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倩卻不斷的有信來。信雖然是用粗劣的字跡寫成的,卻一筆一划寫的很認真,
顯見的寫信的人寫的很用功。信的抬頭都是這樣寫:“親愛的慶余同志:”
不要說常年留洋的“海外赤子”,就連一般大城市的年輕人,聽見這樣的抬頭,
多半要笑出來。殊不知這個稱呼費了財政局長和夫人不少的心思。“不能太親
熱,又不能太疏遠;要親切大方,還不能太拘束。”局長夫人拿出市委辦公室常
年寫文稿的才能,很推敲了不少時間。
財政局長家把這樁親事看作一個重要的“戰略問題”,連平時對靠財政局長蔭封
過日子的李家有些不大看得起的財政局長夫人,都親自上場替文筆不通的李倩草
擬作戰文件,表現得非同一般的熱心。
至於財政局長為什麼費盡心機,無論如何也要在M國安一個親戚,就不得而知
了。
李倩知道自己對於張慶余鞭長莫及,於是把巧妙的把戰略攻擊的重點放到張慶余
的全家身上。她先是和張慶余的妹妹成了手帕交,兩個人不時的交流些本城時髦
社會的新鮮消息;又全力以赴的討好張家二老,特別是對兒子有決定性影響的張
慶余的老娘,時不時的“順路”到張家二老送些討好的禮品,經常張家來坐坐,
幫助做些洗碗掃地之類的義務工。
天地間的事大凡如此。你所求的,不是你所能得的。你所得的,多半不是你所要
的。對於張慶余來說,李倩乃我所能得,而非我所求也;顧小姐乃我所求也,卻
非我能得也。李倩的追求並沒有讓張慶余感到多少榮耀感。她的信不是時下的風
格,倒也罷了。張慶余每每想起她那一身“小城市裡時髦姑娘”的談吐氣質化妝
打扮,總覺得打心底的不愉快。
張慶余把自己的意思告訴了老娘。對於一個快四十的兒子的決定,老娘也沒有辦
法說什麼。然而礙着財政局長和媒人的面子,也不好一口就這麼回絕了。因為在
這個北方的小城市裡,面子就是生存的本錢,就是信用卡現金支票。所以,找一
個什麼樣的時機,如何不傷面子地回絕掉李倩,成了張慶余老娘的一樁心事。
對於張慶余來說,他對李倩並沒有什麼義務情分,這件事差不多就等於了了。而
顧小姐呢,則越來越是鏡中月水中花,想得摸不得,於是把對顧小姐的心思漸漸
就淡了下去。然而雖然大半是單相思,有一個人這樣不咸不淡的掛着,倒也不是
壞事兒。偶爾有人問起來,還可以做出些“所謂伊人,在水一方”的姿態來充一
些面子。
有了這次回國的經歷,張慶余比原先自信了些,也不象以往一樣怨天尤人了。到
了接下來的一個長假,竟然興致勃勃籌划起旅行來。
雖然所謂旅行,不過是到另一個州同學家裡去住幾天,釣釣魚烤烤肉而已。但是
這個同學有一個年輕貌美的妹妹,意義就非同一般了。
這個同學是S城人,和張慶余是前後腳的同學。張慶余因為出國晚,所以雖然年
長几歲,在某大學卻是這個同學的後輩。同學雖然早些年是學的和張慶余差不多
的冷門傳統專業,然而早在張慶余進入某大學的時候,就看清形勢轉了行。靠着
S城人的天賦精明,同學的日子過的很不錯,買了好地方的大房子,有不少的地
方可以供客人和貓狗住。所以雖然兩人並不算是特別的深交,但是很歡迎張慶余
假期來玩,“我妹妹小雪和她朋友也來,四個人正好一桌。”
結了婚的男人們休息天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就連到樓下倒倒垃圾,到陽台取曬着
的衣服,都十萬個不情願,還要要老婆千催萬趕。
