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因斯坦:兩次婚姻及其他
中庸
前不久,《愛因斯坦全集》(第五卷)的中譯本在國內出版了。由於書中有許多信件涉及
到愛因斯坦與他生命中的另一位重要的女性愛爾莎(Elsa Löwenthal)的婚外戀等事件
,愛因斯坦在國人心中的形象發生了一些變化。有許多文章談到了愛因斯坦的“俗人”的
一面。比如,劉華傑的《俗人愛因斯坦——讀第五卷》以及劉兵的《信封
里的愛因斯坦》等。儘管認為劉華傑的“俗人”說法也許“色彩過於強了一些”,劉兵基
本上持與劉華傑相同的看法。
名人的私生活從來就是人們津津樂道的,愛因斯坦的私生活更不例外。隨着《愛因斯坦全
集》(英文版)的不斷問世,更多的材料被披露出來,愛因斯坦的形象將更加豐滿和真實
。目前,有關愛因斯坦的檔案已可在網上查尋,結合已出版的《愛因斯坦全集》前八卷,
人們大致可以了解愛因斯坦兩次婚姻的全貌。
愛因斯坦在談到自己的兩次婚姻時,說是“丟臉的”。他對婚姻一點兒也不熱情。有人問
他,他喜歡用煙斗抽煙是否與清理和再裝煙斗有關係,他答道,“我本來想抽煙,但結果
煙斗卻總是讓什麼東西給堵住了。生活中的事情恐怕也是如此,特別是婚姻”。總的說來
,他失敗的婚姻讓他感到悲哀。
一
在愛因斯坦讀中學的時候,“外表英俊”的他就很受女孩子們的喜歡,他也喜歡與她們在
一起,說說笑笑,有時還寫上幾行調情的“打油詩”。1899年夏天,20歲的愛因斯坦在蘇
黎世州梅特門斯特坦(Mettmenstetten)附近的一個名叫天堂的旅館度假時,結識了這家旅
館主人的小姨子安娜·施密德(Anna Schmid),應邀在她的照片薄上寫道:
姑娘你小巧又美貌
我為你題點什麼好?
我會想到好多事
也包括一個小親親
落在你那小秀唇。
你若因此而生氣
可別立即就哭泣
懲罰我的最佳法
就是還給我一個吻
當然,這不是愛因斯坦第一次向女性表達自己調皮詼諧的一面。愛因斯坦的母親很早就發
現自己兒子的這一面。但是,最吸引他的愛好還是在智力方面的。在他12歲生日時,父母
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的幾何小書,曾給他帶來無窮的快樂。即使在他晚年,他還對數學證明
的明晰性和確定性留下深刻印象。
在上大學前,愛因斯坦曾有過一段美好的初戀。對象是他在阿勞上補習班的老師溫特勒的
女兒瑪麗,他當時就寄宿在溫特勒家中。他們的關係,在他上大學後並沒有維持下來。愛
因斯坦開始控制自己的情感。他的處理方式很明顯地是服務於理性目的。
愛因斯坦在1897年寫給溫特勒媽媽(“親愛的媽咪”)的信中寫到: “我寫信給你,是為
了減輕我內心鬥爭的痛苦。事實上,這種鬥爭的結果已經堅定地駐紮在我心中。……勤奮
的智力工作和對上帝性質的沉思,將會是引導我經受生活中所有煩惱的天使,她們安撫我
、激勵我,卻又嚴酷無情。……每個人為自己創造了一片小天地”。
事實上,他在他的整個一生中都將這樣做。愛因斯坦不太關心衣着,他悠閒的方式,一頭
蓬亂的黑髮,加上他對音樂和哲學的熱愛,使他更像一位詩人,而不是科學家。從外觀上
看,他對女人們很有吸引力,他的漫不經心的方式、他演奏小提琴時非常明顯的熱情,以
及他後來具有傳奇色彩的智力,都極大地加深他的吸引力。當他的追求有可能變成一種嚴
肅的關係時,愛因斯坦就會趕緊回到他的“小天地”。
愛因斯坦與米列娃之間的愛情,一開始是出於相互愛慕和同情。他們倆都是“外來者”,
又都獻身於學問。米列娃比愛因斯坦大四歲,來自當時的落後地區塞爾維亞,是一個心氣
很高的女性,決心要在完全是男性職業的領域裡打一番天下。正是這一點吸引了愛因斯坦
。他認為米列娃是他將物理學和愛情完美結合的不二人選。“單獨在一起的熱烈渴望,加
上相同的政治觀點,對物理學研究的高度激情,他們常在陽光燦爛的日子裡在蘇黎世湖上
泛舟,在阿爾卑斯山上徒步旅行。每當分離時,他們熱烈地給對方寫信。”但他們的關係
受到了雙方家庭的強烈反對。
儘管家裡反對,愛因斯坦畢業後又找不到工作,但他對待米列娃的態度並沒有變。在處境
艱難的情況下,愛因斯坦宣布了他的“不容改變的決定”,他將“馬上尋找一個工作,不
管它有多麼卑微。我的科學目標和我個人的虛榮心都妨礙不了我去接受一個最無關緊要的
角色”。
愛因斯坦畢業後所面臨的那困難的兩年,對於米列娃來說,更是雙倍地艱難。1901年她在
