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慶東與馬建

林曉

一九八七年有一位名叫馬建的作家寫了一篇小說題為《亮出你的舌苔空空蕩蕩》。那是一篇非常細膩和文學化的作品，裡面介紹了藏人殯葬和結婚的習俗，通篇沒有一句“媽”字，就更不用說“王八蛋”和“狗”這樣赤裸裸的侮辱性詞句，然而就是這樣一篇寫實的作品，卻招來了橫禍。被中宣部以侮辱藏胞的罪名槍斃，而當年的《人民文學》主編劉心武也以此而丟官撤職。

孔慶東罵港人為狗的七分鐘視頻看後，我曾想，如果把這位三媽教授語句中的謂語從港人換成藏人，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毫無疑問，孔慶東所指責港人為狗的理由是同樣適用於藏人的，藏人不但不說普通話，連中文都不一定會寫。港人需要法律，藏人的戒律更多。在香港的地鐵上吃東西是不允許的，在布達拉宮別說是吃東西，就是大聲喧譁都會被藏人怒目相對。港人的特首還是在五星紅旗下宣誓過的，而藏人的精神領袖更是受帝國主義金錢資助的流亡人士，那麼如果港人是狗和王八蛋，藏人又是什麼呢？

可以毫不客氣地斷言，如果孔三媽敢以同樣的侮辱性言詞對待藏人，或是回人，回答他的就不會是香港特首溫文爾雅的關於為什麼香港人不是王八蛋和狗的辯解，也不是幾百遛狗人士在中聯辦前的文明示威。如果那樣，孔三媽給中國帶來的會是又一次暴亂，又一次由人權引起的中國外交危機。這不是危言聳聽，我們可以回顧一下零九年烏魯木齊的那次暴亂，起因就是維族民工有了被侮辱的感覺。也正因為如此，中國的上層對藏族和回族同胞的尊嚴倍加敏感。於是就連馬建這樣的斯文書生的寫實作品都要被放到顯微鏡下去觀測看看是不是有損害藏人尊嚴的蛛絲馬跡。

應該說對藏人和回人尊嚴的敏感是對的，其實對世界上每一個群體的人性的尊嚴的敏感都是對的。但這裡不能有雙重標準。港人的文明程度較高，或者說不是一個尚武的民族或群體，於是柿子撿軟的捏，對藏人的一部文明寫實的文章都要撤職罷官，而對港人罵王八蛋和狗都是理所當然的。

給族裔和群體貼上負面標籤是中國近代政治的特色。這一特色可以追述到五十年代，從給人們定成分開始，多幾畝土地的，被稱之為地主富農的國人都被視之為社會的敵人，即便他們中的許多人對民族甚至共黨的新中國有過功勳也不例外。這裡有文化的影響，就像京劇里的臉譜，每個人的是好是壞都從臉上看的。其實從數學的角度來看，由於中心極限定理，在人類社會的每一個時刻，對每一件事，人類的看法呈高斯分布。而對於每一個人來看，他一生的軌跡也是布朗運動，在社會主流的附近上下擺動。這才是正常的。可以斷定的是，孔慶東是一個不懂數學和生物學的感性動物。孔慶東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把其他的人類說成是王八蛋和狗，把其他學者說成是漢奸賣國賊，不知道他對自己的評價和標籤是什麼。純粹的中國人？偉大的愛國者，還是無產階級革命家？

孔慶東嘴裡的髒話多多，應該和他青少年時代接觸的階層有關。至於孔慶東和孔子的關係，那才是天方夜譚，洋人有缺點，但至少洋人有一點值得國人效仿，譬如美國人以為每一人應該以自己的成就而被社會認可，而不是看他的老爸或爺爺是幹什麼的，就更別說七十三代以前的祖宗了。孔慶東自稱是孔夫子的後代，不排除有利用國粹謀私利的嫌疑，是中國特色，不過卻是比較惡劣的特色。就憑他這張臭嘴，孔夫子也好意思認這個子孫？

孔慶東覺得洋人都是高高在上的，那是因為他一個學國粹的，缺乏和洋人平等交往的能力和自信。在許多海外海歸學者的眼裡，洋人除了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不同，其他都一樣。海外許多學者，都有過自己的洋人學生，也評審過洋人的文章，洋人升遷副教授教授什麼的也需要非洋人的一人一票。實在不知道孔教授所說的的見了洋人就溫順和見了國人就溫順有什麼區別，給洋人包養和給國人包養有什麼不同。孔教授對洋人的畏懼和異己感來自於一種自卑感。記得去年回國時曾經看到一個新聞，說南京有一個幼兒園，請洋人做保姆，他們的理論是，這樣的孩子長大了不怕黃頭髮藍眼睛的洋人。建議孔慶東如果有子女，把他們送進這樣的幼兒園，以後長大就不會像他/她爹一樣看到和洋人說笑的國人如同看到王八蛋和狗一樣了。

不能說孔慶東對港人的侮辱是受到了上面的指使，但孔慶東好像還是深受領導的賞識，甚至在國家的最高層也有他為他說話的人。孔慶東這樣的北大教授可以為許多人發泄一時的義憤。記得文革時我們家下放到農村，我在自己的後院種了幾棵冬瓜，有一個冬瓜看着慢慢長大，後來被人偷了，生產隊的婦女隊長很氣憤，說幫我把偷冬瓜人的祖宗八代都罵了一遍，而她罵的語言是我永遠也學不會的。當時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該感激她，現在再想想，不就一個冬瓜嗎，值得罵人家祖宗八代嗎？而我們還要在那個村子生活下去，鄉里鄉親，低頭不見抬頭見。

對於中國這個國家來說，孔慶東的侮辱性語言是有害的，即便孔教授不罵藏人，終有一天他的臭嘴也會把部分國人罵成政府的敵人的。而這樣的敵人積累到一定的數量，這個國家就會產生動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