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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十年 (2) /by趙元任
送交者: 關鴻 2003年04月22日21:34:11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三、哈佛研究院

現在回顧一下從1915到1918在哈佛這三年,似乎只是繼續沉醉於研讀哲學,獲得學
位。這種平鋪直敘的生活有少數幾次因生病和到附近地區旅行而被打斷。但翻閱那幾年
的日記,我發現在我作學生的最後年代,還有許多事值得一提。
在哈佛的第一年,我一個人住在哈佛廣場教堂街與麻州道交叉點的“學院寄宿舍”。
一年後,在康奈爾和我住同房間的胡明復也來哈佛,於是我和他搬到牛津街波京斯館
(Perkins Hall)七十七號房,後搬到八十五號房,以後又搬到波京斯館正對面的柯恩
特館(Co-nant Hall)。明復返回中國後,我和他的遠房堂弟胡正修同住一室。在牛津
街,在我身後走的男孩子高叫:“嘿,那個傢伙需要理髮!”在街頭走路遇到熟人,我
仍然不打招呼,因此早在康奈爾第二年,我便得了一個外號“教授”。除了心不在焉之
外,我還猶豫不決。1916年11月3日我寫道:“今日余已二十四歲,仍然猶豫不決。”羅
素、裴瑞(Ralph Barton Perry)和若伊思(Josiah Royce)的著作,我看了很多。第
二年中期,我才開始想到博士論文的題目,最後決定的題目是《連續:方法論之研究》
(Continuity: Study in Methodology),在論文中我提出這樣一個問題:何時算是程
度上的區別,何時算是品類上的區別,品類上的區別能否減低成為程度上的區別等等。
這項撰寫論文的工作並未對我猶豫不決的習慣有任何助益。我的畢業論文是在席佛教授
指導之下寫成的,在我通過最後考試之後,主持考試的侯京(William,E.Hocking)教
授問我撰寫論文是否影響我的個性,我回答說在那方面對我毫無幫助。
讓我迴轉頭來談一談那三年我讀書的日常事務。我選修各式各樣的課程,多數是討
論會(seminars),在討論會上,在我最後決定我的論文題目之前,我宣讀各式各樣的
文章,諸如《法律可改變嗎?》和一篇因果律的文章等等。我在若伊思教授指導之下從
事研究,他主持的形而上學研討會極為動聽。他介紹我閱讀皮爾斯(C.S.Peirce)的
著作,其豐富而有餘韻的“邏輯”饒有趣味,但難於領會。若伊思於1916年9月14日壯年
物故,無從遞補。在他遺言贈送的書籍中,我獲得一部麥格斯威爾(Clark Maxwell)所
著上下兩冊《電氣與磁學》,由若伊思加以註解。對日抗戰期間,我從南京流亡於1938
年到雲南攜帶少數幾本書,這書是其中之一,現在仍擺在我的書架上。裴瑞和侯爾特
(E.B.Holt)兩位教授幾乎轉變我成為實體論(re-alism)的信徒,雖然侯京教授是
個唯心論者(idealist),在哲學方面以及私人方面,對我影響極大。英籍教授侯恩雷
(R.F.A.Hoernlé)見解不偏狹,讓我留下深刻印象。我並未受教於伍德斯教授,惟
我第二次到劍橋(1921二四)發起哈佛教學中文,他是最重要的推動人物。我在上文提
過,我的論文指導教授是席佛,他以發明斜線“I”而聞名,斜線的意思是“既不又不”,
單從這項發明,整個形式邏輯學便可建立,還有整個數學,如懷特海(Whitehead)和羅
素所做過的,他們的傑作當然是《數學原理》(Principia Mathematica)。惟我以及多
數學生覺得在數學和哲學內外,其先驅,羅素著的《數學原理》(Principles of Math
ematics)遠較可讀。
我不能決定究竟選修心理學還是科學史作為我的副修課程,所以這兩種課程我都選
修一些。孟德伯(Hugo Münsterberg)教授是一位有聲有色的生動講師,惟我覺得在藍
格菲(H.S.Langfeld)教授教導下,我學得較多,藍太太也教我彈鋼琴。韓德森(L.