沒結婚的男人呢?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樣,我只知道張慶余這天起了一個大早,在
日落西山之後才終於趕到了夏雨家。
孤獨的,漫長的,疲倦的旅程結束後,眼見下雨的房子就在眼前。暮靄沉沉中,
院子裡樹木婆娑,屋內投射出溫暖的燈光,院子裡樹木婆娑,敞開的門裡散發出
晚飯的陣陣香味,一隻狗衝出來對着來客“汪汪”的叫個不停…
一個令孤獨的老單身漢無限憧憬的,令人振奮的,甚至是令人掉眼淚的--
“家”,就在眼前。
張慶余停好車,隨着夏雨和狂吠不停的小狗走進客廳,女眷們都等已經起立微笑
等着了。大家就座以後,互道寒暄,張慶余和主人夫婦攀談起來。他打量着客廳
里所有的東西,邊不住的就此和主人主婦做些評論關於客廳,關於裝潢,關於家
具,關於餐具,關於付款,甚至關於那隻狗……。
只有一樣他沒有打量,兩位年輕小姐。
雖然如此,張慶余仍然看清楚了小姐們的裝束,面貌,神態,氣質。能在這一瞬
間把握所有的信息可是在了不起,我知道只有作家和潑婦才能具有這項才能。
夏雪是個什麼樣子的人,當天穿的什麼衣服,在張慶余的記憶中已經很模糊了。
天下的事大抵如此,張慶余來夏家之前,也聽多個人無數次說起過夏雪的美貌,
然而見了真人卻覺得不過爾爾。固然胡小蠻或者其他女孩子執拗的認為,夏雪靠
的就是美麗的臉蛋,但是事實證明了一項老的道理:男人的標準往往和女人並不
一樣。
當夏雪看見張慶余和她期待的“有成熟男人味道的翩翩風采的成功男士”堪稱天
壤之別時,不由大失所望。失望之餘,也就懶的來敷衍他。既然張慶余讓夏雪大
大的失了一望,那麼,夏雪對張慶余不冷不淡,也算不得不講道理了。
再說,對於"頭腦簡單的"男人來說,越是得不到的花兒越可愛,不是麼?
而我們的胡小蠻呢?對於這樣一個出現在多少人夢中的姑娘,我雖然試圖盡最大
的力,卻仍然無法傳達出她的魅人之處。
我只知道,那天,胡小蠻穿了淡色的連衣裙,明明是北方的女孩子,不知怎麼的
顯得瘦瘦弱弱,楚楚動人。
現代的知識女青年中流行有肩襯的,甲冑的一般的套裝。她們挾着公文包走在大
街上時,看上去威風凜凜。她們坐在咖啡館翹着二郎腿抽煙,大嗓門與男人談工
作,掙比男人還要多的錢,毫不猶豫的打擊男人的自尊心。
這年頭還有誰穿那種小家碧玉般的連衣裙呢?哪裡還有這種可憐楚楚的表情呢?
一個快四十歲,經歷過不少世事滄桑的博士,本來是不應該就這麼輕易被一副
“我見猶憐”的表情打倒的。誰又沒有見過和一條淡色的連衣裙呢?
可是,我相信,那天如果是你在場,你一定也會愛上這個小狐狸,和張慶餘一
樣。
胡小蠻的魅人之處,並不是讓你認為她如何如何。
而是讓你感覺:她對你已經有了點那個,那個。
張慶餘一生中值得驕傲的地方不多。他生的平庸,家境平庸,性格平庸,甚至連
踢球打牌唱喝酒卡拉OK都平庸。他不大討女人喜歡,也不會討女人喜歡。或許是
因為如此,他才越發的奮發上進,不屈不撓的熬到30多歲,終於拿到了博士學
位。
這個文憑在國內的話,倒也可以混混了,然而在海外的中國人中,“一塊磚頭砸
下去,十有八九砸到的是個博士。”張慶余仍舊不過是平庸的張慶余而已。就連
在公司里,他的才幹也只能讓他扎紮實實,混飽一口飯吃。
如果一個穿淡色連衣裙,動人的年輕姑娘,幫着夏雨的太太給他端茶到水,親切
的慰問他的疲勞,不時的對他表現出欽佩的嘆息,更重要的是半晚上用嫵媚的單
眼皮看着他,用帶電的眼光讓他感覺,有點那個,那個……
張慶余能不落網麼?
