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餵馬，劈柴，週遊世界
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詩人終於決定要從痛苦中走了出來。人往往是因為長久自困痛苦之後，才會說要做“一個幸福的人”，這種說法本身就說明海子並不“幸福”。痛苦中的人，往往下定決心，“從明天起，我再也不為那個小婊子傷心了”，這不是大家典型的思維嗎。第二句，“餵馬”“劈柴”代指自食其力的普通勞動者的生活。“週遊世界”代指現代人童年時的夢想。童年單純美好，回憶起來就象一個夢。一個人提及童年的夢想，不管是為了實現它，還是為了回味它，往往都意味着對童年的“單純美好的日子”的嚮往，而與此對照的是在現實冷酷的成人世界中受到的挫折。詩人嚮往普通勞動者簡單的生活，和童年就有的環遊世界的夢想，間接地傳遞了他希望換一下地點時間環境從而逃離現實的願望。第三句，“糧食”和“蔬菜”代指普通平凡的日子，這兩樣東西的價格是普通勞動者最關心的東西。海子表達了他新領悟的對“幸福”的理解：平凡樸素甚至庸俗的生活中才能找到真正的充實的幸福，才是真正的生活，暗示：他將象普通勞動者那樣關心柴米油鹽，不再尋找精神上的幸福。第四句，說的是他對這樣一種生活的最高理想。樸素簡單的生活中還有什麼比這樣的一所房子更美好幸福的事情呢？“一所房子”讀者可理解為海子的“心靈之屋”。“大海”可以理解為博大的胸懷，“春暖花開”可以理解為“愛”的溫暖。這一句暗示，詩人希望自己的心靈象大海一樣博大，愛他人象春天一樣溫暖。對照最後一句可知，“一所房子”其實是詩人自身心靈的化身，外化。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
告訴他們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
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前兩行很容易理解。痛苦中的人是不會想到與親人通信的。往往必須在走出痛苦之際，才會想到生活中關心自己的人，才會覺得辜負親朋好友過去長年的情意，為自己不曾珍惜自己，不曾珍惜他們的情意好好生活而內疚。長久痛苦之後，有一天，忽然想通了，那一剎那的頓悟，就如“閃電”一般。基督教傳說，上帝給先知的智慧是用閃電灌輸的。大家也可以理解為海子認為他對幸福的領悟是從天上來的，所以說是“幸福的閃電”。英語中“開化，領悟”一詞是“enlighten”，字面意為被閃電照亮了心靈，引申為領悟開化。醒悟之後，詩人對生活和親朋好友充滿了感激，希望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感激，自己的幸福，從而讓他們放心—這就是“給每一個親人寫信”的含義。詩人同情身處不幸的他人，希望幫助他人，願意將自己對幸福的感受與他人分享，從而讓他人象他一樣幸福，所以是“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
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
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
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我只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海子為他體會到的從天上來的啟示深深感動，由此擁有了一種深沉的博愛。這種愛甚至澤及沒有生命的山水。任何因痛苦而歸依宗教的人，大都有類似的體驗，覺得人是如此渺小，人的悲歡也是如此的渺小，從而擁有了寬廣博大深沉寧靜的胸懷。劉大生質問：為什麼不選其他，星辰沙漠之類？那就跡近無聊了。問這種問題就象質問李白，為什麼白髮是“三千丈，而不是二千丈或四千丈？”子曰：“仁者樂山，智者樂水。”詩人的理想是，仁者智者都成為愛者。對於他人，海子衷心地祝福他們，擁有人間的幸福。兩行寫實，分別為前程和愛情，一行虛寫，籠統地祝願。而他人的幸福，海子覺得就象是自己的幸福，美好而寧靜，如同他自己“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快樂。（順便說一下，American Beauty中Lester描述他瀕死的那一秒的感受，說：“and I can't feel anything but gratitude，for every single moment of my stupid little life”，有點象海子所要傳達的那種走出痛苦之後對生活的感激之情。）