J.Henderson)教授和沙頓(George Sarton)教我科學史,那時科學史還是一門新課程,
沙頓教的兩門課,班上只有我一個學生。上課地點是魏德納圖書館(Widen-erLibrary)
內沙頓的小書房。我決定不了我該不該點頭或說是,或像班上任何學生那樣,靜靜地坐
着。我並未選修韓廷頓教授的課,但徵詢他對我的論文和課外活動的意見。他鼓勵我在
圖書館涉獵,被我找到芮格(Wm.F.Rigg)寫的一篇文章:《兩世紀前的中國星圖》
(A Chinese Star Map Two Centuries Old,刊在1916年1月的《大眾天文學》),以及
史雷格(Gustav Schlegel)1875年所著《中國天體學》一書中大批資料,我據以寫了一
篇文章《中西星名圖稿》(Jong-Shi Shing ming Twukao)在上海《科學》第三卷(1
917年)發表,費了我兩個月一百三十小時才寫完。我繼續對語言學發生興趣,選修了葛
然簡(Charles H.Grandgent)教授的《言語學入門》。在哈佛的最後一年,我第一次
會到以《基本英語》聞名的理查斯(Ivor A.Richards),以後在清華大學,他成為我
的同事,我們時常見面。後來我對基本英語興趣濃厚,寫了一本基本英語教科書,且試
以非美國口音灌了一套錄音片(1934年上海中華書局出版,附錄音片)。基本英語便是
理查斯和歐格登(C.K.Ogden)共同發明的。那幾年我有一次有趣的語言經驗,即傾聽
聾盲天才海倫·凱勒(Helen Keller)講演。通常她先用手語和譯員講話,再由譯員說
出她要說的話,可是那次她自己高聲講出,惟我頗難聽懂她的話。三十年後,我卻很容
易和貝爾電話公司試驗室的聾子音響學者布魯姆(Edger Bloom)交談,當時我在貝爾試
驗室任顧問。他們業已發明了光譜圖,顯示出話語各種頻率因素的相關強度,以便初學
者能看到他發音的型態,而對自己的發音和他要仿學的聲音加以比較。我繼續研究中國
方言,有很多機會從哈佛到麻省理工學院中國朋友聽到並學習方言。一位朋友張雲(Ch
ang Yun)是陝西西安人,他教我的一段話是這樣的:
來下,來下!
人家娃,在書房讀書呢。
咱的娃,拿勺勺要水呢。
不說起,是他二爸呢。
說起他娘可不行。
去下,去下,叫娃要去要去!
(譯者註:發音略)
最怪的是“書”字,中國大部地區讀為shu,他則讀為fu,我們都學着他玩。張雲業
已去世,1973年4月28日我上次旅行時曾拜訪他,我仍然記得而且背誦出他的腔調,他頗
引以為樂。
雖然要準備考試、撰報告、寫論文,我仍有時間參加許多課外活動。在康奈爾我學
過天文學一門課程,我繼續研究星球,1916年6月我學會看仙后星座的位置來判定時間。
我買了一架望遠鏡,1918年8月18日,當射手座消失在月亮的黑暗面之際,我能看到它的
月掩(Occultation)。在課外閱讀方面,我極欣賞懷特的《自傳》(Andrew D.White
' Autobiography)、班奈特的《一天二十四小時》(Arnold Bennett's Twenty-Four
Hours a Day)、戴莫根的《奇人的預算》(DeMor-gan's Budget of Paradoxes)、
及加洛爾的《豬怪獸》(Lewis Carroll's Hunting the Snark)。我也選修更多的函授
課程,如個人效率課。我對效率本身比自己增加效率,更有興趣。我不大去聽公開講演,
惟常去聽克羅則(Samuel Crothers)在正對着我房間的一神教堂講道。我喜歡聽他講,
不是我相信一神論,而是因為他是好的論文家和善於雄辯的演說家。我繼續在哲學會社、
數學會社、世界會社、中國學生會社等團體為活躍分子,和在康奈爾時候一樣,參加一
年一度在各城市舉行的中國學生聯盟會議。我作的獨幕喜劇《掛號信》在會議中上演不
只一次,一次是在達馬瑞斯哥塔(Damariscotta),另一次我想是在哈佛。最費時的課
外活動仍然是編輯《科學》中文雜誌,該雜誌辦事處遷到哈佛,因為多數積極成員已轉
