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是一個從商工作的人,這些話題都與我無關。不過,我喜歡由着性子,對教育
很有興趣,對南大有一份關心,所以思考下去,寫出來和眾位校友們分享。
所以,要聲明,我只持有今天再普通不過的學士學位,既不是專業的人員,也沒有做過
專題的調研,只是作為一個業餘觀察者談一點自己的所觀所感,涉及面太多,冗長,不能
深入,瑕疵難免,權作大家思考南大未來的拋磚引玉,敬請深入評判。
1、教育與研究的關係
可以認為,大學的價值和責任有兩大基石,一是傳承文明,一是探究知識。
傳承文明,如兩江和南高師範以來“攬天下英才而育之”的教育精神,通過教育,培養
人才,傳承人類積累的知識和技藝的精粹。
探究知識,為文明的發展提供創新的動力。用中央大學時期羅家倫版校歌的話說,就是
“增加人類知識總量”;用當代的話說,就是做一所研究型大學。
所以,大學有教育,有教師、圖書館、博物館......,來傳承文明,所以,大學有研究
,有研究人員、研究機構、實驗室......,來創新文明。
教育和研究,作為大學的兩大基石,不可偏廢。行話來說,“教學和科研並重”。實際
上,“教學和科研互動”,高水平的科研可以為高質量的教學提供良好的條件,高質量的
教學可以促進高水平的科研。
2、教育
但是,目前的情況是,國內的所謂重點大學,普遍重研究而輕教育。多數學校設置的所
謂“教務”也是有其名難匹其實。僅就設置來說,現在的南大,教務僅為處級單位,角色
卑微。而以前的南大教務首腦,為教務長,多為全國學界之領袖,高瞻遠矚。比如,南高
初期南大的校長是江謙,郭秉文為教務長;之後南高東大校長為郭秉文,教務長是陶行知
。郭秉文由教務長而後掌校,為二十年代最有國際影響和地位的中國教育家,如胡先驌先
生在《子曰叢刊》第四期的《梅庵憶語》中所言:“江(謙)校長時郭(秉文)任教務長
。……郭佐江校長創辦南高時,盡力延聘名教授,提倡沈潛樸實之風。”,郭“最為學生
愛戴,最為教授及社會所尊視”。陶行知為南大教務長時,開女禁,倡“學分制”及“選
科制”,改“教授法”為“教學法”,力行教學相長,為中國的現代教育帶來了革命性的
進步。正是歸於卓越的教育,那個時期的南大,不僅人文、科學領域出的大師眾星璀璨,
而且教育、體育、藝術等方面,也以南大出的領袖人物居多,南大學子廣成各界棟梁。
其實,通過教育而帶來的社會貢獻和影響,可勝研究。作為大學,而非純科研機構,教
育和研究並重,尤應以教育為根本。尤其對南京大學這樣的學府,本科生的教育極為重要
,為精英教育的基礎部分,南大這樣的領袖型大學,不像博士畢業多從事學術的工作,本
科畢業之後應是成為各個領域的骨幹,他們影響着社會,而本科階段的學生年齡也是最富
可塑性的時期,教育的意義重大。同時,既然明確為精英教育,規模絕對應該控制,質量
需要提升。但觀今日國內,有哪所大學的教務部門具備教學領導之能力?在哪一所謂重點
大學,不是教學系統人員的地位低於科研系統?許多教授難堪“教授”之美名,只能稱之
為研究人員。這個問題,歸結於目前國內的整個教育評價系統。其實,連西方教育界都在
開始反思過分強調研究型大學的“研究”而忽視教育的問題。我佩服現任哈佛大學校長La
wrence Summers的一點是,冒着各種阻力和壓力,他仍然堅持推行久違了的“名教授必須
給本科生上課”的“新”政策。既然西方都在就“教學與科研的平衡”開始反思了,而我
們的大學還經過了1950年代的徹底倒退,直到1980年代才有了真正的生機,那麼,今天,
我們更有充分的歷史理由對我們的大學、我們的教育、包括我們的大學評價體系做徹底的
反思。西方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的,也不要忘記,我們自己的歷史也有很多值得我們現在學
習的。很遺憾的是,幾乎沒見到過有專門研究兩江三江、南高東大以至中大以及1980年代
以後的南大等時期南京大學教育史的教育學者,連南大自己的高等教育研究所都沒有,真
辜負了教育出身的南大“中國師範學堂之嚆矢”的稱號,可惜了那些可繼承和借鑑的寶貴
的財富。一所大學連“繼承”的精神都沒有了的時候,何以為“大學”?
