多少用血淚寫成的歷史。在這裡我第一次感覺到了歷史
的沉重,感覺到作為一名歷史學家的責任,我必須把前輩留下的財富和重擔承接下來,象他
們一樣,做一根傳遞火種的柴薪。
整個98年我幾乎全部呆在這裡,那是我讀書最投入,生活最規律的一段日子。每天只要沒課
,我就會來這裡,雖然本科生只發15張牌,但我很少碰到名額已滿無法入內的拒絕,多數時
候,在這裡讀書的人是不多的,因為教師都有自己的書房和藏書,很少用到這裡,而研究生
真正來過這裡的人恐怕也不多(這或許是北大人文衰微的先兆,但當時對於我來說卻是好事
)。這裡晚上六點半開門,吃過晚飯,我總是先到湖邊轉一圈,看時間差不多了就到圖書館
,一般總是第一個進223。很多時候,我一個人占着一張大書桌,需要什麼書可以隨便取用,
看累了,就向窗外望一會兒,看到的是圖書館一層層的書庫,在青灰色的陰影下隱隱露出整
齊的書架和藏書,那種感覺就像置身於一個書的海洋里。看過以後還要用的書可以先放在一
個書架上,不需再用的書放在另一個書架上,每天這裡的老師會不辭辛勞的整理(我一般不
願麻煩他們,總是自己把書放回去)。我記得這裡常在的有三位老師,人都很和氣,並且精
通業務,對同學提出的問題總能很好的回答。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年紀最大的岳老師,那時
他已經快退休了,是一位很慈祥又很敬業的老人,每次閉館的時候,同學們排隊換牌,他總
是很正式的把圖書證交到你手裡,並且輕輕對你說一聲“再見”。每次看到他拖着一條殘疾
的腿吃力的走來走去,收拾藏書,我的心裡總覺得一陣發酸,多少年來他就是這麼一絲不苟
的工作着,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圖書館。記得我剛到223的時候,把代書板放在書架上找不
到了,岳老師扣下了我的圖書證,後來我拿着室友從昌平圖書館偷拿的一個代書板給他,他
一眼就看出來了,因為這裡的代書板都有號碼,那一次我費了半天的唇舌才過了關,不過以
後他對我還是很和藹,我因為這件事情對他也更加尊敬了。
在這裡我讀完了《史記》和《漢書》各志,然後開始讀《左傳》,至於隨手翻閱過的圖書,
那就多得記不清了。我逐漸熟悉了這裡的每一個書架,每一本書,從來不用藉助目錄卡片,
需要什麼書就直接去架上找。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這裡的書真是一輩子也讀不完,我覺得自
己可以一生都呆在這裡,除了這兒我哪兒都不想去。在百年校慶那些喧鬧而浮躁的日子裡,
223空蕩蕩的大廳里幾乎只有我一個人,圖書館厚厚的青磚牆把一切煩擾都擋在外面,我覺得
天下最幸福的日子莫過如此。
那一年秋天新圖書館開放了,原來的人文社科借閱室搬到了新館二樓,我去看了一圈就大失
所望,地方大了不少,可是書還是那麼幾本,哲學區連商務的漢譯名著都沒有,歷史區連一
套中華版的二十四史都湊不齊,而那些“某某系列”、“某某大全”之類的假冒偽劣“學術
著作”卻堂而皇之的高倨在嶄新的書架上。新館採用的是不加分隔的大開間(據圖書館的領
導說這是當今世界圖書館的潮流),給人的感覺像個巨大的超市而不是一個讀書的地方,書
桌就在過道旁,人來人往如同鬧市,讓人怎能安心讀書?不過當時我並不在意,反正我有22
3呢,根本用不着新館。
但是從來沒有想到的事情居然發生了,那是98年12月的一天晚上,吃過晚飯,我象往常一樣
到湖邊溜了一圈,然後就去圖書館。一進南門,我的心突然變得沉甸甸的,覺得好象有什麼
事情要發生;我象平常一樣穿過長長的走廊,抬頭看着天花板一步步的向後移動着,我的心
頭突然湧起一股蒼涼的感覺,覺得人生就這樣一點點流逝,永不再回來;我從北端的樓梯上
了二樓,走到223門前,只見門上貼着一張告示:明天上午10點,223將關閉,然後搬到新館
一樓,讓我們新館再見!這一切終於發生了,我如釋重負,又悵然若失。那天晚上,我一個
字也沒讀進去,不時抬頭看看這熟悉的大廳,看看那些象老朋友一樣的書架和藏書,覺得從
此以後可能就再也看不到了。我如同一個浪跡天涯的旅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安身之所,卻
沒有想到它又成了一個生命中短暫停留的驛站。別了,我的223!