入哈佛(《科學》雜誌社最後遷回中國)。有一個時期我身心交疲,不得不請求教授寫
信要我減少課外活動。
那項藉口只是藉口而已,我依然繼續作我喜歡作的事,不是不是妨礙我的正常工作。
我繼續涉獵音樂,選修一門高級和聲學課程。在《科學》雜誌上登出我作的三首或四首
曲譜。我無須清晨二時排隊買桑德斯劇院(Sanders Theater)及交響樂館(Symphony
Hall)的票,去聽福朗查雷四重奏(Flonzaley Quarter)、柏德魯斯基(Paderewski)
及霍夫曼。我在日記上熱烈記載了柴科夫斯基(Tschaikowski)第四首和貝多芬第九首。
在去聽音樂會之前,我一連幾天練彈貝多芬第九首。當時我的喜好多少是傳統性的,現
在或許仍然如此。福朗查雷四重奏演出史特拉文斯基(Stravin-sky)所作曲譜,我在
1916年1月27日的日記上說:“依我看,似乎毫無意義。”我看戲劇不如聽音樂會的次數
多。我倒蠻喜歡看《查理的姑母》(Charlie's Aunt),至於在舞台上演的《金銀島》,
我覺得“史蒂文生(譯者按:《金銀島》之作者)的味道所留無多”(1917年5月19日日
記)。還好,我閱讀加洛爾的著作多年後,才看到它在舞台上及在銀幕上被弄壞,我將
他的兩部名著譯成中文時(1922年《愛麗絲漫遊奇境記》,1938年和1968年《走到鏡子
里》),他的著作還未搬上舞台或銀幕。
截到現在,我對世界的大事所述無多,那是因為我對這些事極少注意,惟我在1914
年世界大戰開始時確曾記“何等荒謬!”在美國於1917年4月17日對德宣戰時,我不得不
於1917年6月15日向徵兵局登記為外國人,以免服役,直到50年代我才歸化為美國人。以
後我在芝加哥看到整夜喧囂慶祝1918年11月11日停戰。
在這三年之間,我的健康情形大多數時間一定頗為良好,我參加了那麼多活動,可
是我也有過頗為嚴重的病痛,每年至少進一次醫院。1916年我在波士頓高卜醫院(Copp
Hospital)由杜德萊(Dudley)醫生操刀割除盲腸,我於7月21日手術後一星期,費了
兩小時在日記上寫了十三頁,描述那次的經歷。我數我的呼吸,數到七十三便麻醉過去。
由於我住院開刀,得識看顧我的護士菲珀黛(M.E.Philpott)小姐,友誼保持多年。
開刀結果,那年夏季中國學生會議,我便未得一英里競走冠軍,以後再未獲勝。1917年
2月,我在床上嘔吐不止,有一段短時期幾乎人事不知,不得不在學校醫療院住幾天。那
年稍後,我的老毛病心跳病又犯,但貝萊(Bailey)醫生說沒有關係。到了12月,我因
“鼻梁歪斜”又在醫療院開刀。這次他們使用氧化氮和以太混合劑、我只數到二十三便
失去知覺(1917年12月2日日記)。可是我出院之後只有三天,鼻子又塞住不通,被送到
眼耳鼻醫療院再開一次刀。我在那裡住了三個星期,一切才恢復正常。儘管我的健康情
形好壞不一,我總是頗為活躍,這一定對我有好處。我繼續長途散步,惟不似在丘陵起
伏的綺色佳散步那樣陡峭。有一次我走過劍橋橋(鹽震橋)(Salt-Shakers Bridge)
到東波士頓,回頭經哈佛橋到哈佛廣場,共費四小時。那些年我也騎腳踏車,不過我仍
覺得走路是更好的運動。
我提到過許多教授和教授朋友的姓名,惟除了“科學社”同事外,還未談及別的朋
友,“科學社”同事多數來自康奈爾。
我在哈佛比在康奈爾交了更多的美國朋友。有一位狄謀思(Raphael Demos)和我同
系,另一位是物理學者冷繒(Victor Lenzen),有幾門課和我同班,現在我在柏克萊仍
然時常見到他。我們在牛津街狐狸圃(Foxcroft)餐廳一同搭夥,常開衛挺生的玩笑,
稱他為“頂衛生”,因為他極講究食品衛生。青年才俊魏納(Norbert Wiener)當時也
在哈佛,可是我對其父寮·魏納(Leo Wiener)所知較多,因為他對語言學頗為關切。
後來由於小魏納訪問中國和我二次到哈佛,我對他所知增多。我也擴展所學,多次會晤
衛斯理大學的謝費德(A.D.Sheffield)教授,在中國和他談論很多語言問題。
除了貝夫一家女孩外,我還沒有提到其他女朋友。在哈佛(即芮德克理夫〔Radcli