還有是,現在國內大學教育的誤區,過於浮躁:要麼對學生純粹灌輸一些空洞的理論知
識,要麼如同一個職業訓練所,純粹傳輸一些所謂實用的技能;這個多半受了整個社會的
情況的影響。我讀很多南大校友的回憶文章了解到,以前的南大,不僅傳授學生知識及思
考的方法,更重學生人格、精神與品質的塑造。郭秉文“訓育、智育、體育”之“三育並
舉”,應永為南大教育的精神。而“訓育”為其首。無論是三江兩江時期李瑞清校長提出
的“嚼得菜根,做得大事”及“儉樸、勤奮、誠篤”之精神風氣,南高東大時期郭秉文校
長要求的“鐘山之崇高,玄武之深靜,大江之雄毅”般國士風範,還是中央大學時期羅家
倫校長所說的“誠樸雄偉、雍容肅穆”之素養,都顯現了校方對學生品格質氣教育的重視
,而不同時期的南大對學子的期許,又是多麼的一致。這樣的教育,對於培養真正的人才
所起的作用至為關鍵。不僅對學生,對整個為學的風氣,校方也是十分重視,英年早逝的
哲學家劉伯明曾一論再論學者的精神,顯示了他的傾心關注。這些,並不是一句句口號,
而是融於日常的教學和師生的互動之中,有賴於高品位的教師、校風、具有領導視野和行
動能力的教務系統;現在最缺者,為最後一個。
目前的高等教育,和過去比,有一些變化的趨向,比如,現在的大學教育和社會應用聯
系的緊密度更寬。其實,南大歷史上也是素有重視實踐的傳統。郭秉文在“略論四個平衡
的辦學方針”中有提到:“......此外成賢街、三牌樓和大勝關附近,都有農場,欽天山
、北極閣作為氣象台台址,後湖即玄武湖作為水生植物和魚類的實驗池。因商科要注重國
際貿易,所以特別設於上海。凡此種種規劃,無非是要注重實驗,而達學以致用的理想。
南高東大以及後來中大同學,都能為社會所重視,不曾發生過就業問題,而且多能成功立
業,彬彬稱盛。”。李瑞清提出“匡時而振俗”的主張,並在兩江師範學堂時期身體力行
,同樣如此。務實的校風似乎同樣烙在了南大的學派上,物理學為例,自南高時期南大建
立國內第一個實驗室起,南大物理系出的有名的科學家,從吳有訓、趙忠堯,到“當代世
界最偉大的實驗物理學家”的吳健雄,多是實驗科學家,這樣也許可以理解為什麼喜從理
論的李政道、楊振寧這樣類型的人物沒有出自南大,這個說法也許片面,馮康、馮元楨、
劉東生同樣出自南大,他們也提出了廣為認同的具有世界影響的理論。注重實驗的精神可
以培養具有厚實基礎和應用及適應能力的人才。
回到今天的狀況,我一直有個構想,即把大學生畢業後的生涯選擇分為兩種,一是探究
知識的學術生涯,一是服務社會的職業道路(非學術職業,或者如果不把學術作為一種謀
生的職業),為這兩種目的可以把大學的教育分為兩個方面:學術的(academic)和實用的
((general)career,“nonacademic careers”)。如果我們的大學教育體系根據這個
理念來設計,我覺得,教育的質量和效率可以有一個飛躍。比如可以有這樣的方案:大學
教務特設academic訓練中心和career訓練中心,提供通用的及專項的academic訓練課程、
通用的career訓練課程、以及多種專項的career訓練課程和項目,專項的career訓練課程
和項目可以選修。
本科學階段是基礎高等教育,本科畢業後獲學生學位,有兩種選擇,或者繼續攻讀博士
學位從事academic工作,或者直接進入人才市場選擇從事各種career。那麼,本科生受郭
秉文所謂“通才與專才”平衡的教育,並皆修academic通用課程及career通用課程。通才