那時心中還存有一線希望,雖然搬到了新館,書總還是在的。過了幾個月,新館的工具書室
終於開放了,我興沖沖的趕去,但一看這間屋子就覺得疑惑,這麼小的一個房間怎麼能容的
下223的書呢?我一個書架一個書架的查了一遍,發現這裡的書只是原先223外面大廳中的書
和一層書庫的工具書,而書庫里的研究著作和線裝書都不見了。我去問這裡的一位老師——
原先223的負責人,他有些憤慨的說,223已經是三家分晉了,原先的研究論著都進了大庫,
線裝書歸了古籍特藏部,也就是說223的精華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徹底絕望了,從此那些後來的學子們將再也見不到那座文化寶庫,再也感受不到那種置身
書海的人文薰陶,他們會覺得新館的那些文化垃圾就是學術——那些東西充其量只能應付考
試和作業而已,而他們可能覺得這些就足夠了。悲哉!百年人文薈萃的北大,四、五百萬冊
的藏書,耗資上億的新圖書館,竟然沒有一個讓文科學生讀書做學問的地方!一方面大量的
書籍放在大庫里多年無人問津,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另一方面一些有志於學術的青年卻苦於
找不到地方讀書而在校園裡四處飄泊,同時舊館的許多閱覽室卻被改成了自習室——據說這
是順應廣大同學增加自習室的呼聲,北大的傳統是民主的,就是要少數服從多數,但是不要
忘記北大另一個更重要的傳統是自由,而自由就是要保護相對弱小的群體的權益,是要讓每
一個生命都能得到充分的發展;在北大這樣一個有着深厚學術傳統的地方,哪怕99%的學生
都在考托考G,哪怕99%的學生只想升官發財(當然這些都是個人自由,無可非議),只要還
有一個人想讀書,想做學問,北大的當權者就應當為他們想一想,他們要求的並不多,一個
223就足以滿足他們所有的需要,但是為什麼你們連一個223都不願保留下來?
2000年秋天,在一個朋友的鼓動下,我曾經把這些想法寫成一篇文章:《懷念舊館223——兼
提幾點對北大圖書館的意見》,由他發到校長信箱,並且複印了很多份貼到三角地,希望引
起同學們的重視。圖書館的領導和老師還是相當重視的,專門開了一個讀者見面會,各部門
的負責人都參加了,倒是學生去的不多,只有七八個文科的研究生。我最主要的要求就是恢
復文科研究生閱覽室,但老師們說這不可能,他們說原先的規劃是將大館作為中心館,滿足
一般讀者的需要,將各系資料室建設為分館,為高層次學術研究服務。我說這很好,但是遠
水不解近渴,在實現這個規劃之前,能否採取一些臨時措施,暫時恢復223,畢竟拖一年就可
能耽誤幾個做學問的種子啊。對這一點,他們沒有明確的答覆。我並不覺得很失望,因為我
本來就沒有報多大希望。如果是在八十年代甚至九十年代前期,這樣的事情都絕不可能發生
,但是時代不同了,絕大多數的學生都在考慮將來的前途,考托考G考各種證書;對學校領導
而言,只要每年搞個大工程裝裝門面就可以了,他們要的是宣傳效應,哪裡等的及你十年磨
一劍去寫傳世之作,再說就算寫出來又有幾個人看呢?而我們的老師們在提職稱、買房子、
評級定崗的重重壓力下早就潰不成軍了。在這樣一個時代,北大人文精神的凋敝、學術水平
的下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223的關門也就絲毫不足為奇了。在現在的北大校園裡,有誰還在
讀古書,有誰還在談詩論道,恐怕都會引得路人側目,視作恐龍。我不敢奢望這樣的情況會
有根本的轉機,但我還是不甘心,難道無數前輩學者嘔心瀝血的成果,一百年來積累的學術
傳統就要斷送在我們這一代手中嗎?