ffe〕和衛斯理〔Wellesley〕,我確有比在康奈爾時更多的女朋友。其他我約會的女孩
有韓美英,她是最漂亮的女孩之一。王瑞嫻是我的音樂朋友,她在波士頓音樂院主修鋼
琴,那時我當然不曉得她是我未來太太在上海中西女塾(Mc Tyeire's)的同學。她嫁給
康奈爾我的同學董(J.C.S.Tung),生了四個孩子,都成為有成就的音樂家,兩個女
兒在音樂會上任鋼琴手,兩個兒子在賓州交響樂團任指揮。另外一位女友名叫李(Mabl
e Lee),以她的年齡來說,具有極成熟的性格。有一次,我演說比賽榜上無名,她逐句
分析我的講詞,使我心裡好過而不覺難受。我常見到一個女孩子叫牛惠珠,是我哈佛醫
學朋友牛惠生的姊姊(或妹妹)。有一次,鄧賴卜(Dunlap)博士請我們兩個吃晚飯,
她帶了一件半織好的毛衣,沒注意到我丟掉毛線球,因而拉着毛線走過芮德克理夫校園,
約走了三十碼,才發覺發生了什麼事。我在哈佛的後期,最常見的女孩是周淑安,她兄
弟辨明我也常見,因為我們兩個人對語言頗有同好。我常和安娜(周淑安之英名)散步,
合彈鋼琴二人合奏曲(如拉哥〔Largo〕從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響樂》〔Dvorak's Ne
w World Symphony〕改作之曲),離開她的時候,給她寫長信。
我雖然常和女孩約會並和女朋友玩樂,可是我從未對任何一位認真發生興趣,也許
安娜除外,不過她已和我的1910年清華同班同學胡宣明訂婚,我不敢更深一步進行。並
非在感情上我並無準備,我早年已對儂姑發生愛慕之情,甚至對男朋友,如在常州溪山
學校的李宗棠(譯音)及在哈佛的胡正修,頗為親近。某次,正修發覺我對他太好,而
要了結這種無聊舉動。整個說來,我對感情之事頗不願牽涉在內,我想主要理由是我家
已為我正式訂親,我還未能解除婚約。早先在常州的時候,我的家人為我和遠親陳儀莊
(譯音)訂婚,當然未經我同意。這一定是1904年以後的事,因為我的父母並未談及此
事(譯者按:著者父母於1904年逝世)。我心向革命,去美後並不太在乎此事,惟總覺
得是一種精神負擔。1916年1月10日左右,我決定採取行動退婚。幾年(譯者按:原文如
此,似應為“幾天”)之後,我費時兩個多小時寫信給我的舅舅馮聃生,想解決這個問
題。我在日記上寫道:我從倫理觀點衡量此問題,此問題亦在倫理上衡量我。到了5月1
0日他才復我信,用語含糊不定。以後在1917年5月14日,我寫信給在上海的遠房叔祖趙
竹君,他具自由思想,對我頗為同情,且亦公正。惟在三年之後方始解約,因而我可以
結婚。
在獲得喬治與馬莎·德貝獎學金、席爾斯獎學金(Sears Scholarship)、華克研究
獎學金(James Walker Fellowship)和謝爾登旅行研究獎學金(Sheldon Traveling
Fellowship)之後,我又獲得一項超博士旅行研究獎學金,離開哈佛。人們旅行國外,
通常靠這種獎學金,惟我深恐戰後的歐洲過於混亂,決定在美國旅行,先去芝加哥,然
後到加州。動身之前,我着實漫遊一番。

四、風城芝加哥

1918—1919這個學年是我記憶中最不安定也最動搖的年份之一。我不曉得做什麼、
到哪裡去,不論是就地理、國別而言,抑或就學術及感情而言,不錯,我獲得哈佛謝爾
登旅行研究獎學金,就該從事研究哲學,可是我卻浪跡天涯而不作有計劃的旅行。過去
的一二年,我一直在作我所謂的“沉思小游”。不是盤腿打坐如僧人狀,而是在街道上、
沿着河邊等處行走,讓我的思想漫遊,很少停下來記錄。這樣做頗能使身心鬆弛,有時
甚至產生好的效果。這次,我開始長途漫遊。我將隨身衣物包入小行囊,用一根木棍背
在肩頭,從劍橋西行,遠到皮斯費德(Pittsfield),途中停留在極便宜的房間。有時,
我搭乘城市與城市間的電車,如到不勞克登(Brockton)、普利茅斯(Plymouth)及普
洛維騰(Providence)。有一次,我想是在南塔蓋特(Nantucket)附近,我走到一家門
