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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十年 (4) /by趙元任
送交者: 關鴻 2003年04月22日21:34:11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七、為羅素任翻譯及結婚

在留美十年之後,上一章結尾剛才對美國說一聲“再見”,可是我仍將第十一年在
北京這一章包括在“在美十年”之中,這有幾項理由:第一,我從未覺得永遠離開美國,
只是名義上從康奈爾休假。第二,我和楊步偉戀愛結婚之後,我們立即決定前去美國定
居,所以那年不過是我旅美年代中的一個插曲。可是事情並不那麼簡單。自我結婚生女
之後,一家數口多次往返於歐、美、亞三大洲之間,成為洲際旅行的常客:1920—1921
年在中國;1921——1924年,在美國;1924—1925年在歐洲:1925—1932年在中國;19
32—1933年在美國;1933—1938年在中國;1938—1973年在美國(1959及1968年曾到台
灣);1973年春在中國;1973年至今在美國。不過那是我們夫妻將要合寫的另一本書
《雜記趙家》的主題,而由我太太以第一人稱所述說。現在回到1920—1921年。
自舊金山到上海這段海程,於7月24日上船,8月17日到達,一共是二十五天——不
對,我8月5日的日記說:“沒有8月5日”,那天我們通過一百八十度子午線國際日線
(International Date line)。我們還是在船上二十四天多一點。7月29日早晨我看到
彩虹,晚間又看到月光反射的彩虹,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那種景象。經過火
奴魯魯時,我像觀光客一樣參觀懸崖及水族館,也看到我哈佛的朋友鍾(M.F.Chung)。
我和駕駛亨利(Henry)先生交上朋友,他准我掌舵幾分鐘。奇怪之極,輪船居然達到目
的地。經過日本時候,輪船停泊橫濱,我甚至有時間到東京參觀東京大學。然後我致電
上海青年會“請於星期三為趙元任保留一房間”。到了上海以後,我去拜訪好幾位老朋
友,其中有俞大維、晏陽初,我女友的未婚夫胡宣明等人。那時正是中國科學社在南京
開年度會議的時候,所以我匆忙趕去南京,自該社遷到中國後,我第一次出席年會。我
會晤到當時的會長任鴻雋、編輯楊銓、三位胡先生,以及我在美國結識的許多其他朋友。
那時離學校開學還太早,我回到家鄉常州看阿姆娘(常州話“伯母”),阿姆娘娘家姓
左,談論往事以及我解除婚約的事。幾乎每次我經過常州,我都要去天寧寺和清涼寺,
並拜訪清涼寺的方丈靜波。然後我再去蘇州拜候我外婆和姨媽大寄娘,1905年我曾在她
家住過一年。我仍然能夠流利地說常州話8月19日我在南京的時候,我從胡敦復、胡明復
及胡適處聽說,梁啓超、張東蓀等人領導的進步黨要我為羅素(Bertrand Russell)作
翻譯,羅素即將來中國作學術講演。三位胡先生警告我不要被該黨利用提高其聲望,以
達成其政治目標,並告訴我不可讓他們把我僅僅當作譯員看待。我同意小心將事,同時
也歡迎有此機會會晤這位學者並為他任譯員,他的著作對我在哈佛的工作具有極大影響。
因而我在清華任教的事便發生了變化,我在北京城的時間倒比在清華園的時間多(譯者
按:清華大學在北平西直門外,距市中心約一小時車程)。惟在羅素來到之前,我還有
時間北上在清華教書。我在清華西偏院的西南角,稱為學務處的建築,找到一間房間。
後來有人告訴我,那間房間是個幸運房間,任何單身漢住在那裡,不久便會結婚——我
也不例外。最初我本定教代數和英文,以後教務長趙國材要我改教中國史和哲學,最後
決定教心理學和物理。可是我還沒有教多少天,就得南下去接羅素。為了請羅素來中國
講學,特別組織了一個“講學社”,由蔣百里和清華校長金邦正交涉“借”我為羅素作
