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丹福與柏克萊
朱琦
一
史丹福大學和柏克萊大學都在舊金山灣區。前者位於南灣,處在矽谷的中心,
後者位於東灣,與舊金山市區隔水相望。從史丹福到柏克萊,大約四十英里,開
車不到一個小時。據說,在特別晴朗的日子,站在史丹福的胡佛塔上,目光掠過
藍色的天空和藍色的海灣往東北方向看,可以隱隱看見柏克萊的卡馬潘尼亞塔,
我卻從來沒看見過。以前我在柏克萊,時來史丹福;後來到史丹福,時去柏克萊,
常常見到兩個學校的兩座塔,對她們都別有感情。胡佛塔是微微發紅的暖色調,
圓圓的塔頂,身形豐滿,雍容華貴,像薛寶釵;卡馬潘尼亞塔是略略泛青的冷色
調,尖尖的塔頂,瘦削挺拔,傲然脫俗,像林黛玉。
薛寶釵和林黛玉是兩種美,史丹福和柏克萊也是兩種美。
走進史丹福大學,會被一種大氣揪住,既肅然起敬,又盪氣迴腸。一條寬闊
筆直的大道向校園深處延伸進去,道兩旁是四季蔥綠的樹林,校園深處是莊嚴的
石頭建築,建築的後邊青山隱隱。史丹福地處柏拉阿圖城西邊,這大片大片的林
子把她與鬧市區隔離開來。高大的棕櫚樹沿路而立,十來米一棵,兩邊各有近百
棵,齊刷刷的,像是迎賓的儀仗隊。從棕櫚樹拱衛的大道迤邐走來,約走大半個
英里是一大片橢圓形的綠草地。草地緩緩向深處凹陷,遠看如靜幽幽一湖春水。
到了周末,學生們把球網和欄杆往草地上一插,草地就變成了十幾個排球場。無
論是什麼季節,無論多少人在上邊摸爬滾打,草地照舊是綠色柔軟毫不受損的地
毯。站在草地上,四望開闊,回頭看是棕櫚大道,往前看是主體建築,左前方是
胡佛塔,都是大家氣派。尤其是主體建築,城堡般堅固,宮殿般壯觀,教堂般靜
穆。置身其中,由不得讓人讚嘆:這才是學子們的神聖殿堂!
主體建築是西班牙方院式的,石頭砌成,桔紅色屋脊,米黃色高牆。屋脊嚴
格對稱而錯落有致,高牆厚重沉雄而無不通暢。方院的外圍和內圍都有寬闊的走
廊,走廊向外一側連同走廊之內有數百個拱形門。從主體建築的正前方走進來,
裡面是片足球場大小的長方形草地,草地的西南角上站?一組羅丹的人體雕塑。
穿過草地,再橫穿走廊和它兩側的拱形門,走入一個四面建築環繞的巨大方院,
方院裡有個可以容納上萬人的廣場,廣場正前方有個宏大美觀的教堂。從校園門
口直線到這裡,足有一英里長。
但柏克萊的人未必喜歡這裡,他們之中會有人說史丹福校園太堂皇,太正統,
太莊重,太壓抑了。我就聽一位柏克萊的朋友說:“從校門口一路走進教堂,簡
直讓我窒息!”他所羨慕的只是史丹福面積大,校園後邊有許多空曠的山野,小
路上可以跑步,草地上可以騎馬,林子裡可以和女友幽會。
柏克萊校園並不小,但作為一個三萬多人的大學卻顯得小了。除非獲得諾貝
爾獎,才可以在校園免費停車。校園背後是大山,其餘三面都是鬧市。時常有人
為抄近路而從校園經過,流浪漢們也常在這裡飄然來去。因是依山而建,所有的
教學樓和辦公樓都散落在緩緩起伏的山丘上。一切都似乎是隨意的,遊覽柏克萊
也不必循?一定的路線,隨意而行,曲徑通幽,窮其變化,愈能感覺它的妙處。