接下來的幾天假期過的無比快活,照例的有釣魚,有烤肉,有兜風,有逛街,有
麻將。
釣魚的時候,小蠻不小心調進水溝里,弄濕了時髦的半腳褲,於是女人們笑的嘻
嘻哈哈。
烤肉的時候,張慶余不小心把牛肉放在大蝦的邊上烤,得罪了夏雪,說噁心。
搓麻將的時候,夏雨的太太手氣最好,替丈夫打了幾把,全胡了,很風光。
雖然後來夏雨和妹妹夏雪鬧了一點點小彆扭,但是曲終人散時大家都說這次很
好,希望能有下次。
胡小蠻的網越收越緊。
倒不是她對張慶余這個“老土的糟半老頭子”(夏雪語)有什麼興趣。貓兒閒來
無事撲雞毛撣子玩兒,不一定是為了肚餓。
在胡小蠻來說,是本能。
見了男人,不伸出小爪子撓撓,豈不失禮?連夏雨這個有家室的,她都捨不得放
過,何況張慶余?
下雨打孩子,閒着也是閒着,有機會練練功夫,免得生疏了手。
胡小蠻不僅逗弄張慶余,她也拋了不少眼風給夏雨。
夏雨是典型的“好男人”,高大,氣度好,有本事掙錢,精明。胡小蠻有些遺
憾:“很不相逢少年時。”
張慶余呢,則不過是拉過來練練手罷了。
胡小蠻的伎倆,只有一個人明明白白,全看在眼裡,那就是夏雨。
夏雨不僅是天生的精明,還有十幾年闖蕩江湖的老辣。胡小蠻這樣的人物,在夏
雨面前玩花樣,就象是一個小狐狸,在老狐狸面前行法施術:你的尾巴我看得清
清楚楚。
夏雨的太太在國內雖然也受過高等教育,做過職業女性。可是嫁了這麼個了不起
的丈夫以後,就用不着在外面拋頭露面的受苦了,所以多年來一直作太太。
女人沒了工作沒了錢,靠丈夫養活着,丈夫面前就溫柔和氣些。
知識女青年普遍的歧視家庭婦女,胡小蠻見着夏太太唯唯諾諾的,便不大把她放
在眼裡。
可惜,胡小蠻錯了,好色固然是男人的本能,可是男人也不是隨時隨地,胡亂的
挖根草就放進盤子裡當菜。
何況,在夏雨眼裡,胡小蠻根本就不是碟子菜。
S城出身的男人,雖然善於經營,卻多半沒有北方人的狠辣野心,很多人不過做
個中產市民就很滿足了。
可是夏雨不然。一母生百般,和自由嬌生慣養的妹妹不同,夏雨早年出來闖天
下,很吃過不少苦頭。正因為如此,他比少個心眼的妹妹精明不得多得多。
他從柔和油滑的市民城市S城來到粗放狂野的M國,兩邊的文化都學的很有心得。
魯迅說:南人北相,北人南相,必定有福,因為兼具了兩種文化。夏雨呢,則很
難得的很好的融合了兩方文化的長處。
夏雨對於未來有很多野心,所以就在女色上不大上心。更何況家裡太太又老實賢
良,所以夏雨也沒有必要在外面生事。
如此一來,胡小蠻這一套做唱念打,反而讓夏雨反感。
夏雨套了妹妹幾句話,就把胡小蠻的底細摸了個清清楚楚。趁着只有兄妹二人在
的機會,結結實實訓斥了妹妹幾句交遊不善,弄的妹妹很不開心。
張慶余和胡小蠻在夏家都計劃只呆三天。離別前最後一天,夏雨兄妹,張慶余,
胡小蠻開車去買東西。到了店裡,夏雪讓哥哥刷卡,買這買那,挑三揀四,被夏
雨說了幾句。
夏雪就鬧:“不用你的錢,我自己買。”
兄妹倆個鬧的很僵。
夏雨對這個小自己很多的妹妹,一貫是縱容溺愛,所以很快就自責自己有點過
分。
而夏雪呢,則委屈的哽咽難認。
大家都以為夏雪是和哥哥鬧事,誰能想到,夏雪有她自己的心事。
夏雪自小家境不錯,學業也還可以,又加上幾分姿色,所以從小到大,都被鳳凰
蛋似的捧着,沒有受過委屈。
可是在陸江川身上,卻被胡小蠻迎頭痛擊,敗了個擊個落花流水,這筆帳,她能
輕易認過?
