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步軒的悲喜人生 |
| 送交者: 李梁 2003年08月07日18:01:39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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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窮小子→北大才子→落魄賣肉→成新聞人物→肉店爆棚→用人單位爭搶 7月30日早晨8時30分,西安市長安區韋曲鎮汽車站南300米,“北大才子”陸步軒的“眼鏡肉店”。 “一斤半,你的!”戴着老式方框大眼鏡的陸步軒左手按肉,右手操刀,“嘩”的一聲劃下一塊,轉過身往電子秤上“啪”地一扔,“好咧!” 人聲嘈雜。顧客們圍在肉店的大案板前,爭先恐後地大聲招呼陸步軒。陸步軒熟練地切肉、剔骨,忙得滿頭大汗。妻子陳小英,一個身材微胖的婦人,正用一雙油膩的手清點着主顧們遞過來的零碎鈔票。 上午10時,清晨進的500斤肉賣光了。幾天來,“北大才子當街賣肉”的消息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陸步軒肉店的生意奇好。 窮山村里走出“狀元郎” 7月30日下午,記者來到陸步軒的老家長安區鳴犢鎮高寨子村。說起陸步軒,村民們興致勃勃:“村里考上北大的,十多年來也就他一個。” 陸步軒父親說,陸步軒是吃着窩窩頭考上北大的,成績高出錄取線100多分,是當年長安縣的文科狀元。 1985年7月下旬的一個下午,郵遞員送來了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第二天上午,班主任帶領老師們親臨祝賀。這是在貧困中掙扎多年的陸步軒一家人最揚眉吐氣的時刻,“一家人走路都昂着頭”。 在陸步軒的相冊里,記者看到了一張照片,風華正茂的他站在北大校長樓前,高揚起右手,作出揮舞的姿勢,臉上的笑容燦爛。這是他較少暴露在人面前的意氣風發的一面。 但大學時自由放飛的理想,卻遭遇現實的沉重撞擊。畢業時,學中文的他被分配回長安縣柴油機械配件廠。 回了老家的陸步軒就像一條被扔進魚缸里的魚。畢業後的十多年裡,他多次努力嘗試着改變自己的命運。但除了一張北大文憑外,他再無其他資源可以憑藉。 他曾被工廠的主管上級長安縣計劃經濟貿易委員會借調到機關寫材料。陸步軒也曾想方設法調進計經委,但種種努力最終都泡了湯。 到1990年代初,陸步軒出來跟着領導辦企業,後來乾脆自己拉起了裝修工程隊,結果都失敗了。他原來的妻子也因此離開了他。 落魄江湖賣肉忙 1996年,陸步軒和現在的妻子陳小英結了婚,很快有了兩個孩子。一家人居無定所,靠開小百貨店維持生計。2000年,他們發現韋曲鎮農貿市場一帶沒有肉店,兩人合計,開肉店或許可以掙點錢。 剛開始賣肉時,陳步軒和陳小英都有些怕,“有時肉剛從屠宰廠送來,熱氣騰騰的,讓人心裡發慌。”但很快他們就心安了,一個月下來毛收入有五六千元,果然比開百貨店強。 2002年8月,陸步軒和陳小英將肉店正式取名為“眼鏡肉店”。陸步軒這樣解釋店名:“眼鏡是我的特徵,可以和其他賣肉的區別開來,同時也表明我是文化人,做生意不欺客。” 兩人的生活十分清苦。房子的裡間和外間用板子隔開,不到10平方米的地方放着一張床、兩個大冰櫃,還有煤氣灶、衣櫃。這是他們的臥室兼客廳兼廚房。兩個孩子沒地方住,一直在岳父家寄養着。 陸步軒賣起肉來很有一套:“我選肉一是要豬健康。二是必須是送來前一小時屠宰的,宰後無血無毛。另外肉的膘頭要薄,運肉的車子要乾淨。質量上讓顧客放心,也決不短斤少兩。” 陸步軒的回頭客越來越多。“你別看韋曲鎮這小地方,有100多家肉店。我開肉店雖然時間短,但銷量最大。當年我是長安縣的高考文科狀元,現在我是這裡的屠夫狀元!”陸步軒頗有些自嘲。 陸步軒極少回老家。陸父告訴記者,“步軒每年回一兩次,在家裡連門也不出,覺得‘沒臉見人’。” 媒體介入 14年的努力沒有結果,陸步軒已“只想賣上幾年肉,賺點錢過日子”。可突然之間,他的命運又發生了戲劇性的改變。 7月下旬,陸步軒的一位高中同學和西安一家電視媒體的記者吃飯時,無意中說起陸步軒的遭遇,於是引來了這家媒體的採訪。 當地媒體的報道迅速引起了廣泛關注,一周的時間,全國各地媒體的記者紛至沓來,眼鏡肉店開始熱鬧非凡。 幾天來,最常見的場面是:幾台攝像機架在不到10平方米的裡間,雪亮的燈光把狹小的房間烘得像個蒸籠。陸步軒嘴巴不停地講,額頭上爬滿汗珠。配合着記者,陸步軒一會兒在屋外,一會兒在屋裡,不斷地變換位置和姿勢。 7月30日上午10時,陸步軒賣肉還沒忙完,已經有四五個記者等候在裡間了。採訪中,陳小英不時進來打岔:“又有記者來啦!”陸步軒不停地進出,他拿在手中的一瓶啤酒,喝到中午也只喝了三分之一。 