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對說“是”的機會來講,一個人一生說“不”的機會較少。
周瑞金,中國社科院的博士生導師,用一種特殊的形式說出了“不”字,作為博
士論文的同行評議人,他以書面形式對一篇論文搖了頭。
身為媒體業內德高望重的報人,身為20世紀90年代初為改革開放鳴鑼開道的、署
名“皇甫平”系列評論的主要組織者和作者,周瑞金無論是說“是”,還是說
“不”,都有一言九鼎的力量。
“不”字出口,是要冒犯人的。周瑞金和論文答辯委員會的5個成員,及其他同行
評議人,異口同聲的“不”字,使這篇論文的作者沒有通過論文答辯,從而不可能得
到博士學位。
必須要提到,論文的作者,是周瑞金多年的朋友和同事。
進退維谷兼左右兩難
向來在業內外有“文才可用,心術尤正”美名的周瑞金在閱評意見開頭就言之切
切:因為,在當前碩士、博士論文不斷掉價的情況下,同行評閱一般總是順水推舟,
與學子為善,以成人之美。何況,這次論文的作者又是我的朋友、同事,論文的導師
更是我尊重的老領導。因此,理應高
抬貴手,保其過關。但是,作為一位從事黨報工作40餘年的老報人,作為中國社科院
研究生院的博士生導師,我實在不忍心作違心閱評,有損學術良心,這一來,我就處
在火爐上烤的兩難境地了。
博士論文答辯一般要遵循着以下程序進行:答辯人簡述論文——答辯委員分別提
問——答辯人回答問題——答辯委員會對論文討論並投票——當面宣布答辯者是否通
過論文答辯,周瑞金的同行閱評意見在第四個程序出台亮相。
在碩士、博士論文答辯中,為加強監督,更充分地表達同行對答辯者論文的學術
水平看法,通常邀請同行對論文進行評議。同行評議人沒有投票權,但可以提出任何
反對意見,是論文答辯委員會非常重要的參考。
周瑞金在閱評意見中說,我花了整兩天時間認真閱讀和思考了這篇博士學位論
文。第一個感覺是:擔任這篇論文的同行評閱人是一個失誤。
他就是想迴避也不太可能。就這篇博士論文而言,其研究的對象是媒體的改革,
挑選同行評閱人,如果要找真正能切中要害地作出評議的內行,就很難避免遇到這個
圈子裡的專家,更避不開相熟的同事。
於是,周瑞金就“只能憑藉老黨報工作者和新聞學術研究者一顆正直之心,直陳
自己的閱評意見”。這就是文章開頭提及的否決意見。
其實周瑞金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他本想,同行評閱總要幫熟人一把,所以,當社
科院要求他出任同行閱評人時,他沒有遲疑就欣然接受。但讀了論文後,他發現論文
的選題,文獻的引用,以及在科研能力、寫作規範上,都存在着不少問題。周瑞金又
了解到,這篇論文去年就曾申請參加
答辯,但被專家小組要求修改。
這時,周瑞金才發現自己的被動和兩難。幫同行兼熟人一下吧,學術良心實在難
容,就連寫出肯定的閱評意見,都覺得不好意思;不幫,直言弊端,本是正常的學術
作為,但目前的社會風氣下,又有誰人幹這般得罪人的傻事?三年苦讀不易,一旦論
文不過,對朋友又將是一個多麼大的
打擊?而且朋友知道周瑞金任同行閱評人,說不定還對故舊充滿信心——順水人情,
哪個會胳膊肘向外拐?
