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生 有 多 長 (二十七) |
| 送交者: 譚竹 2003年09月06日15:53:34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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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8月20日
想起曾經發生過的那麼多事,我覺得心裡脹脹的,又沒處訴說,於是起了把它寫下來的念頭。這半個月來我一直在不停的寫,可是再看時只覺寫來寫去都是“你說他說她說我說”,人物東一個西一個,情節雜亂無章,自己都弄不清東南西北,張三李四王麻子。 媽媽看見我沒有複習數學,在寫什麼“小說”,十分憤怒地說:“你寫了還不是沒人看!”這句話一下子把我傷害了,難道因為我成績不好,就斷定我一輩子做不好任何一件事了? 何況我並不是想當作家,也根本不懂怎樣寫小說,更沒想過要給別人看。我只是本能的想把它記錄下來,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感受與憂傷從心裡清理出來,使我的心不再沉甸甸的負擔不起。 媽媽不會明白的,我也無法說出來。我們又吵了一大場,我又哭了半天。她比我還要委屈,說:“我死了你就自由了,沒人管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好好的怎麼扯到這上面來了,我當然希望她長命百歲,同時也希望她不要太干涉我。這兩者又不矛盾,真不知她是怎麼想的。 我的寫作熱情遭到這樣的打擊,一灰心就沒有再寫下去。
1986年9月20日
新學校座落在山腳下,頗有田園風光。學校不大,設有美術、會計、計算機、電器等十幾個專業。其中我們幼教班最引人注目,三十多個美麗的女孩子,一站出來高矮差不多,一色淺藍練功服,個個活蹦亂跳,嘰嘰喳喳,似一群快樂的小鳥。 學校在郊區,大部份學生都住讀。婷兒住在外婆家,雲雁和許琳琳分在一起,我卻分到了另外的寢室,為此我很不開心。 不知為什麼我和寢室的同學合不來,她們喜歡打牌,在床沿坐一排,笑罵聲直灌兩耳,躲都沒處躲。而且規舉不少,小姐們雖然在教室里臭鞋亂扔,回到寢室個個都有了潔僻似的,掉粒飯也要群起攻之。後來乾脆規定不許坐在床上吃飯。那麼小的地方,不坐在床上吃,就只有站在門外吃了。興起者阿藝慎重地宣布誰犯了規,一次罰一毛錢,做為聚餐費用。 沒過幾天,大約是認為如此存錢太慢,又規定說髒話者一句罰二毛。不多久幾乎人人都被罰了款。偏生我沒有說髒話的習慣,總也沒罰到我。阿藝好生不服氣,又氣我有爹撐腰沒有捐風琴就來念書,言語中總是作對。我很懷念在光華中學的生活,偶爾無意間談起,她又認為是在炫耀,少不了冷言冷語相譏。我往往也不爭辯,笑笑算了。但她仿佛更生氣了。 然而矛盾總要爆發。這天下了晚自習,我想到練功鞋沒袋子裝放在抽屜里很髒,便在桌子上找了一隻,順口問:“這個袋子有沒有人要?我想用來裝鞋子。” 不知阿藝聽錯了哪個詞,還是想罰我想得要命,大叫起來:“好哇,你說了髒話,罰款罰款!” “沒有啊,你聽錯了罷?”我給她這麼冷不防的一大喝,倒嚇了一跳。 “休要狡變,快交錢!”她竟然蠻不講理,直逼過來。 我怒氣漸生,大聲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她正找不到理由和我吵呢,立刻把手一叉瞪圓了眼罵:“我老實告訴你,本來我們寢室過得好好的,就是你來了才老丟東西。我的練功服被調了,洗臉巾被踏個大腳印!哼哼,你不要以為老爹當官人人都怕你!” 寢室本窄小,我倆站在一起面對面,距離不過幾寸。我只覺她的嘴唇不住地翻,身上大紅的套裙又那麼鮮艷地逼過來,積壓了好久的委屈和憤怒一發不可收, 從來沒有人誣陷過我,懷疑過我的品行!我血往上涌,叫道:“你憑什麼血口噴人!” 她也撕破臉,把來勸的人推開,“你們不用假惺惺來勸,今天我就是要出這口氣!搖搖,你給我滾出去!” 我簡直要氣昏了,太放肆了,她有什麼資格叫我滾?她比我矮一點點,一拳打過去正好可以打到臉上。我忍了又忍,才沒有出手。誰知她罵着罵着,竟然來推我出去,我的頭撞在雙層床的槓上,於是惡向膽邊生,一拳打過去。