夏雪憋足了心思要挽回一城。可就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同學中象樣的男生本來就不多,勉強一個象樣的陸江川,卻被胡小蠻挑走了,剩
下的只有破的爛的,土的笨的。
還有什麼能比的呢?總不見得比功課吧。
夏雪最能在胡小蠻面前揚眉吐氣的,就是這個了不起的哥哥。她邀請胡小蠻到夏
雨家做客,與其說出於友情,倒不如是為了顯擺,要拿哥哥的陣勢來壓胡小蠻。
本來就沒有什麼招式的夏雪,走出這一招來,只能說是黔驢技窮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不論多快活的日子,都有過去的時候,分手的時候,張慶余對着夏雨,戀戀難
舍,手握了又握。
權當是胡小蠻的手來握吧,張慶余自青年時代以來,第一次有了點酸楚楚的感
覺。
他和胡小蠻他們走的是反方向,不得不錯失了送兩個姑娘的機會。
然而,胡小蠻卻跟着他上了車。
胡小蠻跟着他奔馳在高速公路上,胡小蠻跟着他走進路邊的咖啡店,胡小蠻看着
他吃漢堡,胡小蠻對着他撇撇嘴,然後笑的花枝亂顫……
他走到空蕩蕩的單身公寓,打開燈,胡小蠻對他吟吟笑:“回來了。”
老單身漢的空蕩蕩的公寓,因為有了胡小蠻,更加空曠,淒涼……
我不願意再用上面這樣的,或者其他各種各樣陳腐的,老套的手法,繼續寫這個
老單身漢的愛情了,你知道張慶余和我們都差不多,我們誰也不敢保證自己會比
他高明多少。
天下痴情種子們做的蠢事,張慶餘一樣也沒少做。
他打電話給夏雨,轉彎抹角的探聽關於胡小蠻的任何信息。
他把假期時拍的照片放大了放在客廳里,又把有的些縮小了放進錢包里。
他甚至上網去找到胡小蠻學校的主頁,留學生會的主頁,某某城的中國食品店的
主頁……
她對我究竟是不是真的那個呢?
這些天來張慶余把胡小蠻的態度反反覆覆,掂來掂去不知道多少個回合。她的眼
神+動作+音容+笑貌+或嗔或喜的小女兒情態-年齡差異-外貌-經驗……
誰能編一條能夠計算這複雜的公式的程序麽?或許就連計算宇宙運行的計算機也
算不出來吧。而如果單單憑張博士的頭腦,我相信這道習題無論如何是解不開
的。
一把刀曾經向在家過春節吃喝養膘的一把小刀(老弟)借刀。
一把小刀說:
見過一點世面的男人在25歲之前,往往也會相與個把女友。然而真正迫切需要
的,卻一般是在28到30左右之間。過了這茬,有時候這心反倒也就怠慢了。張博
士的智商雖然開發較早,情商卻有些發育不良。照着別人的標準來算,張博士對
胡小蠻卻還停留在初戀的朦朧和激動中,而他的情緒商數呢,卻在最着急要命的
階段。
幸也,不幸也?
