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湘君：根深且待葉茂時
跛行者8、5、2003

按：謝湘君回帖，謝謝各位理性討論。

根深，指知識道德為做人之根，教育為社會之根，欲人之成才、社會之進步，須培根養本，以待葉茂、花開、果成。翻進一層，意指中國教育傳統，及其他文化傳統、倫理傳統之精深。中式教育有毛病，但從效果判斷應屬健康。反觀美式教育，現狀令人擔憂，前途更加堪虞。以下正論反論，都着眼於根深葉茂之理。

毫無疑問，美式教育、中式教育都不是完美無缺。湘君認為“從整體上比較”，“美式教育優於中式教育”，遺憾的是，其文中並沒有證據支持。湘君根據親身體驗，描述了中式和美式的中小學教育，“美式教育因人制宜，特別尊重學生的特長與興趣”，“不拘一格降人材”，而“中國學生的數理化平均成績是優於美國學生”。由此得出的結論，只能是中美教育各有所長，而不是中劣美優。

如上帖所述，只有採用重“德”輕“才”的標準，才能得出美式教育較優的結論，而這個標準顯然不可靠。況且，湘君描述的美式德育，既不是中國儒家的所謂“德”；也不完整涵蓋美國社會的實際倫理道德，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再加上一些社交技巧而已。上帖中我試圖“從效果看得失”，認為中式教育比較成功，美式教育不很成功。如果有興趣作整體比較，希望能拿出論據。

上帖中提出兒童教育的一個基本觀點：即從兒童的心智不成熟，和人類好逸惡勞的天性出發，教育本身就是一種強迫的過程。以下用幾個例子說明。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中國孩子愛上學嗎？一般的答案大約是否；那麼美國中小學校環境如此寬鬆，美國孩子應該愛上學了？一般的答案大概還是否。猜想一下，為什麼小湘君“與美國學生相比，數學非常突出”？一可能是天賦，二可能是學齡前教育，這種學齡前教育符合兒童天性嗎？不管是誘導是強迫，多少是要“扭曲”天性一下的。華人第二代之所以學業成績好，乃是因為家長因襲了亞洲式（中式）教育理念，比較注重知識灌輸；第三代第四代，如果出現可能的下滑，原因當在於他們的父母輩，即第二第三代華人，教育理念已經西化。

“各門學科中最為出色的還是美國學生”，此論述也成問題，數據應該是容易找到的。隨便翻一翻學術雜誌，看看文章作者的姓名，外國人（中國人）越來越多，老美（如果不把美國人混同於白人的話）越來越少。另外，教育的效應有延遲。現在的佼佼者，是10、20、30年前的教育產品；而現在的教育質量，決定10年、20年後美國人的職業素質。美國學生註冊讀理工的人越來越少，攻理工的研究生外國人比例越來越高，鑑於科技研究都有群體效應，“各門學科中最為出色的”人士裡頭，老美已經鳳毛麟角，將來大概更為稀有。

本來是比較普及教育和普通型人才素質，跟英才教育無關的，既然提到，順便羅嗦兩句。所謂知識教育“扼殺個性和創造力”一說，並無嚴格根據。從理論上說，知識和創造力之間存在一個最佳平衡點，並不是知識灌輸越少，創造性思維就越豐富。實際中，即使美式的小班級模式和“因人制宜”，也無法一一找到學生知識和創造力的平衡點，甚而至於，一對一、幾對一的教育方式也做不到。以留美中國學生為例，在中國接受完“令人窒息”的中小學甚至本科、碩士教育之後，並不妨礙他（她）們從事創造性研發工作。抱怨填鴨式教育扼殺了多少多少天才之說，也沒有根據，一是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天才，二是沒有強迫灌輸和習慣養成，依“個性”來發展，絕大多數人將選擇好玩好樂、得過且過的混混人生，至少本人是這樣。再以歷史上的天才為例，上世紀初的物理大發現時代，眾多的所謂“天才”，都大是從普通的教育體制中“掙扎”出來的，當時的知識教育強度，並不低於現代。英才更可能是基於社會大環境，依統計規律產生，不是“少年班”、“諾貝爾班”之類所能量產；換句話說，天才可以企盼，但不是任何現有教育理論、教育體系所能保證製造的。

社會發達了，生活改善了，“倉廩實而知禮節”，可以解釋發達國家的禮儀和衛生習慣。可是人一旦飽暖無憂，就容易喪失志節，沒有吃苦耐勞，就缺少動力韌勁。這一根本性矛盾，凸現了事物的兩面性。古代斯巴達的男性，從生下來那一天，就開始經受常人難耐的種種磨練；中國傳統的理念，是“吃得苦中苦”，和“玉不琢不成器”。可見古人已經意識到這一點。念書對中國農村的孩子，是不容易的事，卻有誘人的前途，所以他們競爭力很強。美國社會的愛護兒童理念，出發點是好的，無原則地擴展到教育領域，名為因材施教，實際卻流於放任，已經初嘗惡果。一個民族，能在玩玩樂樂、輕輕鬆鬆中秀出世界民族之林嗎？答案不言自明，即使有再好的底子、再好的制度也沒有用。所以有遠見的老美才會憂心忡忡。