口按鈴,問應門的女主人:“你有麵包和牛奶‘胡佛化’一個徒步旅行的人嗎?”她上
下打量我一番,走進去給我一個火腿三明治和牛奶,甚至還有一個蘋果,讓我大嚼一頓。
在那些因作戰而物資貧乏的年代,“胡佛化”意指依照胡佛(Herbert Hoover後任美國
總統)的勸告,節約消費。我吃完之後,要付她錢。她起初不要我付,最後接受一枚兩
角五分輔幣,讓我“覺得好過一點”,她說:“這裡沒有流浪漢,你也不像是。”(譯
者按:徒步旅行人和流浪漢之英文均為tramp。)這次漫遊最吃力也最冒險的一件事,是
爬上葛雷勞克山(Mount Greylock),爬得我極為疲倦,因而我決定最好乘火車返回劍
橋。在旅途中我發現人們告訴你什麼事,大多信口而出,並非十分正確的。他們說:
“你不會找不到的,”其實,意為極容易找不到;他們告訴你還有一英里,其實,意為
約二英里。另外一件使我印象深刻的事,是他們並未注意到我是外國人,也不管我是中
國人還是日本人,那時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距離珍珠港事變還有一些年。
在另一回合課外活動之前,我沒有離開劍橋。楊銓返回中國出任上海《科學》月刊
總編輯,交給我任下年在美編輯事務。8月21日,我在居留三年之後,“終於”離開劍橋,
於9月20日到達芝加哥,沿途在幾處短時停留。我乘船經過科德角,到西方電氣公司(W
estern Electric Co.)拜訪Robert W.King。我和卡甫一同去看塔京頓的“十七”
(Booth Tarkington's Seventeen)演出。然後我搭哈德遜海灣輪船(Hudson Bay Lin
e)去程奈塔代,到奇異公司看達維。我回到綺色佳參加“科學社”和“中國工程學社”
的聯合會議,在會上,中國教育部長范源廉和我的老師齊萊教授都講了話。其後到賽拉
庫斯(Syracuse)參加中國學生會議,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在會上發表講演,會後返回
綺色佳,我甚至還有時間跟周安娜和她弟弟(或哥哥)周辨明學跳華爾茲舞。這一切都
發生在9月19日我真的“終於”坐火車去芝加哥之前的四個星期。
甚至在初秋,我已經覺到芝加哥誠如其聲名,是個風城。我在“中途”(Midway譯
者按:在芝加哥郊區,飛機場附近)走了好久,終於找到一家有房屋出租,在追可賽道
(Drexel Ave.)五七三六號,每月租金十二元。我從劍橋運來行李太多,難於找到地
方存放。9月28日,四個大箱子運到,計一架鋼琴、一個大旅行箱、一個大箱子內裝鋼琴
坐凳、大英百科全書一套、一個文件櫥、一個文件複印箱以及腳踏車零件——東西太多,
以至女房東紀圖太太(Mrs.Kittle)要求增加租金。我將腳踏車零件集合起來,還沒有
怎麼騎,第二天便被人偷走。
但我對個人關係卻頗為滿意。我到達那天便看到我的南京兩江學堂的同學丁(Ting
Supao)。我也晤見孫國封和葉企孫。(丁、葉兩人1973年我到北京都有幸遇到。)大
學當局待我如“大學的客人”,熱忱為我安排研究處所,給我圖書館及需要時試驗室設
備。我在9月29日的日記上這樣寫穆爾(E.H.Moore)教授:“在我記憶中,還未遇到
一位更好的教授。”關於安格爾(James R.Angell)教授,我是這樣寫的:“他極為忙
碌,但卻極易接近。”
我以謝爾登旅行研究員的身份,主要的工作本來應該研究科學的哲學(Philosophy
of Science),可是我舉棋不定,不知道着重於哲學呢還是着重於科學,我今天依然如
此。1918年11月初,我的科學史教師沙頓博士給我一封信說:“你不該對開始工作太過
膽怯。”但我除為中文科學月刊撰寫文章外,又寫了若干學期報告,題目如《顏色與聲
音的邏輯》,寫這些報告我常請教賴爾遜試驗室(Ryerson Laboratory)的龍恩(Arth
ur C.Lunn)教授。除了我的教師之外,我還常見費爾德博物館(Field Museum)的勞
佛(Berthold Laufer),以前我想在《科學》上刊載他寫的《卡爾丹懸吊》(Cardan