翻譯。蔣氏諮詢的著名學者有蔡元培、丁文江、陶履恭、秦景陽等人。我請我的朋友王
賡在我離開清華期間,用我的講義大綱,代我授課。
在我開始為羅素翻譯那年之前,有件事情使我傷腦筋、費時間,比為羅素翻譯要麻
煩得多,那就是我是江陰女孩陳儀莊(譯音)的未婚夫,這個女孩我從未見過,是我家
在我雙親逝世後為我訂的親。9月18日整個下午我在“國語統一委員會”開會,會後太晚
了不能回清華,城門業已關閉。因此我去到龐家,表哥龐敦敏是我大寄娘的兒子,他太
太織文,我稱為“五哥”,是我舅父馮聃生的女兒。那晚他們有個頗為盛大的聚會,大
多數客人是中央防疫局人員和留日學醫同學。聃生舅父也在那裡,我解除婚約須付兩千
元代價的事,成為談話資料。是合於邏輯呢還是偶然呢?那晚我遇到“五哥”和敦敏的
在日本同學李貫中和楊步偉兩位女醫生,她們兩人在絨線胡同合開了一家“森仁醫院”。
她們以前學醫同學林貫虹早死,這三個人的姓,林、李、楊都是木部,三木成“森”;
其中一人已故,只存兩人,所以稱“仁”,這就是“森仁醫院”名稱的由來。次日這兩
位醫生請“五哥”和敦敏在中央公園吃飯,我是住在“五哥”家裡的客人,所以也在被
請之列。我在日記上說這兩位女主人百分之百的開通,楊大夫也有個家庭安排的未婚夫,
那個婚約被她解除了。全體人員飯後去到醫院,被招待吃法式西點和美國巧克力糖。敦
敏和五哥唱崑曲,我則唱Annie Laurie歌。第二天早晨我想回清華趕上八點鐘課,可是
沒趕到,我的手錶慢了一刻鐘。此後我幾乎每兩天去森仁醫院一次,到了9月25日我向兩
位大夫告別說,我恐怕太忙,如果我不能再來,希望她們不要介意;可是當晚我又去了。
聽到外面出了車禍找醫生,我隨着她們跑到大門,匆忙中我踩到花盆,打破一盆菊花。
自那時以後,每年在你們知道是誰的生日,我便買一盆菊花。
我該南下迎接羅素了。我先到漢口、由趙大夫介紹她兩位堂兄弟趙緣生和趙雨生招
待我,他們陪我參觀漢陽鐵廠、黃鶴樓等處,黃鶴樓很讓我失望,被火焚毀之後,重修
成方頂西式建築。經過九江時,我短暫停留,紀錄當地的方言。經過南京時,我不須紀
錄南京的方言,我在1907—1910年,曾在那裡住過三年,10月13日我看到“波謅”(Po
rthos)號輪船停泊在上海,料想羅素一定大駕已到。我在日記上記載羅素極像我從照片
及描述中所想的模樣,惟看起來比我想象的更強壯、更高、儀態更優雅。由於我們在哈
佛有共同朋友、所以我易於結識他。當天在上海,次日在吳淞有盛大的宴會和歡迎會。
在歡迎會上,隨同羅素來的荳拉·勃拉克女士(Dora Black)也講了話。歡迎詞以及羅
素和勃拉克的答詞都由我翻譯,通常是講完一段翻譯一次。我發覺客氣話極難翻,不過
以後翻譯學術演講就比較容易,尤以事前我能看到講演大綱的時候為然。在上海短暫停
留後,我和羅素一行經杭州、南京、長沙,然後北上去北京,沿途趣事頗多。在女子高
等師範講演的時候,人們興趣濃厚,有一千五百人擠不進講堂,那個年頭並沒有有效的
音響設備將講詞播放於場外。我利用這種機會演習我的方言。在杭州,有名的西湖便在
城外,我以杭州方言翻譯羅素和勃拉克的講詞,杭州方言實際上是一種吳語,因曾為南
宋(1127—1279)首都,故帶官話語彙。在我們去湖南長沙途中,在江永(S.S.Kian
g Yung)船上有楊端六,他是湖南贊助人之一,我從他那裡學了一點湖南方言。10月26
日晚,我翻譯了羅素的講演,講完後,一個學生走上前來問我:“你是哪縣人?”我學
湖南話還不到一個星期,他以為我是湖南人,說不好官話,實際上我能說官話,而說不
好湖南話。次日有幾次集會和餐會,我得有機會晤見蔡元培(以後任北京大學校長和中
央研究院院長)和比我年長的同鄉吳稚暉。在湘督譚延闓請宴席上,我為譚翻譯,楊端
六則為羅素翻譯。那晚月全蝕,羅素在講詞中特別提到兩位古代天文家因未敲打盆鍋和
放爆竹,嚇走試圖吞下月亮的天狗,而被處決。可是楊端六隻翻譯他說的客氣話,而未
翻月蝕的事!