“如果美國的中小學想要加強基礎知識的教育也很容易，增加這方面的課時就行了”，恐怕只能做精神上的安慰。美式教育體系是多年的成品，投資已經夠多，班級已經夠小，效果令人夠失望；結構改良不易，理念變革更難。至於美國大眾有沒有“覺得有這個必要”，湘君可以上網查一查關鍵詞“美國教育改革”。有一種說法，美國中小學生的平均學業能力，已經持續下降了一百年，即使在八十年代教育改革“覺醒”之後，在課時和家庭作業增加之後，仍在下降之中，尤其是高年級生，不少項目的表現低於世界平均水準。克林頓和小布什兩任總統，都高度重視教育改革的，布什上台之始，即在全國推廣德州經驗；家長、教師和社區，討論教改的聲音早就震耳欲聾，不再聱述。

美式中小學教育的積重難返之處，一在對待兒童亦寬不宜嚴的錯誤理念，因材施教演化為放任自流的代名詞。二在缺乏東亞社會的教育傳統，對青少年受教育和成才完全沒有壓力，與富足的物質環境一起，大大削弱了普通學生的動力和韌性。三是對知識灌輸的重視不夠，對學習習慣的養成不足，導致普通學生掌握的基礎知識程度，不夠作稍微深入的研究之用，從而使創造性思維成為空談。

湘君又說，中國中小學搞題海戰術應試，“終其一生，有多少人今後能真正用得上那些解題技巧，用得上那些微積分知識呢？”照此推測，SAT、GRE等考試都無必要，美國人上完中小學即可，不必進大學了－－可以肯定，中小學裡學到的東西，應付日常生活已經足夠。湘君應該知道美國工作的白領化趨勢，連公司的技術員都要上社區大學深造，工商政法醫，哪一行業不是對知識（包括專業知識和基礎知識）要求越來越高呢？話說回來，美國人本科所學的繁重課程，有多少是“今後能真正用得上“的呢？

不是說”題海戰術“好。只是想說明，世界各國都意識到：要取得競爭優勢，必須大力強調基礎教育；而美國目前明顯落後。也不是說，在學校里搞公德倫理教育、尊重個性有什麼不好，問題在於德才的平衡；而美國學校顯然有所偏廢。公民素質、民主法治觀念等等，理解再完美，人類的第一需求還是物質，社會的第一緊要還是生產。俗話說凡事不能兩全其美，教做人的時間多一分，教知識的時間就少一分。從效果看，中式教育的成功有目共睹，沒有必要妄自菲薄。基礎教育的知識灌輸，方式可以改良，原則不宜改變。

美式公德和做人教育的效果，本人有一些懷疑。按一個班級15名學生算，教師對每個學生的照顧強度，也還是不及父母親朋的影響，德育的各個方面，父母、社會的影響極大，已有公論。美國的校園惡霸、校園暴力，深令人憂，更讓人產生疑問：學校的道德倫理教育，是否有效率，是否有作用？反觀中國，雖然道德倫理教育有被應試教育掩蓋的不足，校園仍然是整個社會中比較“乾淨”的部分。脫俗即是奇，不染即是善，可見中國的校園德育也不是一塌糊塗。

學校是“傳道受業解惑”的地方，尤其是現代的普及教育，因循傳統尚可，標新立異則難以勝任。社會道德重建，先鋒是精英知識分子。學校，尤其是中小學校，不是爭辯大是非的好地方，蒙童們沒有這一分興趣，教師們也沒有這一分才情、力氣。

中國的社會道德現狀，很多人不滿意，很多人抱怨傳統和信仰的缺失。然而五四之胡批亂破，影響固然深遠，終歸於空泛，難以將傳統連根拔起；毛時代僅僅四分之一世紀，就算山崩海嘯，又豈有能力令中國人，對兩千餘年的傳統完全無知和排斥？正值社會轉型期，亂一點無可厚非；傳統理念的反撲卷土，方興未艾。再說海外華人眼中的禮崩樂壞、道德淪喪，多少是真實，多少是媒體的誤讀？西方媒體不論，國內記者愛好聳人聽聞，只在淫、暴二字上下功夫，60％的婚外戀比例，10％的女大學生賣淫，等等，見識得不少了。如此的媒體導向當然不妥，不過要判斷局勢，還是先搞清事實為要。

看社會制度，建議眼光稍微長遠一點。現代西方民主制的鼻祖羅馬共和國，因為不能發揮效用，當年被其公民棄之如蔽履，代之以帝國。在歐洲一千年的中世紀，有誰歌頌懷念羅馬的共和？又有誰能預料到，民主制在20世紀大放異彩？13世紀，歐洲人仍在盲目崇拜中國的農業文明，一如今日中國人盲目崇拜西方制度；直到18世紀初，中華帝國還令“外洋夷狄”敬畏，誰能逆料到今天西風的強勁？稍微翻翻歷史，就會心平氣和得多。

中國傳統，藕斷絲還連，並不如過激者所言，是完全地失去了。重視教育，就是祖先留給國人最寶貴的遺產之一。從道德倫理的角度看，湘君、行者、網友你我他，襯衣褲子或許皺摺不平，英文說寫或許結結巴巴，西式禮儀或許不明不白，使刀弄叉或許不利不落，對大場面或許面紅耳赤－－然吾等行正坐端，俯仰無愧天地，仁義禮智信大節不虧，身技足以自奉養家貢獻社會。凡此種種的知識、善行、美德從哪裡來？稍思一二，當感祖先父母與國家民族，應知華夏傳統之根深葉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