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化社會的高度分工與現代人頭腦的狹隘淺薄

岳東曉的《蘋果與宇宙膨脹》（10-07）以量子力學在iPhone製造和狹義廣義相對論在GPS定位上的應用為例，科普量子物理與相對論，力證人腦抽象思維能力的創造性。文章說到現代化社會的高度分工，物理學家根據狹義和廣義相對論計算得出一個公式，於是編程序者只需根據公式編程，不必懂得廣義相對論；而應用GDP的老百姓只需知曉操作方法，更是用不着懂物理。

“現代化社會的高度分工”，觸動了我腦袋思索的一根筋，使我的腦袋立即不由自主地思考胡亂琢磨了起來。

我在美國大學教授數學二十多年，親眼看到，親身感受着讓人非常喪氣的，美國學生們邏輯思維能力的普遍高度退化，抽象思維能力的幾乎根本沒有。與此同時，美國人民（包括大學生和教授教師們）頭腦的普遍的日益狹隘與淺薄，自以為是，拒絕學習了解任何與自己專業無關的知識。——這些現象與現代化社會的高度精細分工，不能說沒有必然的和內在的聯繫。

高度分工，使一個人的一生只熟悉了解一個狹隘的專業，將人的頭腦和精力局限框架在一個很小的範圍內，有那麼一點類似井底之蛙了。由於科學分科的日益精細，一個科學家的一生，就鑽在了一個狹隘管狀的專業里；由於分工的精細，一個工人的一生就綁在了一條專業流水線上。分工的精細，迫使並潛移默化地訓練着人的思維具體化，程序化，機械化，沒有了抽象思維、獨立思考和創造性思維的必要。其直接結果是，現代人頭腦的膚淺、狹隘和片面，思維邏輯能力大為退化，抽象思維能力幾乎沒有，整體綜合性思維能力根本消失。

進化論的基本原理是適者生存。興旺發達的現代化市場，需要的依賴的是熱情而狂熱的積極享受、踴躍購買的消費者們，而頭腦狹隘、淺薄、片面，則易於接受廣告的引誘欺騙，和媒體的鼓惑煽動，因而是高質量的現代消費者，他們是現代化人類社會的主人和主流。那些冷靜理性、注重全局的思考者們，不會盲目聽信廣告，也不可能被琳琅滿目的現代享受消費品所誘惑所迷惑。所以他們適應不了現代化社會，是將被歷史淘汰的恐龍。

現代化社會裡幾乎沒有全才通才。當然，精細分科高度分工，而人的生命暫短能力有限，這使得在現代化社會裡全才通才成為幾乎不可能；並且更重要的是，全才通才於現代化市場經濟無益（不能創造近期超額利潤），因而無用。

為什麼現代化社會產生不了偉大的思想家？思想家是說其認識思維具有着相當的縱橫深度，縱（熟知歷史）橫（了解全局），能夠由表及里去偽存真地思索，從而認識人類社會發展進化之規律，於是能夠高瞻遠矚，洞察危機，預測未來。答案是自明的：現代化社會沒有了產生偉大思想家的環境；更為重要的是，現代化社會不需要偉大的思想家。

精細分科和高度分工，是科學發展和大工業生產發展的必需與必然。科學發展追求的是指導人類實踐行動的高度有效性，大工業生產追求的是生產的高效率，二者的目的一致，高度有效性和高效率的衡量準則是同一個：錢，儘可能多的錢——最大化的利潤（近期的和長遠的）。

分科分工的高度精細，的確帶來了大工業化生產的高效率，現代市場經濟的高度發達與興旺，消費物品琳琅滿目，享受方式日益新奇。與之相輔相成，作為現代市場經濟得以持續發達興旺之必要條件：現代人日益強烈的享受欲望和不斷高漲的消費購買意識；伴隨而來的則是人類頭腦相應的現代進化：表面化、膚淺化、片段化、急功近利、追求感官刺激；同時，理性思維能力、綜合思維能力、抽象思維能力的高度退化近乎消失：因為沒有了需要，而適者生存嗎。以美國文化為代表的現代文化，喧囂、吵鬧、膚淺、瘋狂、性感、肉感、自我宣泄，與深刻無關。

可以說，過細分科高度分工，這正是為什麼近一百年來，現代科學沒有了任何類似相對論和量子力學的新突破的重要原因了（當然根本性的原因是科學本身的局限性，這是一個很有意思和非常有意義的問題，需另文專門討論）。相對論產生於十九世紀末期和二十世紀開始，量子力學則是二十世紀初期。而分子生物學（直接應用的基因工程）對於人類社會和地球的整個生態系統是福是禍，還要拭目以待（我的感覺是，禍大於福）。缺乏相對論與量子力學這樣的科學理論的新的突破，現代高科技是否已經正在走向其終點？

分工是人類社會進化發展的必然；但是高度精細的分工卻是大工業生產追求高效率的必需和必然；而高效率大工業生產背後的推動力，是賣方市場與買方市場的互相促動，日益發達的現代高科技，與越來越多，越來越熱情、積極、瘋狂的高質量的現代消費購買者，創造着支撐着現代賣方市場和現代買方市場。現代市場經濟的不斷興旺發達，則保證了利潤的不斷加速增收——利潤最大化，這是現代化社會高度精細分工的根本推動力。

我的結論：高度發達的分科與分工，確實是現代化社會發達強盛的基礎；同時，高度發達的分科與分工，也正是現代化社會走向沒落與毀滅的開始。

2011-1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