現在的三角地早已成了廣告筒和作秀場。98年校慶之後,人文學科的講座就急劇減少,最初
代之而起的是金融保險、電腦網絡、市場營銷等等“經世致用”之學,後來連這些都越來越
少,我不知道是老師們不願意講了,還是同學們不願意聽了,總之講座這個北大最優秀的傳
統就在幾年之內壽終正寢。現在除了一些小範圍的專業性演講,我已經很少去聽講座了。講
座沒有了,三角地卻多了一個新節目——各大公司的商品宣傳促銷——從康柏電腦到雀巢咖
啡再到捷安特自行車,三角地前所未有的成了一個大商場,每逢這種盛會,我都要想方設法
繞道走。也是從校慶開始,校園裡的橫幅就越來越多,從南門進來,五顏六色(當然以紅色
居多)的橫幅讓人眼花繚亂,什麼“某某學術節”(奇怪,做學問的人越來越少,可節卻越
過越多),“某某文化節”,“某某工程”,“某某行動”,“熱烈歡迎某總裁蒞臨北大指
導演講”,“熱烈慶祝某系某院成立多少周年”,甚至連挖個溝,修個路,也要在旁邊掛上
一個“安全生產,高於一切”,置身其中,我總是懷疑我們是不是又回到了文革時代。我實
在搞不明白,難道在沒掛橫幅的那些年裡北大人就什麼都不做?難道我們連這一點婆婆媽媽
,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拿出來宣揚一番,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且不說這密密麻麻的橫幅
為校園氣氛增添了多少浮躁矯情,難道就沒有人來算一算做這些橫幅需要多少錢,用這些錢
可以多做多少實事?在你掛上一條宣傳希望工程的條幅時,你有沒有想到用做條幅的錢可以
為一個孩子交一年的學費?原先那個含蓄深沉的北大已經不復存在了,儘管總是有人批評北
大傳統的弊病在於只說不做,我們現在的空談和浮誇卻早已超過了任何一代北大人。這種浮
躁虛榮的空氣已經滲入了北大的骨髓,毒害着每一個北大人的心靈,但是我們卻視而不見,
日復一日的鼓掌歡呼:向着世界一流大學邁進!
現在我們有了網絡,有了bbs,各種信息的傳播更加容易了,同學之間的交流也更加方便了,
但是在bbs上總是充斥着無聊的灌水文章,慶祝生日的帖子每天都要被re上十大,隔不了幾天
就會有人出來痛斥三角地的墮落,大家有沒有想一想這種現象背後的深層因素是什麼?非常
簡單,一個沒有頭腦的嘴巴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呢?圖書館裡坐滿了人,但多數人的面前放
的卻是新東方教材;豪華轎車大搖大擺的開進開出,而人們就爭先恐後的跑去瞻仰這些“成
功人士”的風采;沒有人讀書,沒有人思考,你還指望這樣的地方能夠產生什麼樣的思想呢
?除了人云亦云,除了拍桌子罵娘,在三角地你還能聽到多少真正獨立深刻的見解呢?皮之
不存,毛將焉附?沒有了對人文精神的關懷,對真理的追求,北大就完全成了一具行屍走肉
。未名湖幹了不要緊,博雅塔倒了不要緊,但是沒有人讀書,沒有人思考,沒有人做學問了
,北大就真的完了!
這裡曾經是一個科學家和詩人的城市,但是短短幾年時間,卻變成了一個商人和政客的俱樂
部。銅臭掩蓋了書香,虛榮毒害着真誠,貪慾壓倒了理性。如今行走在校園裡,我好象完全
置身於一個陌生的世界,這不是我認識的北大,不是真正的北大。
我希望有一天,原先的那個北大能夠回來,當我年老的時候,我可以帶着我的後代爬上圖書
館頂層,指着那一片紅牆灰瓦對他說:“看哪!這是科學家和詩人的城市!”
這是我最大的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