回到北京,活動頻繁,講學社的蔣百里在東北城(譯者按:以內城及當地習稱而言,
應為東城)遂安伯胡同二號找到一所住宅,由我和羅素同住。他和勃拉克小姐住在北上
房,我睡在東廂房,書房則在西廂房。在那個年頭,結婚前,青年男女見面都有悖傳統
(《自由結婚》小說是1900年代印行的),而羅素先生和勃拉克小姐同宅而居竟未引起
議論。校長金邦正同意將我“借與”“講學社”一年,於是我便從清華搬進城內。11月
5日進步黨領導人梁啓超先生來訪,那是我第一次會晤這位著名學者和大人物,在1900年,
每個月我們都引頸盼望閱讀他所主編的《新民叢報》。
羅素在北京大學講演,通常是在三院,在師範大學則在順治門(譯者按:又稱宣武
門)外。第一次演講,約有一千五百人前來聽講。我在11月10日第二次講演後的日記上
寫道:“我照着己意大加引申說明……以譯員的身份講,比主講人講,更有樂趣,因為
譯員講後才引起聽眾反應。”在師範大學講哲學問題,講到老問題:什麼是物質(Matt
er)?不足掛齒(Never mind)!什麼是心意(Mind)?無關重要(It doesn't matte
r)!我翻譯起來頗覺困難,只能說那是一種英文文字把戲。“需要大加思考以證明沒有
思考”(It required a good deal of thought to prove that there is no thought)
這句話還較易翻譯。有一次勃拉克小姐在師大演講,提到未婚男人和未婚女人。中文的
“婚”字,男子是“娶”,女子是“嫁”,我給翻擰了,成了“男不嫁、女不娶”。聽
眾當然大笑,勃拉克莫名其妙,我只得小聲對她說:“現在沒時間解釋,以後再告訴你。”
和羅素講演有關的一連串活動開始進行了。11月,蔣百里創刊《羅素月刊》,由瞿世英
任編輯。不久,羅素贊助人之一的傅銅創立一個“羅素研究組”,第一次聚會是在“西
方回國學生俱樂部”舉行的,有時也在其他處所。
我既搬進城內和羅素住在一起,和我兩位女醫生朋友在森仁醫院見面的機會更多。
她們常請我吃涮羊肉,或在醫院,或在附近的小館。有一次羅素在師大演講,我和楊大
夫遲到了,羅素站在台上呆看着,毫無辦法。看到我和女孩子進來,他低聲對我說:
“壞人,壞人!”照那時的發展情形看,我覺得我確知我愛誰,或開始愛誰。不幸李大
夫多少較為天真。我寫給她一封長信,用友好的口氣解釋我的感覺,先給韻卿(楊步偉
女士別號)看——我開始這樣思量趙大夫——她說李大夫不會懂我的意思。我將信交給
她,她果然不懂,我不得不直說我的意思是另有其人。不久李大夫便神經緊張不寧,不
得不到湯山溫泉休養,以後我和韻卿曾同去看她。一天晚上,我打電話給韻卿問明天早
上能不能看她。她說可以,她會在家的。我說我要在中央公園西山坡上見她。七點鐘她
來到的時候,我已經在山頂上等了。
“你那麼高啊,趙先生”,這是她說“早哇”的另一種方法。我走下山坡對她說:
“楊大夫(我一直不敢叫她名字,除非在思想里),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我很佩服
你待朋友那麼好,可是我怕你可能傷害她,而對她沒有好處。我願意一切美好,不過我
不能老讓她誤會。也許像我以前說的,我應該少來看你們。可是為什麼我該——”我說
了半句停住不說了,和她在公園裡靜靜的走來走去,最後在“公理戰勝牌樓”停下來,
她說:“對了,趙先生,你還是不要再來看我們吧。我想這樣於你最好,於我也最好。”