瑞士的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機會的畢業考試失敗了,她將永遠不可能獲得學位。身懷六甲
且孤獨無援的她,肯定由於這次失敗而心情沮喪。
到了1902年,後來由於大學同學的父親幫忙,愛因斯坦作為臨時三級技術專家到瑞士聯邦
專利局報到上班,年薪3500瑞士法郎。從此開始其“伯爾尼時期”(1902~1909年)。這段
時期他從“日常生活的擔心中解脫出來,做出了最有創造性的工作”。在這些年裡,他先
後發表了50篇文章。四篇發表在1905年的文章將確定20世紀科學的進程。
1903年,相愛多年的愛因斯坦與米列娃順理成章地結婚了,但其中已經摻雜着一些陰影了
。愛因斯坦的父親在1902年10月10日臨終前,把兒子單獨叫進房間,點頭同意了兒子的婚
事。此情此景,讓愛因斯坦一想起來就心酸不已,愧疚感伴隨了愛因斯坦一生。而母親則
對米列娃始終沒有認可。在使盡一切辦法都無法影響愛因斯坦的情況下,愛因斯坦的母親
給米列娃的父母寫了非常狠毒的信,說她跟先生都認為,是邪惡的“老女人”(指米列娃
)讓他的兒子誤入歧途的。這封信是在米列娃回到老家,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要生下私生女
的情況下收到的。米列娃的憤怒情緒是可想而知的,這嚴重地影響了未來的婆媳關係。愛
因斯坦則認為他是“出於責任感”才結婚的,而且“投入到了某種完全超出其能力的事情
上”。
愛因斯坦最初看到的只是米列娃的快樂的一面,婚後,米列娃完全依賴於她的丈夫,這無
論從財政上還是情感上都是一種負擔。1952年,愛因斯坦在給他的傳記作者塞利希(Carl
Seelig)的信中這樣寫道:“她抑鬱愁悶,喜怒無常,而且一般來說,對接近我的人非常
冷漠、充滿懷疑”。
由於愛因斯坦同時還要贍養寡母,專利局低薄的工資收入常常入不敷出。米列娃無疑對這
種捉襟見肘式的生活抱怨不已。正是在這種糟糕的情況下,愛因斯坦完成了登在《物理學
年刊》1905年第17卷上三篇論文中的兩篇,完成了相對論論文的草稿,寫了一篇博士論文
,並且在3月出版了10篇書評。
愛因斯坦的名氣在上升。米列娃的擔憂在加劇。1909年的晚些時候,米列娃給她的好朋友
海倫娜·薩維奇寫信: “你知道,有了這樣的名氣,給妻子的時間就不多了……你知道,
我是多麼渴望被愛。”
米列娃對愛因斯坦的名氣和他生活方式的妒嫉在1909年春天達到了頂峰。
事情的緣由與前面提到的安娜有關。當年(1899年8月),20歲的愛因斯坦跟隨全家到瑞士
的梅特門斯特坦度假,住在天堂旅館。愛因斯坦與旅館老闆的小姨子安娜·施密德相處得
十分愉快,愛因斯坦就是應邀在她的照片簿上題寫了打油詩。10年之後,也即1909年的春
天,蘇黎世的各大報紙都在發布消息:前途無量的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即將加入蘇黎世大
學的教師行列。安娜·施密德這時已經結婚,她看到這則消息後給愛因斯坦在專利局的地
址寄了一張賀卡。他立刻覆信描述他收到她的明信片是如何“無以言表地高興”,並說他
是多麼地珍惜在梅特門斯特坦“我有幸在你身旁度過的那幾周美好的記憶”,“可以肯定
,就像你當年是那樣可愛、那樣歡快的一個年輕女孩要樣,你今天肯定已經變成一個極為
優雅、快樂的女人。”信後愛因斯坦又附上幾句:“又及: 從10月15日起,我將在蘇黎世
大學了,大部分時間會在拉彌街的物理所。如果你碰巧去蘇黎世並且有時間的話,就到那
兒找我好了;我將深感榮幸。”
多情的安娜馬上給愛因斯坦回了信。這本來是非常正常的往來,但密切監視愛因斯坦一舉
一動的米列娃將這封信扣留不說,還當即給安娜的丈夫寫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米列娃在
信中謊稱,如她自己一樣,愛因斯坦對安娜“有些不適宜的信”感到屈辱,並且為了預防
進一步的問題發生,愛因斯坦將回信退回,並附言說明他不太明白這封信。
愛因斯坦當然沒有做這種事情。他難堪極了,為了不使事態進一步惡化,愛因斯坦給安娜
的丈夫寫了封信。由於這件事對後來愛因斯坦與米列娃之間的關係影響甚大,特此全文引
用(見《愛因斯坦全集》第5卷中文版,186頁)。
非常尊敬的先生!