讓我們隨意而行吧!--登上青草覆蓋的山丘,驀然聽到水聲潺潺;尋聲望去,
是林木遮蔽的幽谷;下了幽谷,發現有一座別致的小橋;過了小橋,是綠蔭掩映
的紅木建築;繞過紅木建築,抬頭而望,卡馬潘尼亞塔就在前邊;走到塔下,向
西遠眺,海色天光中的金門橋清晰可見;上得塔來,俯視整個校園,才看得出柏
克萊也有自己的格局。
如果說史丹福校園四望開闊,大氣淋漓,在嚴整的格局中見變化,那麼柏克
萊校園則是登坡躍嶺,自然隨意,在多樣的變化中見格局。史丹福到處可以見到
棕櫚樹,高大整齊的棕櫚樹原本就適合氣派堂皇的建築;柏克萊卻很少見到棕櫚
樹,而以各種各樣的松樹居多。校園北側的草地上有十多棵蒼松,似乎上百年來
都在酒醉中生長,不僅枝椏橫斜,連合圍粗的樹幹也是東倒西歪,或仰或臥。每
棵樹有每棵樹的醉模樣和美姿態,極儘自然隨意之妙。倘若只有四、五十個學生
來此集會,一棵樹下就足可容納了。樹下能坐幾十人,樹幹上能坐十幾人。
史丹福大學的建築以西班牙方院式建築為主體而輻射開來,花樣雖然富於變
化,但保持整體的和諧,風格和顏色都是統一的。柏克萊的建築卻是隨時代而變
化,其中一些更走在時代的前面,特別的前衛。於是,或奇或怪,或美或丑,魚
龍混雜。有次我走進一棟大樓,竟發現這大樓的管道鋼筋都故意暴露出來,大腸
小腸似的盤結糾纏,亂七八糟,讓我大倒胃口。還有那棟一身灰色水泥的瑪斐特
圖書館我也很不喜歡。瑪斐特圖書館的周圍有小溪,有草地,草地上有各種花樹,
玉蘭花開的時候尤其美麗耀眼,然而瑪斐特那一身灰溜溜的水泥卻有些煮鶴焚琴
了。也許我這看法不夠入流,但德維耐爾大樓卻是明顯的失敗。據說這棟大樓是
兄弟倆設計建造的。這兄弟倆隨心所欲而各執己見,自始至終互不相讓,結果將
一棟大樓建成了互不相干的兩個世界。如果在這兩個世界之間上電梯,雖然電梯
上天長地久地貼?告示指點迷津,但還是讓人覺得如入迷宮。
二
柏克萊和史丹福不僅相貌迥異,性情也頗有不同。
柏克萊大學在自由美國而以自由著稱,七十年代初尤其出名。那時全美反越
戰運動如火如荼,柏克萊是火焰中的火焰。曾經有一度,柏克萊學生宣稱建立柏
克萊共和國,拒絕懸掛美國國旗。我到柏克萊已是九二年秋末的事,但未進校門,
就看到一群學生在校南門口舉着牌子遊行示威。帶我走進校門的教授告訴我,在
柏克萊看到遊行示威純屬尋常之事,誰也不記得這裡發生過多少次遊行。幾天后,
十多個男女學生在校園的廣場上當眾脫衣,一絲不掛。還有位白人學生,接連多
日赤條條走進教室上課。或許你會笑他過於荒唐,但他卻是為了他的理念忍受
寒冷。這兩年柏克萊市政府嚴禁裸體,光屁股上街的很少看到了,但怪異之事照
舊是源遠流長。去年春天,有位學生抗議學校用動物做實驗,不知怎麼就爬上了
卡馬潘尼亞塔的頂部,而且在塔頂懸掛了一個“人巢”,站在幾英里以外都能看
到塔上奇景。他接連數日躺在裡邊,一條吊繩上上下下,吃喝拉撒都由塔下人照
應。警察靜候在塔下,張網多日,等着拘捕這個為了鳥獸而無所畏懼的人。
柏克萊最熱鬧的地方是校南門,校南門最熱鬧的時候是中午。這時候的校南
