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下這個標題，我就覺得有趣。

首先，中科院本來就不是一所大學。所謂中國科學院，一方面是全中國在科學方面的

最高榮譽機構，另一方面是由上百個研究所組成的科研“國家隊”，是一個正部級機構，

而中國的大學中還只有21所能享受副部級待遇。在兩年前，我向來跟別人直接回答我是中

科院某某研究所的研究生，而不是籠統說自己是“中科院的研究生”，那時我看來，我的

學籍在中科院某某所，畢業文憑上也會寫着中科院某某所，別的所的學生的文憑上寫的是

中科院另一個所，我跟他們怎麼能越級聲稱自己是“中國科學院”的學生呢？突然於

2001年，原中國科技大學北京研究生院正式名稱改為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了，2002年開始

中科院各所的學生統一發放“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的文憑了。於是我開始覺得自己應該

習慣於自稱“中科院研究生”了，可是，為什麼文憑上寫的是九個字而不是“中國科學院

”五個字呢？我想，一個北京大學畢業的研究生的文憑上應該寫着簡明的“北京大學畢業

證書”，而不是“北京大學研究生院畢業證書”。

說到北大，這就更有趣了。我從來沒有在北大做過正式學生。我寫這個標題在這裡，

只怕不排除有人會認為我是要往自己臉上貼金。正好，讓人民來檢查我的“心魔”吧。首

先，我必須承認，我有“北大情結”，承認這一點對於我來說實際上是非常艱難的。其次

，我也必須承認，這種情結與人們對於“情結”的通常理解是有很大差異的，因為我不必

如很多該情結的持有者一樣仰視她。

我現在從不諱言我對於我的母校----中國科學技術大學----的愛。“母校”的英文

Alma Mater來自於拉丁文，alma是“哺育的”，mater是“母親”，這非常好的解釋了母

校在每個人一生中的至關重要。但科大給予每一個真正的科大人的完全不限於通常意義上

的目前給予孩子的那麼多，也就不同於相當多的人認為的那種母校對於人的哺育。因為，

科大，是有魂的。

一所大學，值得大寫的大學必須是有魂的。北大清華的魂已經被無數的文章剖析得非

常深入了----他們處於社會的浪尖。相比之下，在遠離公眾視野的科學技術領域默默耕耘

的科大的魂卻被探討得不夠，而且可能完全沒有被社會所注意。

首先，科大給予了我朝氣。

科大的招生宣傳廣告裡通常將科大的朝氣等同於科大校史的年輕。這基本是扯淡。我

認識不少從校齡跟科大相當的學校出來的學生，我發現沒有哪一個群體有科大畢業生這一

群體一樣充滿着蓬勃的朝氣。而且，科大校齡雖然年輕----才剛過45周年校慶----但是科

大校史的曲折卻不亞於一些百年大學。

而我認為，恰恰是因為校史的曲折造就了科大學生的朝氣。科大1958年在北京建校，

中科院實行“全院辦校，所繫結合”的方針，而當時的科學院是大師雲集，所以實際上就

是當時的科大大師雲集。不久，科大在國人心中的地位，高考錄取的生源質量，迅速躍居

首位。樹大招風，天妒英才，文革期間科大被遷出北京。實際上當時跟科大一樣命運的學

校非常多，不同的是，科大再也沒能回來。偏居合肥的科大卻讓國人大吃一驚，憑藉着遠

離政治中心的優勢大刀闊斧進行改革，實際上再造了一個科大。科大人表現出了一種讓人

難以置信的拼搏精神，不服輸的精神。這樣一種精神使科大在全校實際上根本沒有幾個大

師的情況下憑藉着年輕一代的拼搏的朝氣繼續領先，直到八十年代末，科大的高考招生質

量仍居國內首位，而科大也引領了中國高校的改革風潮，並且產生了不小的社會效應。不

過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科大人在政治方面走得太過了，1986年12月的學潮事件使科大開

始受到整肅，科大從此開始了長時間的沉默，直到九十年代中期觸底。但是科大人的精神

沒有垮。九十年代初的時候，科大曾經全校只有一個院士。但是科大奇蹟般地從九十年代

後期開始反彈。近年，科大可謂捷報頻傳，不但年輕一代在一些學科上取得了引人矚目的

突破（按照211工程評審專家組某成員的說法，科大在一些學科上有明顯的亮點，而北大

是平均水平高，亮點不夠多），而且評選上院士的在校教師數目領先，最近更是在科技部

啟動的“國家實驗室”試點工作中獨占五個中之一個（同時清華是一個，北大半個）。

正是科大校史中這樣屢次鳳凰涅槃般在困境中再創業，使典型的科大人具有極強的危

機感，時刻保持着旺盛的鬥志。科大教職員工深知，自己身處合肥，要做出跟別人同樣的

成績要付出更大的努力，何況還要做出比別人更好的成績。科大畢業生深知，科大的社會

影響力微弱，要得到跟別人同樣的承認就要付出更大的努力，何況還要得到比別人更高的

承認。

其次，科大給了我底氣。雖然由於科大的學科專業設置不夠大眾化以及近來國家政策

傾斜的原因，科大的社會影響力比較微弱，但是在科技教育界還是基本有應有的實力和地

位。科大學生一入學就會聽到無數關於某某人去了哈佛斯坦福麻省理工加州理工的故事，

還有關於誰誰又在Science或者Nature上發了文章的故事，從此以之為目標來追趕。畢業

後，科大學生看着別人的成績單往往會露出會心的微笑。作為化學的學生，我發現某某學

校的學生本科時候只學普通物理，而我學了力熱電光核；我學了複變函數與數理方程，而

某某學校的沒學；我甚至還學了機械製圖，十六位微機原理，某某學校的沒有學，等等。

不少校友做出了名列世界十大科技成就的成果，就連科大實力不太強的工科竟然也發現自

己培養的學生中出的IEEE Fellow（有人譯為“國際電器電子工程師學會院士”）數目也

是最多。科大人驕傲着自己的驕傲，相信科大這個人才培養機器的優異性能，相信自己的

實力，在與別人打交道時不卑不亢。具體到個人，我在科大時學習情況一般，但是那時的

我為了保持優秀的感覺，在某些方面作了不少努力----這也是科大特色吧，由於同學不太

多，每個人都能想法在某些方面做到最好，而這對於保持朝氣和底氣是至關重要的----以

至於今天我發現自己不必仰視其它任何院校的學生。

最後，科大給了我正氣。科學是追求真理的過程，因此典型的科大人都比較“較真”