說了她就轉身走開。
“韻卿!”我親切地叫她,她回過頭來。
“韻卿!”我又叫一聲,“就那麼樣算了嗎?——我是說咱們?”我怕她會回答:
“咱們?怎麼叫咱們?”但是她未作聲,向我走過來。
“韻卿”,我說,“我不能。”
我們在公園裡走着,又回到西山坡,走過“來今雨軒”,穿過松林,走“格言亭”
底下,經過“社稷壇”,到了公園門口,一直到遊人漸漸多起來,才提醒我這公園不光
是屬於“咱們”的,我們兩個都還有工作呢。
要是沒有李大夫,森仁醫院顯然就得關門或轉與別人,後來真的轉與別人了。當時
的情況已很複雜,更複雜的事還未來呢。羅素大部分演講是在北京,1921年3月,一百里
以南的保定(譯者按:北平距保定名義上四百里,至少三百五十里)育德中學請他去演
講。附帶在此一提,我曾到我兒時住過的元寶胡同和肩擔胡同一觀舊居。像通常一樣,
兒時到過的地方,時隔多年之後,現在看起來,至為矮小。儘管羅素思想激烈,在日常
習慣上,他卻是一個完全可尊敬的英國紳士。他在不生火的大禮堂講演,一向堅持脫掉
大衣。結果,他回到北京即發高燒,住進德國醫院,由狄博爾(Dipper)大夫診治。到
了3月26日,左右兩肺均發炎,身體極為虛弱,朋友們考慮請他簽字委任狀給勃拉克小姐,
因為他們還未正式結婚。杜威(John Dewey)為他擬好草稿。他雖然虛弱,可是卻頗清
醒,口中喃喃而言,“委任狀?”然後試着簽字。醫生恐怕他辦不到(er kann nicht),
可是他還是潦草的簽了B.Russell。他仍然認得我,小聲叫我“尺先生”(MisterCh’)。
他叫杜威的名字說:“我希望所有我的朋友不離開我。”翌日,艾瑟(Esser)大夫說羅
素先生情況“更壞了”,但是杜威夫人則說魯濱遜(Robinson)大夫不那麼悲觀。到了
4月17日,他已無危險,5月3日已能接見訪問者。同時倫敦報紙報道說羅素業已逝世。聽
到這個消息,他說:“告訴他們,我的死訊太過誇大其詞。”他的健康恢復得很好,在
回英國前,還作過若干次講演,並參加幾次盛大宴會。
我和楊韻卿戀愛日深,需要趕快解決我的老問題。我舅父馮聃生和叔祖趙竹君作中
間人,兩方同意男方給女方“教育費”兩千元。我特別去到南方安排此事。我到蘇州看
大寄娘,在常州看阿姆娘;將我父母老早存在兩家當店的存款提出,並將我買的一些
“自由公債”(Liberty Bonds)換現,湊足“教育費”交與叔祖,正式解除了婚約。在
滬寧鐵路上跑了多次,車上一個泡茶侍者我竟遇到四次。回到北京,我以自由之身去看
我的女友。幾乎經過二十年後,我第一次可以說:“我是自己的了。”(她以前也那麼
說過。)
現在我們可以自由自在作我們喜歡作的事了,我們覺得該作的事太多了。森仁醫院
歇業後,轉給以前所有人的同學朱征小姐,韻卿稱之為“湘姊”,更名為“繼仁醫院”,
李大夫在西山另就職業。韻卿搬到箭杆胡同兩位英國小姐李伏西(Misses Livesies)家
中,在那裡我可以更私下會晤她。像通常一樣,我把幾個熨斗同時放在火中,結果都未
燙完。不過我卻寫好第二次通函——或第一次綠函——寄給我的朋友,因為封面封底是
用綠色的。3月19日,我寄出一六四封,七十九封寄給中國朋友,八十五封寄給非中國人。
那時我開始接觸到卡爾格蘭(Bernhard Karlgren)的傑作《中國音韻學》(Phonologi
e Chinoise)(以後羅常培、李方桂和我,我們三人譯成中文)。有關“國語統一委員