門從裡邊廣場到外邊廣場,到處都是人流,萬頭躦動。白黑黃棕,人種不同;五
彩繽紛,衣着不同。有人嘶聲演講,周圍卻無聽眾;有人登高而呼,只有三兩個
響應;有人在人群里來往奔走,想把手裡打印的“真理”塞給路人,路人卻懶得
理會。有個黑人每天都在這裡擊鼓,幾個南美州人隔些日子就來小合奏,卻都吸
引不了聽眾。一些來自遠方的流浪藝人跑到這裡獻藝掙錢,如果技藝平平,穿着
再古怪也拉不住路人的腳步。在我的記憶中,只有校南門口的小合唱興盛不衰。
最初演唱的是九個又野又媚的金髮女學生,後來她們大概畢業走了,又有十來個
男學生時來獻唱,再後來男女混雜,我也分不清換了幾批人。古老得發綠的銅校
門,不知聆聽了多少年輕的歌聲。
學子喜歡這裡的自由氛圍,遊客來這裡滿足獵奇之心,藝人來這裡渲泄激情,
流浪者也把這裡視為樂園。最瘋狂的時候是大型樂隊前來演奏的時候,這時候台
上的藝人手彈、口唱、足蹈、身擺,激情大轟炸,台下的聽眾跟着燃燒,或鼓掌、
或叫好、或唱、或舞,人群里不時會竄出紅髮的、綠髮的人物。到了深夜,樂隊
早已遠去,流浪者還不罷休,一人敲一水桶,直敲得月斜星落。
史丹福卻是以靜謐為美,很少見到喧鬧熱狂的場面。偶爾也有藝人的樂隊前
來演奏,但聽者不多,而且其中有一半人都遠遠地躺在草地上。常常也看到成群
的人在一起聚會,特別是學期開始或結束之時聚會很多,但幾乎都是聚餐,老師
或學生借聚餐的機會細語交談。這多少也與史丹福的地大人少有關係。與三萬多
學生的柏克萊相比,史丹福的學生少多了,只有六千多人,而校園的面積卻要大
出許多。即使有喧鬧之聲,也似乎被校園的空闊化解了。大草地上,上百人在打
排球,站在草地外圍卻聽不到吆喊的聲音,聲音都被大草地吞吸了。遊客絡繹不
絕,有時豪華客車連綿於棕櫚大道,遊客之多可想而知,卻也感覺不出喧鬧,好
像遊客們也都融入校園了。
整個校園的布局和建築的設計,都追求的是神聖、高雅和寧靜,這或許是形
成史丹福校風的最初原因。倘若你沿?棕櫚大道走進來,經過兩排棕櫚樹儀仗隊
式的檢閱,走過一片片蕩滌胸襟的草地,穿過一個個撫慰心神的拱形門,然後走
進寧靜肅穆讓人屏聲靜氣的教堂,躁動的會沉入平靜,狂妄的會變得謙和,放浪
形骸的會正襟危坐。
柏克萊自由浪漫,史丹福雍容高雅。柏克萊更多平民氣,史丹福更多貴族氣。
走進柏克萊,讓人心醉於自由浪漫的氣氛,卻可能因為某些建築的過於隨便以及
牆上的塗鴉而感到遺憾;走進史丹福,讓人神迷於雍容高雅的情調,卻可能覺得
校園裡多了些貴族氣。這種貴族氣不僅體現在堂皇壯觀的建築上,也體現在學生
溫文爾雅的言談上。從前史丹福的學生多是貴族出身,現在也多是富家子弟,柯
林頓總統的女兒雀喜兒就在這裡讀書。史丹福是私立大學,學費高昂,一年兩萬
四千美金,普通人家很難承受。當然,這並不是說錢多就能上史丹福。除了極個
學生靠父母捐款進入這所大學,絕大部份都是各個中學的拔尖學生。在美國,史
丹福是最難考上的私立大學之一。至於那些成績優秀而家境不太富裕的學生,則
