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誰不能反對改革，即使對北大教育改革批評最為劇烈的人，也是贊同改革，只是如何改革觀點不同。當改革成為不可阻擋的潮流，即使明知改革的後果比不改革的後果還糟，人們還是希望改革帶來的機會可能可以避免這一點。

北大教育要有成功的改革，只有理性、審慎的規劃才有可能。甚至可以說，理性、審慎的規劃只是較為成功的改革的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必要條件。改革的結果，往往與改革的初衷，是播下龍種，收穫跳蚤。即使如此，人們沒有其他選擇，還是必須堅持理性、審慎的規劃。歷史中有時候良好的結局往往是偶然因素造成的，但是人們無法製造偶然因素來促進改革。

北大有沒有對改革“先謀於局”？

此次北大人事改革首先朝教師，尤其是青年教師開刀，把北大的教師將納入到一個以聘任制、分級流動制和學科“末尾淘汰制”為核心的機制之中。教學和學術研究是大學體制的主要內容，因此從表面看起來，本次改革似乎是從根本處入手。其實不然，改革牽一髮而引動全身，如果方案沒有建立在釐清困境的根源基礎上，會充滿着不確定性的，改革便是一場冒險或賭博。

早在1985年的《中共中央關於教育體制改革的決定》中指出，當前高等教育體制改革的關鍵是改革政府對高等學府統得過死的管理體制。長期以來高度集中的管理體制使大學喪失了獨立性，變得屈從於權力，由此造成大學內部的僵化，造成教師自身與知識結構固步自封，和學生喪失了創造性。

政府對高等學府統得過分的管理是通過大學內部的行政管理進行的。大學內部的行政管理無所不包，便需要大量的行政管理人員和後勤人員，這樣造成大學內部結構失調。大學中甚至學術權力也被行政權力統管起來，這樣行政管理權力很難與學術權力分離開來，妨礙了大學學術水平的提升。 阻止北大學術水平提升的最大障礙是來自統得過死的行政管理，而不是學術體制本身。在教師和行政管理人員之間，教師處於弱勢，現在改革首先朝教師入手，又將教師置於更加不利的地位。按照北大黨委書記閔維方先生在中央電視台《對話》欄目中回答我提問時的說法，北大領導也有對行政管理人員和後勤人員進行改革的想法。但如今只是教師改革先行的方案，而沒有對行政管理改革與教師改革的關係做出理性細緻的論證、規劃，就有可能在北大領導對行政管理進行改革之前，由於教師面對行政管理人員更加弱勢的地位，不良的行政管理會進一步造成學術研究狀況惡化，以及造成教師的對抗情緒，而使北大教育改革更為艱難。

所以，在走出任何一步之前，北大的領導都應該捫心自問，是否對改革全局形成清晰周全的規劃。

這是不是一場“刑不上大夫”的改革？

此次北大改革是自上而下的改革，領導改革的組織框架分成北大人事改革領導小組和人事改革工作小組。這兩個小組的構成人員都是正教授，也就是說，本次的改革方案對他們利益影響不大。如此難免很多人把這次改革看成是既得利益者對他人的改革，從而引發牴觸情緒。

按照方案，不能說對正教授沒有任何損害，少數正教授也可能被迫走上比副教授更差的崗位，但是學術評議是主要掌握在那些正教授組成“教授會”手中，很難公平地運行。

更大的懷疑還指向北大人事改革領導小組和人事改革工作小組組成人員本身。他們必然是“教授會”的成員和領導，如果對他們的學術評議不能保證是公正的話，改革措施將會遭受嚴重懷疑。所以必須像較為規範的股份有限公司那樣有監事會監督董事會一樣，北大還必須成立類似監事會的機構，監督北大人事改革領導小組和人事改革工作小組。

另外，在形成制度時，必須假定領導北大改革的領導們都是自私的，如此才有可能避免他們從改革中獲益或避免損害，才能制定出對所有人都公平的規則。

北大人將來會不會變成理工科大學？

近代以來為北大帶來世界性聲譽的文史哲等人文科學，由於在過去十年之中被嚴重漠視，長期營養不良，如果如今實行學科“末尾淘汰制”，會加劇目前某些文史哲基礎學科已經惡化的學術環境，甚至這些學科有可能在未來的十來年內被淘汰出局。那麼北大將不再是一個綜合性大學，而逐漸變成理工科大學。

目前對北大人事改革方案反映最激烈的是北大文史哲方面的教師，而理科方面幾乎沒有反對的聲音。用經濟改革的方法對待學術環境是違反教育規律的，這一點非常關鍵。因此可以說，該方案體現科學理性和人文精神之間的對立。

如果是一個全局性的方案，就應該兼顧二者之間的關係。不能正確估計文史哲等人文科學的價值，這是這次北大教育改革方案最大弊端之一。(7/17/2003 12: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