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四”開始，科學這一名詞就成了常用詞，可是什麼是科學呢？得到的往往是不知所云的答案。我認為，近現代意義的科學不是在中國產生的，因此非常有必要聽西方人的見解。

玻普爾的科學哲學思想被人稱為“證偽主義”，這是因為他第一個指出，科學命題必須是有可能被證明是錯誤的命題，換句話說，不可能證明是錯的命題就肯定不是科學命題，所以“顛撲不破的真理”這樣的詞根本不能把它和科學放在一塊。

這是因為凡科學命題必須有明確的檢驗標準，何時何地何條件必須說清楚，比如說，“水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在一標準大氣壓下，加熱到攝氏一百度就會沸騰。”這個命題是可能被證偽的，只要你以某種條件，在一標準大氣壓下，加熱到攝氏一百度水不沸騰，這個命題就不再成立。

但有些命題就可能永遠不會錯，比如你說你“代表了全人類最高的智慧”，我可以認為你是說瘋話，但不能說你是錯的。因為你沒有給出明確的檢驗的標準，只要你還沒死，你這種說法就不能說是錯的。

而且，科學價值和其出錯的可能性正相關，因為預測愈是精確，愈是可能出錯。

科學很可能出錯，並不是說科學很容易錯，玻普爾的一位學生(索羅斯也是他的學生)拉卡托斯就在他的名作《科學研究綱領方法論》中就詳細地闡明了這一點。拉卡托斯認為，科學本質上是一個有嚴密邏輯關係的命題體系。一門科學學科，是由“硬核”(可以在該學科內部不必證明的命題，如平面幾何中“兩點之間直線最短”)作為基本命題，以及由“硬核”邏輯推演出來的“保護帶”命題組成 。

正是這樣邏輯體系，一個科學命題被證偽，往往會導致一個體系的解體，不過，很多時候是推演的問題，可以通過修改保護帶來避免體系瓦解這樣的事情發生。

認識到科學命題的系統特徵，可以使我們不會輕信“水變油”、“畝產萬斤”之類的神話，我們大可對某科學愛好者聲稱他證明了歌德巴赫猜想，證偽了相對論，給以嗤之以鼻的待遇。那些有點科學知識但思維中知識無體系的人，說出的驚世駭俗的成果，一定是恬不知恥的混話。

說到這裡，有必要強調一下知識系統性的重要性。如果一個人只有零碎的知識，是不能有科學的判斷力和預見力的。我母親有豐富的醫學和醫藥知識，但連我生病也得上醫院，從來不敢輕信她的話，就是在於她沒有經過專業的系統化培訓，不可能有真正的在醫療上的科學思維。所以，“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是似是而非的。

玻普爾和拉卡托斯主要是從科學的理論特性來說明什麼是科學，那麼，庫恩的《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就從更為廣闊的範圍考察了科學的本質。庫恩在這本書裡用的“範式”(paradigm)一詞，已經遠遠超出了科學哲學的範疇，被許多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借用，甚至還用到了文學評論上。

庫恩在這本書裡認為，科學研究活動首先是需要“範式”的誘導，那麼，“範式”是什麼 呢？據說，由這本書的研究者下的定義已經多達幾十種，我不在這裡詳細地一一說明了。不過，“範式”是指超越了理論的，引導着“科學家共同體”的類似於氛圍的存在，這應該說是確定無疑的。這種“範式”的來源有歷史的淵源，因此，庫恩又稱為科學哲學的“歷史學派”。

從“五、四”以來，最讓人痛心的事情就是真正的科學精神在中國無法生根，我們缺乏甚至可以說沒有庫恩所說的“範式”和“科學家共同體”，那麼，我們就有必要談談科學精神在西方的文化根源了。

我以為，科學精神是柏拉圖“理念”這一範疇的發揚光大，科學家的思維方式皆是歐幾里德《幾何原本》中展現出來的思維方式的摹本。

科學家建構體系、邏輯推演、數學運算，以及愛因斯坦所說的“探索性的演繹法”，都可在《幾何原本》中找到實實在在的原型，而不是《易經》預示原子彈爆炸這樣的牽強附會，董仲舒的“天人合一”是談環保這樣的強詞奪理。《幾何原本》在歐洲歷史上是僅次於《聖經》的印刷數量，可見它體現的思維方式的確已經融入了西方人的血液中。

另外，我們不得不談柏拉圖“理念”的巨大作用了。正是追尋“理念”的激勵，使得西方科學家可以拋開研究對象的實用性甚至具體特質，從而深入到遠遠感覺不能達到的認識層面。這和中國的“科學”永遠停留在經驗層面上對比是鮮明的。

象“點線面”、“質點”、“剛體”，這樣一些概念，沒有它們，真正的科學思維難以順暢進行，為什麼在中國的“科學”里沒有這樣一些概念的精確定義？這不能不說是思維背後的哲學在起作用了。

不但如此，一些看似無用的理念性“模型”，如虛數，如非歐幾何，在它們能夠用在交流電和宇宙學研究中之前，在我們中國人看來，一定純屬是瞎扯。它們絕不可能在中國文化背景一產生。

可是，沒有理念性的科學概念，一些科學理論根本不能建立。比如，電磁學中的“麥克斯韋方程組”，沒有“位移電流”這樣一個富有想象力，而至今還找不到根據的假設，就根本不可能對電磁波進行定量分析，當然，今天的一切無線電用具都不可能出現。

正如物理學家錢德拉塞卡所說，他從麥克斯韋的工作中讀出了詩人般的想象力，其實，許多偉大的科學理論都是充滿了美感的，或者說，是在美的誘導下才得以創立的。

你能相信嗎？開普勒的行星三大定律就是在一首巴伐利亞民歌《和諧曲》的音階關係設定的行星位置關係。

科學是什麼？它是柏拉圖追求完美的貴族精神的外化，是理性追求自由到達的空靈境界，是面對奧秘時的純真的童心，它的最高處，必然和真正的宗教相通。

科學在哪裡？在維也納的音樂廳里，在羅馬教堂的鐘聲里，更在讚美上帝的聖歌里。
科學究竟是什麼？科學其實是人尋找上帝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