把柏克萊作為首選。柏克萊在公立大學中位居第一,學費比史丹福要低許多,一
年大約四千美金。
三
史丹福與柏克萊校風不一樣,兩個學校所在的城市也各有風情。柏克萊所在
的城市就叫柏克萊,完全是一個大學城。城的中心和鬧市區都在柏克萊大學周圍,
街道上時不時可以看到各種特別人物,奇裝、異服、怪發,商店的裝飾以及所買
的衣服也是五花八門。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奇人怪人都來了,所有國家的飲食和服
裝在這裡都可以找到。尤其是校南門前的電報街,人稱學生街,簡直就是各色人
種、各樣服飾、各類眾生相的大展覽。普通小店大都求新逐異,名牌店也極盡隨
意之美,當然這隨意里花了許多匠心。而史丹福所在的柏拉阿圖城是有名的富人
區,大街上行走的多是白人,商店的裝飾和出售的東西也大多考究,極盡高雅之
美。餐館明顯的以西餐館居多,且價格很貴,日本餐館和中國餐館只有三兩家,
其他國家的餐館就鮮少見到了。到了聖誕節,燈火裝飾得鋪天蓋地,一派豪華氣
象,街上也是人如流水,但還是讓人覺得不如柏克萊城熱鬧。推究一下,大概熱
鬧不在於人多,而在於人的鬧騰勁兒。
周末消閒的時候,在柏拉阿圖城品味一下高雅舒適的情趣無疑是種享受,但
我更喜歡在柏克萊城感受自由浪漫的氣氛。傍晚趕到柏克萊城,先找一家喜愛的
或者沒吃過的東方餐館享受晚餐。東方餐館有中國的、日本的、印度的、韓國的、
越南的、柬埔寨的,單是中國餐館就有幾十家,有台灣的、香港的、北京的、江
浙的、廣東的、山東的、湖南的、四川的,每一家都有幾十種花樣。吃罷晚餐,
去看電影,城中心有五家電影院,有幾十幾個電影可供挑選。看罷電影,再去酒
吧或咖啡店。我最喜歡去酒吧喝黑啤酒,讓我微醉微醺的與其說是酒味的新鮮香
醇,不如說是酒吧里的快樂氣息。幾乎所有的人都是年輕人,所有的年輕人都在
無拘無束地談笑?,身材姣好的侍者在一叢叢人群中來往穿梭,輕快得像水中甩
尾的小魚。來到這裡,再緊張的神經也放鬆了,再嚴肅的面容也開朗了。
我在開頭說史丹福的胡佛塔像薛寶釵,柏克萊的卡馬潘尼亞塔像林黛玉。其
實我之所以有這種感覺,不只是因為兩個塔的形狀,更是因為兩個學校的校風和
兩個學校所在城市的情致。史丹福連同她所在的城市柏拉阿圖城有些像薛寶釵,
美麗、典雅、莊重,然而少了點活潑潑的生氣和熱辣辣的情味。你幾乎可以說她
完美無缺,但是完美無缺也許就是她的缺點了。這就像皮膚白晰、完美無缺的美
人,臉上缺少一顆黑痣,有了黑痔就真切了;鼻子也不必是希臘式的完美,向上
翹一點兒或許就俏皮了。柏克萊連同她所在的城市有些像林黛玉,叛逆味濃,小
脾氣多,有時失之偏激和尖刻,但是她美而多情,美而活潑,讓人遺憾的小毛病
也使她更加真切。當然,這兩個“但是”也可以反過來說。就像許多男人不知道
自己更喜歡林林妹和寶姐姐一樣,我也不知道我最喜歡史丹福還是柏克萊。如果
一定要回答,那我要說寶姐姐更適合做妻子,而林妹妹更適合做情人。
四
無論是在史丹福教書還是在柏克萊教書,都是非常愉快的事情。學生們一點