胡小蠻竟然給張慶余來了信(E-MAIL)。
信是用英文寫的,寫信的人說用的是學校的電腦,所以不能用中文。信中說:你
好。假期過的非常愉快。你是否平安到達,我與小雪已經平安到達。
有時候一片謊話的梅林,已經足夠能拯救一隊饑渴的軍隊。胡小蠻的信雖然不過
是用最平常的口氣問些平安,可是對於張慶余呢,已經無異於春風化雨了。
張博士用最快的速度回了信。他雖然不善言辭,作文水平也不過是隨大流,可是
在M國寫了多年自薦信,多多少少有點英文功底。胡小蠻當初寫信給張慶余,多
半還是出於禮貌和做人的世故,然而看了這封簡短有力的信,對張慶余開始有點
刮目相看起來。
張慶余每隔幾分鐘看一次信箱,計算着回信所需要的時間。然而胡小蠻的信回來
的卻很快,信中講了些路上遇見的小事,文筆活潑幽默,張慶余看了一遍又一
遍,從腳底歡喜到發梢。他的頭髮雖然沒有我們的密度大,但是平均效用比我們
都要大的多。這次理所當然的,也分享了張博士的快樂。
我該怎麼形容接下來的日子裡的張慶余呢?掉進米缸的老鼠?撿到大把銀子的財
迷?浸在蜜罐里的一顆老瓜?……
他走路有風,精神抖擻,說話幹事都帶着利索。有同事聽見他竟然邊工作邊哼
歌,中午飯的餐桌上他破天荒的開了個玩笑,把大家都唬了一大跳。
這個人不是吃錯藥就是戀愛了,公司里的小伙子們對他吹口哨,老阿姨們替他評
頭論足。擁有公司裡頭號肚皮的愛開玩笑的老闆,摟着張慶余的脖子,要“把一
個老唐璜的經驗”都傳授給他。
張慶餘人緣有多好,這時候自己才知道。
張慶余的好處都藏在肚子裡(雖然肚子崛起的原因不在於此)。我有時候會想,
不知道哪個有福氣的,能夠不挑剔年齡相貌,得個便宜把他撿了去。或許這種不
需要口才和相貌的戀愛方式,最最適合他吧。總而言之,他和胡小蠻在網絡世界
里處的無比的愉快。
女文青的信里自然寫的都是些飄零鄉愁,小女兒情懷,胡小蠻看過不少英文小
說,小品文,文筆很是清新動人。張慶余呢,則象一個動了母親情懷的母鴨子一
般,熱烈的,深沉的關懷着這個女孩子。他既是她的電腦老師,也是她的生活指
導,還是她的法律顧問,甚至連那裡賣風油精花露水,他都打聽來告訴她。
張慶餘一往情深的動了真情,怎知道自己不過是剃頭挑子-一頭熱呢。
胡小蠻並不快活。
和陸江川的失敗,殺傷力遠遠來的比預期的要大,甚至比想象的,大家猜測的,
流傳的還大。
胡小蠻一直以為自己玩的起,放得下,“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從來都是
她主動失戀,沒有被判出局過。
然而,他的妻忽然就來了,他忽然就不是她的了。
縱然是預料之內,縱然說好不在乎,然而等到顧朗來了,看見牽着原來是她的那
個人的手,活色生香的走在她面前時,胡小蠻的胸口仿佛被人狠狠的,一刀貫
穿,血肉淋漓。
和陸江川一出,無論誰看,胡小蠻都徹頭徹尾不是贏家。
大家看來,胡小蠻輸的是人。
女人固然嫉妒胡小蠻的風頭,那些抱着狐狸吃葡萄心裡的男人,又何嘗不小心
眼。
“明明知道有婦之夫,還要去勾搭,自作自受。”
這等時候,最受口水討伐的,自然是“輕浮的女人。”
胡小蠻不要說盟軍,連個同情者都沒有。
而最大的敵人,無疑就是夏雪。“你最大的敵人,往往就是你最好的朋友。”夏
雪從她的失敗中得到多少快樂,她哪能不明白?不然,她何必在夏家的地頭上,
演出那樣一出呢?