與專才的教育自可理解,至於academic課程及career課程教育,實際上,從事各領域工作
的職業人士,有academic能力對職業的提升是相當有幫助的,況且,本科階段的基礎高等
教育應該是多重通才,有更全面的能力和基礎,可以提供更多樣的前途選擇。對於選擇就
業的本科畢業生,可以修讀相應的專項career訓練課程或者項目,同樣,對於有志於繼續
深造從事學術工作的本科畢業生,可以修讀相應的專項academic訓練課程。
研究生教育,現在國內通常提供碩士學位和博士學位;而實際上,多數的碩士學位課程
,和研究是兩回事情。所以,在這個體系裡,所謂研究生的教育,皆是以學術為目的的“
博士學位課程”教育。美國的大學教育大致如此。學術研究是要求更高的工作,經過博士
學位課程的長期積累,方有更足探究前沿知識的學識和方法能力。
這樣,取消目前所有碩士研究生項目。那些在攻讀博士學位的過程中轉變興趣意向於進
入(非學術)人才市場就業的人,輟學以外,有兩種選擇:或者停止攻讀博士,修讀care
er訓練課程或者項目,頒發碩士學位(修讀完相應的碩士學位課程),或者完成攻讀完博
士學位,並同時可以修讀career訓練課程以增加自己的先期職業能力。在這個體系裡,不
存在所謂的碩士研究生,而碩士專業學位的課程,是專門為那些要求較高的profession而
設置的項目,比如,醫師、律師、工商管理、公共管理、高級教師、工程師,等等,注重
career能力的訓練。
綜上,大學的教育可以分為三類,基礎的本科教育,以學術研究為目的的博士教育和以
職業發展為目的專業碩士教育。這個教育體系的模式,在院系組織等諸多方面上也可以做
一些相應的設計。以上簡單概念一述,不便展開。在教育的其他方面,也有很多可以進步
的地方,無論是新生招生、畢業生就業,還是培養過程的其他方面,比如南大歷史上就有
的的選科制、不同院系專業之間的教學交融等方面。如果南大有高等教育方面的教育史、
比較教育的專業高水平研究機構,而南大教育各項主題的改革都由其作專題的充分研究,
相信會有更完美的決策。
3、研究
自從十九世紀以學者為主力在歐洲倡導大學科研的功能,並由美國霍普金斯大學第一個
身體力行以來,研究型大學蓬勃發展。尤其是隨着新興工業、技術的興起,以科研為主題
大學和產業界及國家的大型科研項目的聯繫越來越緊密。科研對大學的重要性在已經沒有
強調的必要,人們認識得太過充分。
研究方面,南大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已經做得相當的出色。從匡亞明校長在那種特殊
的環境下以他的遠見為中文系引進國學大師程千帆、劇作名家陳白塵開始,到曲欽岳校長
的“向國際水準看齊”和“學科建設”的理念,引領改革開放後的中國基礎科學學術研究
發展,成就有目共睹。根據北京大學、廈門大學等國內權威的高等教育研究所的評價,新
中國以後當代最有成就的四五個大學校長中,南大的匡亞明和曲欽岳老校長皆在入選之列
,占有半壁江山,可見南大之幸。當然,也設定了之後做南大校長的不易。匡亞明我不是
很了解,只知道中美中心,還有中國思想家評傳項目是他的努力。曲欽岳校長在位的時候
,我正好在校,有兩件事情依然記得很清楚。一是新生開學,剛入南大,是在浦口,像每
個地方每一年同樣的場合一樣,彩旗橫幅多多,迎風飄飄,像過節一樣,其中,有一條醒
目的橫幅,高高飄揚,難以忘記,內容大概是“力爭2020(?)年躋身亞洲前五強”。還