會”的活動,商務印書館要我寫一本教科書,並製作一套國語留聲片;但我最感興趣的
還是翻譯《愛麗絲漫遊奇境記》,這是我的處女作,由胡適命的書名,1922年在上海出
版。
我並不是盡在工作而沒有玩,韻卿和我到各處去玩。4月15日我們到靈光寺(譯者按:
為西山八大處之一),在那裡我以文言為她作了一首詩。另一次我們到南口游明陵,騎
在石駱駝上照了一張相。最後我們在東城美好角落找到一所住宅——小雅寶胡同四十九
號(以前那個胡同叫作小啞吧胡同),一樓一底,房間極舒適,還有屋頂花園。住的地
方是有了,還有許多別的事須待處理。我們到中央公園,自照了多張相片,決定以在格
言亭拍的一張和我們結婚——或無儀式結婚——通知書一起寄給我們的親友,一共寄了
四百份左右。相片上刻的格言是“陽明之言曰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丹書之言曰
敬勝怠者昌怠勝敬者滅”。我的同班同學胡適勸我們至少用最低限度的辦法,找兩個證
人簽字,貼四毛錢印花,才算合法。下面是胡適回憶那晚寫的話:
“趙元任常到我家來,長談音韻學和語文羅馬化問題,我們在康奈爾讀書的時候就
常如此。以後我注意到他來的沒有那麼勤,我們討論的也沒有那麼徹底。同時我也注意
到他和我的同鄉楊步偉(韻卿)小姐時常來往。有一天,元任打電話給我問我明晚是不
是有時間來小雅寶胡同四十九號和他及楊小姐,還有另一位朋友朱春國(Chunkuo,湘姊
朱征的號)小姐一塊吃晚飯。城裡那一帶並沒有餐館或俱樂部之類用餐的處所,我猜想
是怎麼一回事。為了有備無患,我帶了一本有我註解的紅樓夢,像禮物一樣,精緻的包
起來。為防我猜錯,在外面加包一層普通紙張。
那晚,我們四個人在精緻小巧住宅里,吃了一頓精緻晚餐,共有四樣適口小菜,是
楊小姐自己燒的。茶後,元任取出他手寫的一張文件,說要是朱大夫和我願簽名作證,
他和韻卿將極感榮幸。趙元任和楊步偉便這樣結了婚。我是送給他倆禮物的第一人。”
在我們寄給親友的通知書上,我們說接到這項消息的時候,我們已在1921年6月1日
下午三點鐘東經百二十度平均太陽標準時結了婚。除了兩項例外,賀禮絕對不收。例外
一是書信、詩文或音樂曲譜等;例外二是捐款給中國科學社。在通知書上定的結婚時間,
我們其實是在郵政局寄發通知書和照片呢。
第二天《晨報》以特號大字標題《新人物的新式結婚》。後來我問羅素先生我們結
婚的方式是不是太保守,他答稱:“足夠激進”。威斯康辛州威廉斯貝夜可思天文台的
比斯布羅克教授接到英文通知書,就貼在天文台的布告牌上,讓他的同事們看1921年6月
21日(譯者按:不知何故著者於此處及第三部分第四章,均作6月21日,實際則為6月1日)
下午三點鐘東經百二十度平均太陽標準時,發生了何種天文現象。年輕人開始學我們的
結婚儀式,實際上沒有一次學像了的,我們四個女兒也不例外,他們的婚禮總不如我們
無儀式的結婚簡單。
我們這種激進方式觸怒了若干我們不想觸怒的人士。我最喜歡的姑媽儂姑(楊夢龍
夫人〔Mrs.Yang Meng-Lung〕)送來一個花籃,我未聽韻卿的勸告,退回了,因為既不
是文字也不是音樂作品。此後我一直在追悔,那個花籃總可看作精心製作的祝賀卡片呀。
為了彌補那次不愉快,我們試圖和她兒子畢爾(譯者按:原文為Bill乃William之暱稱,
其中文姓名據楊時逢先生告為楊祺祚)保持友誼,他現在南加州大學任教。韻卿的大伯