Suspension,譯者按:Cardano為十六世紀意大利數學家)時,曾寫信給他。他指給我看
博物館內的許多無價中國古物,還介紹我到紐伯瑞圖書館(Newberry Library),他正
在那裡為許多中國古書如第一版《康熙字典》編目。我繼續對天文學發生興趣,經常使
用我的兩英寸望遠鏡。一項極令我失望的現象是1918年8月18日夜晚射手星座掩入月陰,
我張大眼睛等待又等待,最後看到它像一個——咳,它毫無儀式的現出來。12月11日我
到威斯康辛州威廉斯貝(Williamsbay,Wis.)夜可思天文台(Yerkes Observatory),
由比斯布羅克(Georgevan Biesbroeck)教授引導我參觀,特別是圓頂大建築物裡面的
最大折射望遠鏡。以前我和他通過信,以後更常有信札往還。兩年後,我寄給他我結婚
喜柬,說我們於“1921年6月21日下午三點鐘東經百二十度平均太陽標準時”(譯者按:
原文為21日,實為1日之誤)結婚。他將這封喜柬貼在布告牌上,作為一種天文現象。
回頭來再說我在芝加哥的事情。在這段期間,我比我記憶所及的任何其他時間更為
神經過敏且更舉棋不定。在多方面,我無法集中心志。第一,我的興趣廣泛,未能專一。
我在史蒂芬(Stevens)先生指導下學旋律配合法,使用卜勞特所著的《旋律配合法》
(E.Prout's Counterpoint)以及《高高上蒼》等中國合聲歌曲。我閱讀了金氏著的
《四十個世紀的農民》(F.H.King's Farmers of Forty Centurics),這是勞佛介紹
我看的。還瀏覽了《哈佛名著》(Harvard Classics),雖然我想不久離開芝加哥,我
仍然買了一套二手貨《哈佛名著》。1918年11月左右,我幾乎每星期都去教堂,惟因我
在基本上懷疑,故未加入任何教堂。在查經班上我遇到陸志韋,多年後他作了燕京大學
的校長。
我的內向趨勢由於外在世界的巨大變動而多少有些緩和。雖然美國參加第一次世界
大戰不似以後參加第二次大戰費力那麼多,可是我們全都感覺到戰爭存在。1918年11月
7日正午笛聲長鳴,每個人停止工作,跑到外邊。我走到鬧區,看到街道上飛滿了紙張;
人們敲打盆蓋、鍋蓋以及瓶罐;報紙完全賣光;商店全都關門打烊;圖書館停止開放;
彩色紙條從窗戶飛出。結果當然是官方聲明錯發消息。其後於1918年11月11日清晨兩點
一刻,我被歡囂聲吵醒,宣布“世界大戰結束啦”。那天沒有上課。
我居不安席的情況由於我的身體狀態而更趨複雜,至少未得幫助。我受不了芝加哥
寬廣的“中途”吹來的冷風,我得了西班牙流行性感冒,熱度高達一○二度,臥床不起
一星期多。那時我的惡習不多,我還沒有吸煙。1918年12月1日,我甚至說:“哈哈,自
1917年12月1日起,我成功地戒絕了嚼口香糖。”為了某種理由,也許是醫生的勸告,我
以柑橙果腹,以後以牛奶充飢。12月10日,我覺得有點冷,早晨喝一杯咖啡。在我走出
餐廳之際,我感覺腳下有一種遲鈍的彈力,就像腳底長了兩時厚的橡皮。我受不了啦,
12月14日,我離開芝加哥前往溫暖而有陽光的加州。那個年頭旅行費用不多,從芝加哥
經由洛杉磯到舊金山火車票價加臥鋪不過九十元,餐費一天三元。我參觀了“大峽谷”
(Grand Canyon),在12月17日的日記上敘述我騎騾子走過“亮安小徑”(Bright Ang
el Trail)共寫了六頁。火車由洛杉磯北上圍繞岱阿布羅山(Mount Diablo)到北柏克
萊和有鐘樓的加大校園,使我想起了康奈爾的圖書館鐘樓。我定居在奧爾斯頓大道(Al
lston Way)青年會三二六號房間,度過一個遠較溫暖的學期。定居?還沒有,我搬到電
報道(Telegraph Ave.)二二四○號,不久搬回青年會四○九號房,又搬到四二一號房,
這才真的定居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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