有一次是某一年的元旦節慶,曲校長來到浦口校區看望同學,應該是在食堂,除了問寒問
暖,勉勵大家好好學習以外,說到南大一年的數字表現情況後,執地有聲:“我們已經是
全國數一數二的大學,今後,我們就是要努力摘掉“第二”的帽子”。其實,雖然南大有
鶴立雞群的成就,人均成果和投入產出的卓越度更是高居榜首,曲校長那時比誰都清楚,
南大在教育部的地位和從教育部獲得的資源、經費,連前五都落選。他那種知難而進,力
爭第一、自強不息的精神,讓人受到一生的感動和鼓舞。儘管沒有親身接觸過曲校長的為
人,那個時候,每每有曲校長出席的場合,都會致以經久不息的掌聲。南大後來的地位,
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贏得的,大家口服心服,而非行政地位、力量或者其它。除了南大固
有的底蘊和大家的努力外,曲欽岳校長的領袖貢獻是不能被忘記的。我們畢業時,正好是
曲校長引退,蔣樹聲校長上任,所以後來的事情不清楚,只記得蔣校長騎着陳舊的自行車
,在北園校門下車,和很多人點頭打招呼的情形(印象中曲校長也曾經經常騎着一輛很舊
的自騎車,頗有點當年吳有訓老校長上完物理課,撣一撣藍布長衫上的粉筆灰,就走去見
教育部部長朱家驊的風采)。從報道上知道,這些年,學科特區、學科融合、交叉科學研
究、跨學科研究,還有就是教授公聘,這些重大的方面,南大都領風氣之先。
研究之中,有基礎研究、社會及產業應用研究。其中,基礎研究,致力學術,探索科學
,為南大曆來的傳統,同教育一樣,亦應為南大之根本。大學之所以為大學,就在於她獨
立追求真理、探究知識的精神。任何有遠見的教育家、政治家,都不會以功利的短淺眼光
來看基礎研究的投入。我們需要那些對自然、科學、人文、藝術、社會等有好奇心或者責
任感的學者,在他們有興趣的領域自由徜徉,深究、探索。人類所做工作最有價值和最高
尚的部分,就在於此。每一個“增加人類知識總量”的努力,都是人類文明進步的努力。
千百年來人類之所以占得越來越高,最主要的要歸功於這種基礎研究以及類似探索的努力
。即使我們目光淺薄一些,功利一點,大科學家許靖華說過,科學研究好比摸彩票,千千
萬萬個摸索中有一個會為人類帶來福利,可是沒有人預先知道具體會是哪一個研究項目或
者研究領域的努力會帶來利益。如果根本就不摸索,哪裡會白白產生進步?就像當代物理
學泰斗馮端,在凝聚態物理學那個一直的所謂冷門領域做了幾十年研究和探索,但是,誰
能料想,這幾年,其中的納米技術日漸成熟,並成為全球工業界最熱門的技術,更被國內
稚嫩的產業界捧為“神秘的萬能技術”。沒有他們的前期探索,哪有今天的應用基礎?即
使我們以功利的眼光,也會發現基礎研究為文明的持續發展提供着根本的動力,而南京大
學應當肩負為文明的發展提供動力的重擔。
縱觀世界經濟發展史,我們會發現,日本九十年代之後的一蹶不振在很大程度上歸因於
其偏重應用技術而薄基礎研究的方針。俄羅斯之所以不會被忽視,其擁有的雄厚的基礎研
究的實力和繼續重視基礎研究的政策是相當重要的一個因素。而幾乎為全能冠軍的美國,
是世界上基礎研究鶴立雞群的國家。一個國家想要在將來超越美國,就必須首先在基礎研
究領域超越美國,否則絕無可能。在世界上來說,即使是工科真正很強的大學,如MIT,S
tanford,也都離不開頂級的基礎研究。所以,作為中國現代科學發祥地的南京大學,應當
永遠堅持自己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