本來不贊成她退婚,這次更是大為尷尬,因為剛在他告訴朋友不曉得他的女兒又是侄女
在何時何地結婚之後,每個人便接到通知書,有些人甚至比他還早收到。
這一切事情發生的太快,我們無從對以後生活確定計劃,雖然韻卿曉得我想回美國,
在名義上而言,我仍是從康奈爾休假。可是如果她要繼續醫學工作,康奈爾醫學院設在
紐約,而非在綺色佳。因此我們開始想回哈佛去,哈佛附近便有個醫務學校。我和教過
我的教授伍德斯一直在通信,6月間我接到他來信說哈佛哲學系可以收留我,讓我作邏輯
學和中文的講師,我立即表示接受。接着是一連串的準備與活動。為了避免結婚喜宴麻
煩,其實我們不得不分着舉行許多次聚會,加起來比舉辦一次大宴會還要麻煩,可是分
着辦樂趣較多。我們請了兩家的家眷親戚們;有一次我的叔父Li Ch'ing(儂姑的兄弟)
玩弄我的提琴,用力的拉,我說:“叔叔,你弄斷了我的弦啦!”在中文裡,斷弦意思
是太太去世。韻卿和我都喜歡說讓人吃驚的話。另一次聚會是在屋頂花園請“中國科學
社”的會員。還有一次屋頂花園聚會,請羅素、勃拉克和英國公使館的班奈特(E.S.
Bennett)(譯者按:在同書插圖中又作W.S.Bennett)。我冒昧說那天羅素照的相片
極似“發怒的獨居人”(Mad Hatter),他說不那麼妙想天開的比喻也許更為適切。我
請讀者看一看那張相片,自己評斷一下。為羅素、勃拉克及杜威送行的宴會多不勝數,
我發現翻譯那些客氣話比翻譯數學的哲學要難得多。為杜威翻譯,有時我不得不自作主
張,他的格調極難表達。例如,他提到“談話、討論及會議”(talks,discussions a
nd Conferences),我不得不想出幾個中文近乎同義字。另外一件占我許多時間和注意
的事,是準備製作國語留聲片,我到美國後,要為哥倫比亞留聲機公司錄音。在長串旅
行準備當中,出現一個疙瘩,就是眼睛有了麻煩。醫生說我的右眼有沙眼,去不了美國,
在協和醫院多次診治後,總算好一點,為了確保不致被羈留,我從美國駐華大使(譯者
按:當時各國駐華使節最高為公使)舒爾曼(J.G.Schurman)獲得一封介紹信,他以
前作過康奈爾大學校長,我認得他。
最後,在1921年8月20日,我們離開北京前往南方,在東站和許多送行的親友說再見。
那天的日記是韻卿用文言文代寫的:“今日乃與吾夫旅行之第一日。多人來東站送行,
余覺吾等並非離開北京,似乎不久便到天津。余未暈車。經過許多麻煩,吾等獲得極佳
之買辦倉票。吾等到岸上百樂門(BelCmont)餐館吃頓西餐。”以後我恢復寫日記。到
了8月30日,我們搭乘“西伯利亞丸”從上海經日本去舊金山。到船上為我們送行的有胡
適、林炳南(Lin Pingnan)(她同學貢虹的兄弟)、商務印書館的高夢旦等人。我們為
每人叫來冷飲。胡適看到韻卿在玩弄檸檬汽水,喝得並不多,他說:“楊大夫,也許我
語無倫次,我想你不是暈船,可能是‘害喜’吧?”在中文裡“有喜”便是懷了孕。
我太太計劃到美國後從事醫務工作,便這樣變成生兒育女,及從另一面看聽診器。
最後我們生了四個女兒,全都結了婚,有了六個外孫男孫女。我們以後的故事將在另一
冊書中加以敘述——《雜記趙家》,由趙楊步偉執筆,我則供應語言學及音樂的細節,
加上通常不相干的腳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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