她尖叫一聲,捂住臉撲過來,橫着的桌子擋了她一下,她發瘋般的推倒桌子又向我撲來…… 這一架打得挺大的,班主任季老師出面調解不說,校長也親自過問,說:“姑娘們,歷屆幼教班都沒有吵過打過架,你們這個班是收得最好的一個班,卻一來就自由散漫,不團結,太辜負學校對你們的希望了!都是同學,有什麼大不了的呢?做人最要緊的是要互相理解嘛!” 我認為他說得有道理,八成阿藝是對我有成見和誤解,是可以消除的。誰知她拒絕和解,忿忿不平的說:“季老師和校長都把我訓一頓,他們為什麼不說你?還不是官官相護!你以為你這樣做姿態很高?呸,我才不和你這種人做朋友!” 這麼一說我倒覺得她挺坦白,哪知她越說越氣,竟然招呼同寢室的同學:“以後你們誰也不要理她!誰理她誰是馬屁精!我阿藝最瞧不起這種低三下四的人!” 這下我忍不住反唇相譏:“你胡亂誣陷我不說,還要挑撥離間,讓大家孤立我,太缺德了!你以為這樣就叫有個性,不低三下四?其實是心理不平衡,神經過敏!” “你說什麼?”阿藝把飯盒往桌上一摔,“有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敢再說一遍?” 我也氣壞了,誰怕誰來着!憑什麼我從小到大都要給人欺負!我將她揪住往床上使勁一慣,她摔是沒摔着,但氣得要爆了,翻身過來就要撲來,被幾個同學拉住。只急得雙腳亂踢,破口大罵,什麼髒話都出口,不堪入耳。 我突然間很累,很厭煩這一切。我不想在這裡住下去了,再住下去我也要開始罵娘了。 回家父母得知,將我罵個半死。什麼外面要百事忍讓,不要和人發生衝突,要和任何人搞好關係。又下許多定義,什麼冷漠孤僻,固執任性…… 也許我是有點任性,但百事忍讓,我不是做得不夠,而是太多了。面對不公正的對待,就是要據理力爭,保護自己!我可不願成為一個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人!以前王老師那樣對我,我忍了又忍,以至付出了那樣慘痛的代價,我再也不願壓抑自己,委屈求全! 晚上獨自在黑暗中冷笑,才驀然驚覺,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別人一句話便嚇個半死的,整日戰戰兢兢的小女孩了。我開始順着心做事,不怕說“不”,不再擔心天會掉下來,不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父母的擔心是沒有必要的,我開始感到快樂自由,心情開朗。不快樂了這麼些年,壓抑了這麼些年,失去自我這麼多年,夠了!從此以後我要在陽光下次意生長!
1986年10月3日
我不想在學校住讀了,正好有個親戚要出國,二室一廳的房子空出來,我就搬去替他看房子。房子臨江,有很大的風,我很喜歡。 新生活的確和以前不一樣,日子多姿多彩,每天不是在綠樹掩映下的琴房彈琴,就是在四周全是鏡子的練功廳學跳舞,不然便背上畫夾滿校園寫生……從繁重的功課中解脫出來,整個人都變得活潑伶利了。 最有意思的是每隔不久我們會上一次化妝課,講生活妝、舞台妝、晚會妝等不同場合的化妝。有時還講授服飾打扮行為舉止等等。我們很喜歡上這個課,早早地在額頭上紮好毛巾,桌上擺好鏡子與各種顏料,只待一聲令下,便齊齊往臉上亂抹。畫出來個個面目模糊,名符其實的粉刷和油漆。 幾節課上下來,婷兒開始挑剔我,“瞧你穿的,都什麼時候了還穿這種大褲腳,怎麼不買牛仔褲?哎呀,你不要老穿平底鞋呀,那麼多漂亮的高跟鞋不知道買。上街上街,我陪你買去!” 我說:“媽媽說緊身褲高跟鞋穿了影響發育!” 她嗤之以鼻,“報上說味精吃多了還會得癌呢!甭管她,走走!” 我倆逛足一下午,婷兒一會兒說這種好,一會兒又說那種好,一會兒說黑的好,一會兒又說紅的好。我給她說得沒了主意,天都快黑了都還沒有買到。我發誓再走一家就不買了。 在這家商店,我們終於選定了一雙白色高跟鞋,鞋邊鑲有三顆銀色小星星,在燈光下熠熠生輝。我穿上它陡然長高了一大截,腳也秀氣多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太高了,我本來想買中跟的。但我倆都沒力氣再選了。 第二天我穿着它上學,大家都說好看好看,我也就不嫌它高了。 誰知放學後婷兒拉我去河邊玩,這鬼鞋子在鵝卵石上簡直沒法走,夾得腳痛死了。婷兒看我歪歪倒倒地扭來扭去,只樂得哈哈大笑。 好容易走到有礁石的地方,我想爬上去坐一會兒,把這鬼鞋子脫了。正好前面有塊看起來很平坦的石頭地,我就英勇地往下一跳--這下糟了!