就透,舉一反三,玲瓏剔透,聰明得讓我感動,領略他們的聰明就像領略美麗動
人的風景,賞心悅目。柏克萊學生多,課堂規模也大,教室常常爆滿。一教室的
精靈,再來一兩個放浪不羈的人物,課堂氣氛就嗶嗶剝剝的要爆炸了。我上課不
坐椅子,滿堂遊走,有次想坐一坐,卻發現我的椅子上端坐?一位學生。他頭皮
剃得發青,只留三撮頭髮,活脫脫一個漫畫中人物。我怔了怔,忍不住笑起來,
全班跟着大笑,三撮毛也張開嘴巴笑,一張嘴巴占了半個面孔。還有一次我在椅
子上偶爾落坐了一下,突然覺得右腳在講桌下碰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才發
現有個學生怡然自得地仰面躺在講桌下聽課。我彎腰笑着向他提問,他的聲音從
桌子下邊傳上來,回答得又準確又俏皮,引得全班學生樂不可支。在史丹福上課,
一個班通常只有七、八人,學生大都很文靜,也沒有三撮毛之類的特別人物,課
堂氣氛相對來說沒那麼熱鬧。但老師一逗引,他們的活潑和幽默就爆出來了。有
一天,中文課講的是交通問題,我讓七個學生一起講一個塞車的故事,每人至少
說五句,輪流往下講。第一個同學講到交通大堵塞,汽車好像掉在了泥里不能動
彈。第二個同學緊接着說:“沒關係。我給我朋友打電話,他是一家電腦公司的
老闆。他一聽我塞車了,就派直升飛機來接我。幾分鐘後,直升飛機降落在我塞
車的地方,從上邊走下來一個漂亮的小姐。她對我說‘你不要着急,我帶你去海
邊一家餐館吃飯’。我上了直升飛機,跟她一起去了海邊。”故事急轉直下,苦
惱變成了浪漫,大家聽得直笑。這時,第三個學生又接着講:“我和她吃了飯,
心裡想着下一個浪漫的計劃。可是她說:‘老闆讓我做的事我已經做完了,現在
我送你回去吧!’我以為她送我回家,沒想到她把我送回塞車的地方,然後就飛
走了。我回到車上,汽車還是不能動彈。”他說得一本正經,大家已經笑得喘不
過氣來了。
與其說不同性情的學生選擇不同的大學,因此讓不同的大學更具不同的風貌,
不如說不同的校風給彼此的學生以不同的影響,使他們表現出不同的性情。二十
左右的學生是最容易受環境影響的。如果一個史丹福學生當初選擇的是柏克萊,
他或許會多幾分自由浪漫;而一個柏克萊的學生當初選擇的是史丹福,他或許就
多幾份溫文爾雅。幾年前我曾碰到一位柏克萊學生的父親,我說他的兒子非常活
潑,他聽了很吃驚,說兒子在家裡話也懶得說,可見是他這個父親管得太嚴厲了。
不久前碰到一位史丹福女學生的母親,她向我繪聲繪色地講女兒的故事。她說她
女兒和一位同學乘船游三峽,船上有四個年輕人要和她們斗酒,結果那四人都被
她們灌醉了,第二天羞得不敢露面。我聽着她的故事,腦子裡浮現着她女兒在教
室里嫻靜端莊的樣子,驚疑不已。
五
說了這麼多,只是把史丹福和柏克萊這兩個西海岸的名牌大學比較而言。如
果把史丹福和東海岸的哈佛、耶魯和普林斯頓相比,那史丹福的校風就顯得非常
自由浪漫了。四季都是藍天、活躍開放的加州本來就比時常陰雲籠罩、傳統味道
濃厚的東海岸多出幾份自由浪漫的氣息,而在東海岸和西海岸的大學裡,這種反