由於來訪的媒體太多,引起有關部門的注意。陸步軒開始用一些話來應付記者:“你們來坐一坐就行了,不要再問這問那了。這涉及到很多人和事,咱還要在這裡混,一些話說得不好,許多人會給我使絆的。” 許多人專門從西安過來看他。7月30日上午9時左右,家住西安的任老太太坐公共汽車趕來買肉,但老太太買過後並不就走,站在店門口饒有興味地看他忙碌,一直看了一個鐘頭。 賣肉生意辛苦,陸步軒沒空看電視、讀報和上網,對於社會輿論,他看得很開。“各人有各人的觀點,有人稱讚自然有人反對,這很正常,沒什麼大不了的。”在這一點上,陸步軒頗有北大遺風。 時來運轉 陸步軒一夜成了新聞人物。7月31日上午,陸步軒很高興地告訴記者:“這兩天手機幾乎被打爆了,幾分鐘一個電話。已經有100多家省內外的單位想讓我過去工作呢!” 床上的一個塑料文件袋裡,全是記者和企業單位的名片;一個皺巴巴的聯繫本上,有四五頁都是這些單位聯繫人的電話。 陝西的一個縣級市和西安一個中學生作文編輯部更是派人“三顧茅廬”,盛邀陸步軒到他們那兒工作。 接連不斷的好消息把陸步軒樂壞了。他向記者感慨,“瞎折騰了這麼多年還是個賣肉的,沒想到媒體的力量這麼大,幾篇報道就把我的命運給改變了。” 更令陸步軒吃驚的是區有關部門的態度轉變。 7月30日上午9時30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陸步軒的店外。區人事部門一位負責人瞅了個空閒,把他叫到轎車裡談了十多分鐘。回到店裡,陸告訴記者,“區上說,我想到哪個單位,可以由組織上出面安排。” 這位負責人還“責怪”陸,為何去不找他?陸步軒回答,這麼多年一直在找,可都不管用啊。 陸步軒一心想離開這個地方。“我這件事實際上影響了長安區的形象,將來有人給我穿小鞋怎麼辦?”他答覆這位負責人:“讓我再考慮考慮。” 高興過了頭? 但沒過多久,陸步軒就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100多家單位中有許多是外地的,一半以上是企業,一些還是民營企業。對於這些單位,陸步軒不想考慮,“我是國家統分下來的,比較注重名分。再說現在年紀大了,拖家帶口的,到外地或者到企業去重新開始,顯然不現實。” 西安一所大學的人事處長曾專門前來邀請他到這所大學任教。陸步軒很感興趣,興沖沖地聯繫後發現,原來這只是處長“自己的意思”,還沒向校領導匯報呢。 經過篩選和初步聯繫,陸步軒很沮喪地發現,許多單位並沒有真正要他的意思,只是想藉機炒作一番,真正想要他的不過區區三五家。 某市的人事部門有關負責人三番五次和陸步軒接觸。7月30日中午,陸步軒滿懷希望,和最初報道他的當地電視台記者一同前往興平,準備跟市領導面談,“順利的話兩個小時就可以回”。 一下午都沒消息。晚上9時許,記者才在陸的親戚家中見到他。陸步軒又累又餓,說:“和市領導見了面,可能是記者提的問題讓他不高興,沒談幾句他就說開會去了。等了整整一下午也沒見到人。” 和外地的單位聯繫沒有進展,陸步軒又想到了區上。7月31日上午,區委辦一位負責人說,區領導仍然希望他留在區上工作,城建局、土地局、交通局“由他選”。 陸步軒一心想離開的念頭動搖了。“在區上找一份輕鬆的工作也不錯,事業編制問題解決了,同時肉店也可以繼續開下去,錢照賺不誤。既然區上領導挺同情我的,以後應該不會有人來為難我。” 新的機會 正當陸步軒準備退居長安,新的機會又來了。 陸步軒的遭遇得到陝西省委一位熱心人的關注和同情,建議他“乾脆不要再在長安呆了,離開這個傷心地”,並表示幫忙“打招呼”,將他調到西安某高校工作。 一個星期的時間裡,好消息和壞消息不斷傳來。陸步軒反覆權衡,精神上一直處於焦灼狀態,脾氣也大了。8月4日早上,陸步軒正在賣肉,陳小英翻出一張刊登他照片的報紙和他開玩笑,他竟然當着顧客的面和她吵了起來。 陸步軒的想法很現實:“我已經到了這個年齡,重新撿起書本雖然有信心,但的確不容易。去西安精神壓力小,但工作和生活壓力會大一些。留在長安也不錯,找份安穩的工作,把肉店開下去,一家人安心地過日子。” 幾天來,輿論壓力頗大的長安區人事部門仍然在做陸步軒的工作。他們幾次來到“眼鏡”肉店,沒能見上陸,便給陳小英留下電話,讓陸步軒回來後“儘快和他們聯繫”。 8月4日上午,陸步軒剛忙完,終於有好消息傳來。在省委這位熱心人的穿針引線下,西安那所大學已經“初步同意接收他”。陸步軒擦了擦手,點起一支煙,在店門口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一副氣定神閒的樣子。 陸步軒熱切期望新工作能早點確定下來。4年的北大學習和14年的折騰都沒有改變他的命運,陸步軒知道,這次是他改變人生的最佳機會,也可能是最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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