胡小蠻因為心裡苦,所以越發的要強。
“別人已經都來打你了,你不要打你自己。”
她咬住牙,作的比平時都快活。
她照舊的出席party,會朋友,逛街,打扮。衣飾比平時什麼時候都光鮮,頭髮比
平時什麼時候都齊整,就連顏色,也比平時什麼時候都來的神采。
有時候就連胡小蠻自己,也以為自己已經百毒不侵。
然而,一轉眼看見和陸江川共有過的一物一景,胡小蠻就覺得從頭到腳,所有的
力氣都脫離了軀殼,變做一個空蕩蕩的紙人,無着無落。
胡小蠻已經眾叛親離.親人,朋友,她的苦還能向誰說呢?始亂終棄這等老掉牙
的故事,誰又耐煩聽?誰又肯來同情同情女主角?
或許和張慶余通通信,還能好過一些。
雖然不可以把真話說出來,但是,還可以把心事婉轉說成“看見秋葉落地的時
候,想起前塵往事。總免不了黯然神傷。”。
反正,張慶余不過是個只見過一面的陌生人,說了,也不會有什麼。
縱然,說胡小蠻身邊的追求者如過江之鯽未免誇大,可是她身邊從來不乏追求
者,卻是事實。
所以,老張的心事,胡小蠻一眼就看了出來。
胡小蠻有自己的分寸:“既然你自投羅網,說不得我是利用。”
被女人利用作錢包作跟班固然有些丟臉,但是被人“利用”作一個吐露心事的
“知己”,卻是一項極其榮耀的雅事兒,尤其,當對方是胡小蠻這樣一個可愛可
憐的年輕女孩子的時候。
當這樣一個女孩子,戚戚哀哀的,用柔弱的文筆寫着:“其實我需要的,不過是
借一個可以靠一靠的肩膀。”
不要說肩膀,你是不是就連頭,恐怕都肯借出去?
所以,胡小蠻利用起張慶余來,理直氣壯。
張慶余呢,則被利用的興高采烈。
胡小蠻需要的,是一個守在遠方的,不介入自己得生活卻又隨時都在的,忠實的
隨從。
而張慶余追求的,則是一個如花似玉的,能夠看得見摸的着,擺的出的嬌妻。
這種中世紀式的,靠錯覺維持的,單向的“愛情”在我們這個平庸的,現實的,
直接的時代究竟又能持續多久呢?
張博士終於按耐不住了。
既然胡小蠻對張博士的殷勤沒有說過“No”字,那麼,張慶余縱然不會就當作”
Yes”,但是理解為“Perhaps”,卻是理直氣壯。
說書的人,凡是故事開了頭,自然要說下去,就算沒有看客,也要給故事裡的人
一個交待。
我把張博士撂在這裡,也有些時候了,難得的,還有幾個人記得這個木訥無用的
老實人。我也不好再撂下去。
聽書的人呢,自然喜歡好的結局,惡有惡報,善有善報,花好月圓,皆大歡喜。
我呢,處於情理,自然想給張博士安排個如花美嬌娘,“從此過着幸福的生活,直
至白髮千古。”
可惜,我沒有那麼豐富的想象力。
張慶余對於胡小蠻固然是一往真情,然而這麼兩個人,就和養在魚缸的一條熱帶
魚和後山林子裡的一顆老槐樹一樣,恐怕就連縱然天翻地覆,也沒法拉扯到一塊
兒去。
等待張慶余的,自然是又一次失戀。 至於具體詳情,因為道路隔着遠,我也沒聽真切。
只聽說這老張終於按捺不住,向胡小蠻開了口。他趁着一個休息日,不遠千里
的,竟然找到了胡小蠻的寓所。
開門的是一個黑不溜球的小老廣,甄詹姆。
結果自然不言而喻。那女文青戚戚切切的說:“我一直把你當做哥哥。”
這一來,反倒是張慶余,覺得自己特對不起人家。
後來又聽說,張慶余的公司在中國開了分公司,張慶余也負責一攤子事兒,M國
和S城兩頭跑。
工作忙了,失戀的痛苦就輕一些。
再說,快四十的人了,還有什麼想不開的。
張慶余慢慢又回到了以前的生活軌道。
還聽說另外一個說法,說張慶余在S城,竟然很受歡迎,結識了不少如花似玉的
知識女青年,經常有紅顏知己陪着,同進同出。
畢竟路太遠,消息不太真切。
他的後事如何,究竟連我也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