差表現得尤其明顯。有位普林斯頓的朋友來史丹福,感覺就和柏克萊的人大不一
樣了。當開車沿?史丹福校園的棕櫚大道長驅直入的時候,他忽然一聲驚呼:
“真有開放的氣派!”他說與史丹福相比,普林斯頓、哈佛等東海岸大學的校門
都顯得太狹小太保守了。晚餐的時候和他閒聊,說到我的學生在課堂上的一件事。
那天,教中文教到“將來”、“打算”之類的詞彙,因此問學生將來有什麼打算。
結果,八個學生中有五個學生的回答是開公司或當老闆。普林斯頓的朋友聽了這
故事大發感慨,說這樣的事情在普林斯頓是不可思議的。他忽而讚嘆西海岸的開
放氣息和矽谷的創業精神,忽而又說史丹福的學生未免有些急功近利了。
也許,史丹福只有和柏克萊相比,才顯得不夠浪漫和瘋狂。不過,一年中至
少有兩個夜晚,史丹福比柏克萊還要浪漫,還要瘋狂。
一個夜晚是每年秋天新生入學後的第一個月圓之夜。這天晚上史丹福的學生
必定舉辦相傳多年的傳統活動,叫做“圓月方院”(Full Moon On The Quad)。
參加者本來應該以新生和畢業生為主,但其他年級的學生乃至已經畢業幾年的學
生也會紛紛湧入,方院正中的廣場上多達三、四千人。主題看似莊嚴,--畢業
生吻別新生,讓他們真正融入史丹福;但實際上是人人見到自己喜歡的新生就去
吻一口的浪漫喜劇。最受歡迎的漂亮女學生或者體育健將,一晚上會接到上百個
異性的飛吻。月色皎皎如雪,溶溶如水,人人面目清晰,誰的臉紅了都看得出來。
夜半盡興而散,回到宿舍繼續苦讀,第二天的校園也依舊回歸靜謐和莊重。
另一個夜晚也在秋天,是每年史丹福與柏克萊舉行橄欖球大賽的前一個晚上。
這天晚上史丹福會表演歌舞劇,內容都是嘲笑挖苦柏克萊的,而最後一個壓軸戲
總是由校長出演。歌舞劇後,樂聲高奏,人人歡呼起舞,極盡狂歡,大賽的激情
提前爆發。據說,一百多年前史丹福就有這個傳統。那時,柏克萊是名牌老大學,
而史丹福尚為年輕,所以後者就瞄準了前者,要超過它。近幾十年隨着矽谷的崛
起,作為矽谷地理中心和人才搖籃的史丹福也水漲船高,在許多方面已經超過了
柏克萊。從前是柏克萊被稱作“西哈佛”,現在人們所說的“西哈佛”已經是指
史丹福了。史丹福的一些學生更覺得自己的學校還要勝於哈佛,他們說,史丹福
與哈佛在教學和科研等許多方面的得分難分軒輊,如果再把體育運動納入評比大
學的標準,這方面平平的哈佛就明顯不如史丹福了。史丹福可以說是美國的一個
體育重鎮。接連幾年,全美大學的體育總冠軍杯Sears Cup都由史丹福獲得。每
次奧林匹克運動會,史丹福的學生和教練都為美國或多或少贏得了金牌。如果史
丹福作為一個國家參加奧林匹克,她的排名也在前十四名之內。
史丹福的橄欖球隊和柏克萊的橄欖球隊並不是兩個學校體育項目的強項,但
因為兩校長達上百年的競爭關係和橄欖球賽的傳統而成為雙方最關心的比賽。
每次比賽,兩校都是傾盡全力,決一雌雄。運動員和學生自不必說,許多家
長、校友、甚至兩個學校所在城市的居民也紛紛出來助威,容納七、八萬人的體
育場座無虛席,吶喊聲、鼓樂聲如山呼海嘯,觀眾和運動員一樣緊張,看場和賽