。雖然這種較真在社會上會被部分收藏起來，但是對於科大人保持純良的品格卻是非常重

要的。著名的科學打架鬥士方舟子，就是科大畢業的，他將“較真”精神堅持到了極致。

我覺得，其他學校的畢業生很難出現這樣的人。這裡不討論他的是否曲直。

中科院給了我什麼？

這委實是一個比較難以回答的問題，因為科大本身就是中科院系統的，實際上中科院

的“科學精神”在科大是得到了很好的繼承的。本科時候的我，對於中科院就已經有一定

的認同感。中科院對於我，主要是一個了解進行科學研究的方法手段，接觸中國的科學體

制的載體。同時，在科學院，我得以近距離接觸一些院士，在科學精神和生活哲學方面有

了深入的領悟。

北大給了我什麼？

我的北大情結來自於很小的時候。八十年代，我叔叔高考考上了北大。我一直以叔叔

為偶像，以北大為理想，直到高中。高一開學的第一個月，我給我叔叔寄出了平生第一封

英文信。叔叔沒有回。我覺得他可能是太忙，所以我繼續寫，基本上每個學期兩三封。叔

叔一直沒有回信。當時我所在的高中是省重點中學，我開始覺得北大並不遙遠。高二暑假

，我將我在英語課堂上寫的“散文詩”拿給叔叔看，他說：“這是哪首英文歌歌詞吧。”

“哈哈，這是我自己寫的。”

一個偶像坍塌了。但是北大依然是我最感親切的大學。由於我叔叔的存在，我從來沒

有認為“北大是文科大學”，所以依然將北大做為我的目標。

後來高考，陰差陽錯，由於某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高考志願我沒有填報北大。我來

了科大，在老師們口中無數次跟北大清華相提並論的大學。這時候人生的一扇門關上了，

另一扇門打開了，雖然其實兩扇門我都可以進。

北大給我實質上的影響開始於我在北大未名BBS站的生涯。

首先是人際交往方面。我在科大時候不大愛交際，只有在畢業那年參加了幾次網友聚

會----記得那時候還沒有“版聚”這種說法。雖然也曾為“學生幹部”，但是實際上也沒

幹過多少事情，沒認識幾個人。而在北大未名bbs混了一年多以後，我的手機的通訊簿里

的聯繫人名單日漸看漲。北大的bbs給我的影響，我想，也可以歸結為北大對我的影響吧。

現在，我認識的北大女生的數目要大於我認識的科大女生的數目。其實這個主要應該

這樣理解：我在科大時認識的主要是本班女生，史稱“七仙女”。如今我可以跟別人

----不管是男是女----長時間交談，可能一次所說的話就比我大學期間跟七仙女說的話的

總數還多。

其次是新的視角。北大做為文理並重的（現在有了醫）綜合性大學，學科專業涉及面

之廣遠非科大可比。在科大，你聽到的主要是誰去了哪所美國牛校，誰在什麼國際學術期

刊上發了一篇文章等，什麼從商從政都不屬於主流價值觀取向，這在某種程度上解釋了今

年科大本科畢業生繼續深造的比例已超過80%的原因。而在北大，成功的標準五花八門，

去美國牛校，做科學研究只是職業規劃中的一種。當然作為理科實力很強的大學，北大人

做科研的人也不。比如，我每次去我叔叔家，他都會跟我討論學術問題。他現在是北大的

一名教員。

科大學生畢業後最象純粹的學生，很少有人能說出“四大”，大型跨國公司的名字說

出來的只怕也不多---誰讓科大畢業生沒多少人找工作呢，而且這些年一直呆在經濟欠發

達的合肥。科大學生普遍偏小的心理狀態可能與其蓬勃的朝氣也有一定關係。北大學生相

當多的比較成熟，尤其是文科院系的學生。北大整個的社會化程度比較高，北大學生在校

時得以接觸一些外面的東西，而由於北京的獨特魅力，北大學生對於北京的認同感普遍不

錯，經常去逛街啊博物館啊什麼的，而科大學生不少人是一兩月不出校門。社會經歷的差

別就這樣顯著起來。

再次是包容心。說實話我本人是個天性寬容的人，但是典型的科大人往往是有點“較

真”到缺乏變通和寬容的。我學到的是從更廣闊的時空維度里看一些事物並包容之。這種

包容既包括了對於他人的失誤甚至錯誤的原諒和包容，也包括了對於某些事物從以前沒有

採取過的角度來思考理解並包容吸納之。淡淡一笑，換個角度海闊天空。

最後，北大給了我校園的感覺。可憐的中科院研究生們，各所各自為政，社團活動少

，各所地理範圍小，完全沒有校園的氛圍。幸好，我可以去逛北大校園。雖然過去現在和

可以預見的將來我都不會成為北大的一員，但它畢竟是我兒時夢想中的校園，而且，那裡

有紅磚清瓦，汪汪湖水。

我的“北大情結”，不是其他，而是一種親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