關於語法，我覺得不應是問題。詩歌本身的內在邏輯往往是跳躍的，內容之間省略了很多中間步驟。我們過去就說，內容與形式必須統一，跳躍的思想情緒表達為跳躍的文字，洋人的現代詩，你如果讀過，就會發現一樣跳躍且語法不通。另外，現代詩大量使用象徵，暗喻，省略，往往“能指”字面意義與“所指”作者所賦與的意義不符合習慣用法（獨創性），也往往不是日常的一對一的關係，讀者沒有掌握的話，會覺得摸不到頭腦。海子這首詩已經達到了運用現代詩技巧而看不出運用了技巧的圓熟境界，古人說“羚羊掛角，無跡可循”的境界，基本上所有的語法都是通順的--但邏輯上有些跳躍，只有一點而已（不熟悉現代詩的朋友可能認為在詩歌的內涵上跳躍得很多，但就字面上講，淺顯流暢，沒有多少跳躍），所以人們會評價為“樸素”，而與詩歌委婉含蓄地傳達的真摯深沉寬廣的感情水乳交融。而音韻上，形式的排列上，在整齊中有變化，既不象聞一多郭小川豆腐乾體那麼呆板，又不象很多現代詩完全沒有迴環往復，沒有韻腳那樣凌亂，那樣無法朗讀。在朗讀本詩時，你就會發現，本詩寧靜舒緩，與所要表達的真摯深沉寬廣的感情非常吻合，非常貼切（想象一下趙忠祥朗讀本詩）。如果你對現代詩不夠熟悉，你理解的只是詩歌字面的意思，那你就不知道這詩有什麼好，好在哪裡。中國古代的詩歌創新者李商隱同樣使用這樣的技巧，人們未得其門，進而理解，才被人評為晦澀。猜猜：“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說的是什麼？“金蟾”字面意思是古代燃香用的器具，通常為一動物的形狀，這裡代指女性生殖器。“齧鎖”意為緊閉。（紫色）“玉虎”指“玉石的虎符”，來形容充血勃起的陰莖，代指男性生殖器。字面意思是“石頭的轆轤”。字面意思以一指二，想不明白，那就覺得晦澀。那東東進去時象燃燒的香氣透入一樣緩緩輕柔，出來時，頭上粘着黏液（牽絲：字面意思是汲水的繩子，真實意思是女性黏黏的愛液拉長成絲狀）就象是用長繩軲轆汲水一樣輕快。答案是對“性愛”的描寫，猜對了嗎？也只有中國人將性愛寫得如此優美含蓄朦朧浪漫。題外話。

整首詩都在說“要幸福地生活”，然而這樣的說法卻恰恰表明了現實中的“不幸福”。字裡行間我們仍然可以感到海子隱隱的痛苦和無法消除的內心矛盾。那麼海子最終走出了痛苦沒有呢？答案是，寫了這首詩後不久，好象是幾個月後，他就帶着本聖經，在山海關外臥軌自殺了，他口袋裡的遺書說：我的決定與任何人無關。

註：關於自殺和詩人。詩人的天性往往敏感脆弱，他們細緻而敏銳的神經常無法忍受現實的折磨。選擇自殺，對於詩人本人來說，必有他覺得無法忍受的痛苦。因天性選擇做詩人，因作詩而更磨銳本已敏感的天性。天性和職業相互影響，詩人自殺的比例要比其他類別的藝術家高，古今中外大多如此。讀者盡可以不同意，認為“好死不如賴活”；不過，如果因為你不理解詩人捍衛理想，不屑與現實妥協的精神和勇敢行動而嘲笑他們，那麼你該好好反思你的同情心了。網上多是讀理工的大蝦，國內的大學受的教育，不重視人文學科，平時是不覺得自己心腸硬的。從嘲笑自殺的人愚蠢，大家可要當心不要自己成了沒有同情心的機器人。如果這樣的精英當政，會比現在當權的更愛民，“文革”浩劫是否會重來，我心存懷疑。良藥苦口，大家都是聰明人。萬勿動氣。從這個層面上來說，“仁者智者都成為愛者”是有很大的現實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