場一樣激烈。
兩個學校都有各種各樣的啦啦隊,最顯眼的啦啦隊是手執彩球舞着纖腰美腿
的女學生和聲勢浩大的樂隊,史丹福的樂隊尤其出名。每次一開場,這支樂隊就
先發制人,樂聲排山倒海。史丹福能接連多次穩操勝券,當有樂隊的一份功勞。
但有一次,史丹福球隊卻因它的樂隊吃了敗仗。那次比賽直到最後幾秒鐘史丹福
也只是微弱領先,當柏克萊隊把橄欖球高高拋在空中眼看就要飛出界外的時候,
史丹福樂隊認定柏克萊隊員接不住球,情不自禁地衝到球場上。結果,柏克萊的
隊員接住了球,而史丹福的隊員被自己樂隊的人阻擋住了而無法追趕,眼睜睜地
輸了球。
兩個學校的橄欖球賽近幾年愈加激烈,啦啦隊的惡作劇也越來越多,幾乎每
年都要發生風波。有時候雙方的啦啦隊會在比賽中間休息的時候跑到球場上組成
遊行隊伍,做出各種字形,取笑對方。甚至有人惡作劇地脫下褲子,把光屁股對
准對方的橄欖球隊或啦啦隊。柏克萊幾乎每次都輸,有些啦啦隊員氣極鬧事,警
察的身上也被砸上了雞蛋。於是,這些啦啦隊員就不得不蹲幾天監獄。記者前來
採訪拍照,上了報紙,照片上的神氣仍然頗為壯烈。
史丹福的吉祥物是聖誕樹,柏克萊的吉祥物是北極熊。球賽之時,雙方啦啦
隊各有一人穿上以本校吉祥物製作的道具,儼然如統帥和旗幟。穿道具的人在觀
眾席上跳一跳,道具所代表的一方就會萬眾歡呼。有一年橄欖球賽在柏克萊舉行,
史丹福再次獲勝,穿聖誕樹道具的史丹福學生在球場活蹦亂跳,結果被柏克萊學
生打翻在地,道具也被搶去了。去年大賽尚未開始,柏克萊學生就盜走了史坦福
的聖誕樹道具。逼得柏克萊校長親自查問,學生才把道具還給史丹福,大賽才如
期舉行。凡此種種之事,經媒體一報導,兩校的橄欖球賽就更加沸沸揚揚,因此
也更刺激人了。
人都有競勝之心,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尤其如此。大學學生都是二十歲左右,
這些年輕人的競勝之心凝結起來就是一個學校的競勝之心。相距較近的兩個名牌
大學,很自然的會彼此爭勝。美國東海岸的哈佛大學與耶魯大學,英國的劍橋大
學與牛津大學,日本的東京大學與早稻田大學,莫不如此。十年前我在北京大學
上學,北大的旁邊就是清華大學。不論這兩個大學換了多少屆學生,彼此間的相
互爭勝始終是一樣的。連國家教育部撥款,也要同等對待。去年底我去台灣新竹
市科學園區,在台灣清華大學和交通大學各有一場演講。在清華我聽說交大無帥
哥,在交大我聽說清華無美女。交大校長笑着對我說,兩校每年都有梅竹籃球賽,
交大的學生喊“腳踩青蛙”,清大的學生喊“清除交通”。
史丹福和柏克萊是同一個地方的兩個名牌學校,而校風不同,性情有別,彼
此就更不免要爭勝了。此是尋常之理。況且,越是不同才越顯風格,越是爭勝才
越見生氣。史丹福和柏克萊原本就是相映生輝的,史丹福使柏克萊更顯得自由浪
漫,柏克萊使史丹福更顯得雍容高雅。即使是比賽中的打打鬧鬧,也給雙方增加
了生氣和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