成美不能成人之美
與周瑞金有類似痛苦的還有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教授,同為博士生導師的論文
答辯委員會主席,老人名叫成美。
成美老師也是看了論文後,覺得質量不高,不想成人之美,找了個理由想婉拒參
加論文答辯委員會,但最終未能推辭。
讓成美老師不想參加學術答辯的另一大原因,是論文作者的導師,為新聞界中聲
名斐然的前輩,論文答辯時,作者的導師會一直在場。作者本身當然也在媒體業內有
一定地位,而且成美老師也曾應作者之邀去其單位作過講座。
論文答辯那天,老人急急趕到。心裡矛盾再加上天氣炎熱,血壓高的成美老師主
持答辯時就覺得有些暈眩。
同樣是當時在場的論文答辯委員會成員,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新聞系教授卜衛描
述了博士論文應當達到的標準:它必須有一定的原創內容,有屬於自己的科學研究成
果。要嚴格遵照科學法則和社會科學的研究方法,不能是個體經驗描述,不能限於常
識概述和個人感想。論文的論點要有
創新,論據要有理論和事實依據,論證過程要合乎邏輯,寫作有相當的規範。
成美老師對這篇論文的評價是,論文漫想式的隨意論述太多,嚴謹的論述不夠,
作為一篇工作總結是好文章,作為一篇博士論文差距較大。老人說,看了這麼多博士
論文,這篇在水平線之下。
周瑞金的書面閱評意見中則說,“可以客觀地說,如果作為向大學新聞專業學生
或報社夜班編輯講課,作為參加媒體新聞業務交流的總結,可以肯定這是一篇內容充
實、富有啟迪的好材料、好總結。但是作為一篇博士學位論文,在學術水平上確實有
較大的欠缺。”
這是論文答辯委員會全體成員和幾位同行閱評人的看法,而且是背對背的看法。
在參加論文答辯之前,他們分別寫下了對這篇論文的閱後意見,各自將其帶到了答辯
現場。有點像各人悄悄在手心中寫下一個字,再當眾同時亮出。
成美老師宣讀票數:不同意授予博士學位,5票。對着失望的、還想再爭取機會的
論文作者,老人有些於心不忍,補充一句:“我們非常遺憾。”
這個數字是答辯委員會的全體票數,藏在手掌中的答案不謀而合。沒有爭議,是
一邊倒的結論。
要制度還是要周瑞金
周瑞金下決心寫下說真話的閱評意見,有他的心路歷程。
讀這篇博士論文的同時,周瑞金正在讀諾貝爾獎百年的材料。歐美一些國家的年
輕人在做博士論文時,就有了重大的學術創見,依據着博士論文就衝上了諾貝爾獎的
科學高峰。
兩相對照閱讀,周瑞金覺得汗顏,如果對不合格的論文把關都做不到,如何對得
起國家和社會?自己又有何面目再當博士生導師?他掩卷長嘆。當是時也,以提高教
學質量、重塑學術形象為目標、被業內美譽為“癸未變法”的改革,也在中國的最高
學府北大徐徐拉開序幕。這是推動中
國高等教育從追求數量規模到注重學術質量的歷史性轉變的開始,如此的社會背景也
是觸動周瑞金的重錘之一。
人們對官員的腐敗一般抱有較強的鬥爭性,但對學術界的腐敗卻抱有相對的寬
容,這屢屢使周瑞金感到切膚之痛,是對博士論文實行嚴格學術要求的時候了,是消
除學術領域庸俗之氣和腐敗之風的時候了!
周瑞金因此痛下決心,要堅持學術標準!他知道,這樣做,也許會得罪一些人,
但不會得罪國家,不會得罪人民,於是,周瑞金用一個小小的“不”字,敲動了整肅
學術道德的黃鐘大呂。
這已是我們的事後發問。難道說,不能用迴避制度來約束這一切,讓周瑞金既保
有學術廉潔也保持了朋友之情?或者說,我們應依靠制度,而不能僅僅把最後的底線
懸在周瑞金這些老師的學術道德上?
周瑞金回答說:“道德和制度不是兩個對立的東西,在強調製度作用的時候,不
能忽視道德的作用。即使是就迴避制度本身而言,也不是盡善盡美的。另外,就我們
國家學術研究的現狀而言,博士生一般都在導師研究的領域選擇論題,而相關的專家
大都很熟,在這樣的情況下,堅守學
術良知是一個不可迴避的抉擇。道德固然不是萬能的,制度同樣也不是萬能的,再好
的制度也要人去實踐。”
制度需要人執行,學術良知也任憑人把握。只有制度和學術良知的互動,才可以
使學術道德的棲息地牢不可破。正因為人的因素不可剝離,所以身處其中的周瑞金必
定苦惱,應了他自己著作中的一句話——寧作痛苦的清醒者,不作無憂的夢中人。
周瑞金氣血充沛又充滿善意的閱評意見在答辯現場被朗讀。在場的答辯委員們事
後說,真想當面對周老師表達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