這哪裡昌平地,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臭泥坑!只不過表面上曬幹了,看上去挺結實罷了。 我的兩隻腳全沒在了裡面,兩手也按進去糊滿了泥。等我狼狽不堪地爬上來後,鞋上已結了兩大砣爛泥,白鞋子成了黑鞋子,還散發着一股臭烘烘的爛泥味。 婷兒笑得直不起腰,我沒好氣的說:“笑,笑!都是你害的!” 她說:“怎麼是我害的呢,明明是你自己英勇地跳進去的嘛!” 我一想可不是嗎?不禁也樂了。鞋是沒法穿了,只好提着它赤腳走回去。這段路走了我整整一個多鐘頭。 買這雙倒霉的鞋子可費了不少勁,才穿一天,我捨不得丟,把它泡在水裡洗洗。洗是洗乾淨了,鞋子也泡變形了,還是不能穿,氣得我把它從窗口丟了出去。 第一雙高跟鞋就這樣結束了它的使命。
1986年11月12日
我漸漸發現這些看起來好玩的功課原來並不好玩,不僅不好玩,還折騰死人。 我的樂感不是很好,老卡不准弱起開頭的第一小節,還琴的時候老師凶霸霸地坐在旁邊,手裡拿把尺子,手形一不對就打下來。彈錯一點也得重來,休想瞞過她的耳朵。婷兒的手老往下趴,也沒少挨尺子敲打,還時常被訓得眼淚汪汪的。進度也越來越快,曲子排山倒海的堆下來,一看見那些黑豆芽瓣我就有點頭昏。 音樂課也不好混,樂理作業難死人,時不時還得交一首創作歌曲。最可恨的是我媽給我請的聲樂家教和老師反着教,不信他吧,這老頭可是聲樂界有名望的人,不理會老師教的吧,聲樂成績還要不要呢?弄得我無所適從,連自己本來怎麼唱歌的都不會了。 這些都不算什麼,最糟的是跳那些該死的巴蕾組合,什麼動作都對,就是沒那種“份兒”,班主任季老師教舞蹈,一天到晚罵我們似白開水,總是使勁敲着鋼琴叫重來。 不知怎的,我總愛不自覺地低下頭,跳其它舞好,跳巴蕾特別明顯。為此季老師把我留下來一遍遍地跳,一邊不停地罵:“地上是有金子還是銀子?老往下看!跟你說過多少遍了,頭要高高地昴起,下巴朝上,很驕傲的樣子。記住,你現在跳的是天鵝,不是醜小鴨!” 我的頭都快被她扭下來了,脖子也酸得要命,還是找不到天鵝的感覺。大概是做了多年醜小鴨的緣故吧! 雲雁和婷兒也好不到哪裡去,不過雲雁長得又高又壯,運動員身材,老師認為她不是跳舞的材料,不太管她。婷兒就慘了,大家都認為她四肢修長,跳舞卻縮手縮腳太可惜,便拚命押着她練功,下腰劈叉,整得她哭天喊地,一上舞蹈課就害怕。她說:我就是怕苦怕累又膽小放不開天生就這樣。 只有許琳琳如魚得水,天生一把好嗓子,中氣十足,唱起美聲來似模似樣,音樂老師寵她得不了,決心畢業後把她送到音樂學院深造。音樂好舞蹈也不差,別看個頭不高,跳起舞來卻極有味兒,季老師常拿她來教育我和婷兒,說得我倆長吁短嘆地羨慕她。 有一天我倆逃了舞蹈課,在我江邊的屋子裡坐着大眼瞪小眼,心情十分沉重。你想,學數理化不行,學音樂舞也不行,那我們還有什麼用呢?我對自己全面失去了信心,我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學不好任何一樣東西。 婷兒哭了,我也很難過。我想這是因為有心理障礙,從小太壓抑,整天縮着縮腦地過日子,從來不敢表現自己,喜怒哀樂藏在心裡,只習慣躲在黑暗的角落裡自生自滅,一到台上就渾身不自在,呆瓜似的。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從今以後,我要好好練習,為自己爭口氣! 我們去錄了各個舞蹈的音樂,每天對着鏡子練習,練得渾身酸痛,上台階腿都抬不起來。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我都要長長的感嘆一聲:“終於可以睡了,真幸福啊!”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我們自覺進步不小,婷兒可以劈下腿了,我對鏡也覺有了“份兒”。誰知這天上舞蹈課,季老師仍然一連三次點我們的名:“婷兒手伸直!搖搖把頭抬起來!”婷兒的手伸得長長的,我的頭也抬得高高的。她壓根兒就沒有看,只不過順口一溜點過來,反正八成是這些毛病。其實,我的把杆位置正在柱子後面,她坐在大廳另一頭彈琴,根本看不見我。 這說明,一開始就不要給老師留下壞印象,否則永遠也不可能改變過來。 我沮喪得回去狠狠睡了一大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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