非常抱歉,由於我做事大大咧咧給您帶來了痛苦。您的夫人在我獲得任命之際給我寄來了
賀卡,而我的回信用詞過於親密了,從而重新喚起了我們彼此間的舊情。不過,我寫信時
並未摻雜任何非分之想。
對您的夫人我非常尊敬,她的行為是非常得體的。錯的是我的妻子,她的這種做法僅僅是
因為極端的妒忌,也情有可諒,但他這樣做我並不知道。如果因此而妨礙了你們夫妻的和
睦,我感到非常抱歉。我向您保證,我不會再做任何有損你們重獲幸福的事,同時我也請
求您不要怨恨您的好夫人,她沒有做錯什麼事。
謹致最崇高的敬意。您的忠誠的
愛因斯坦教授博士
愛因斯坦對這個事件一直深感難堪,多年後再談論時,他還是耿耿於懷,正如他在寫給貝
索的信所說的,“讓M(指米列娃)把心理平衡打破了,再沒恢復”。
米列娃自己可能根本沒有意識到她對愛因斯坦的傷害程度有多深。家庭雖然還維繫着,但
已經有了裂縫,並且裂縫在不斷地擴大。3年之後,愛因斯坦使他與他的表姐愛爾莎在德國
南部童年時就有的友誼舊情復燃了。正如愛因斯坦全集的編輯所說,愛爾莎“成了他躲避
與米列娃一起過那種會使人心力交瘁的生活的避難所”。但愛因斯坦是一個非常非常理智
的人。矛盾的感情使他極為煩悶。而且他深信,繼續發展與愛爾莎的關係不會有好的結果
,愛因斯坦在與愛爾莎開始通信後不久就中止了與她的書信往來。可是只過了一年,他又
重新開始與她通信。
總之,到了1909年,愛因斯坦與米列娃之間卿卿我我的日子已經結束。這對曾經不能忍受
分居的情侶現在證明不可能生活在一起了。在與米列娃分居四年之後,愛因斯坦寫信給他
的好朋友貝索,“我本來是會永遠忠實於米列娃的……如果她還能叫人忍受得了的話……
但是米列娃對我來說絕對是不可忍受”。可以肯定地說,這當中安娜事件起了主要作用。
米列娃或許是出於本能地保護自己而衍生出來的嫉妒,被愛因斯坦看成是“一種罕見的丑
陋”。
1914年後,尤其是米列娃負氣帶着兩個孩子離開柏林回到蘇黎世後,兩人的關係徹底變質
,1919年離婚。
二
與米列娃離婚後不久,愛因斯坦就與他的表姐(同時也可以說是堂姐)愛爾莎結婚了。這
個決定當時讓愛因斯坦的朋友們也頗感吃驚。在與米列娃分居的四年當中,愛因斯坦一方
面疲憊地扯進了分居和離婚的爭吵中,另一方面,這段期間也是他拼命工作的時期。由於
用功太甚,他的身體徹底的垮了。正是在愛爾莎的悉心照料下,他的健康得以恢復。他與
愛爾莎結婚,有感恩的成份在裡面。在這一點上,與德國文豪歌德頗為相似。歌德在1806
年終於與同居多年的烏爾皮斯結婚,是感激她多年來對自己的照顧,尤其是在拿破崙的軍
隊入侵德國時,烏爾皮斯不顧自己的安危保護歌德,讓已近60的歌德十分感動。正如歌德
並不欣賞烏爾皮斯一樣,愛因斯坦也並不欣賞愛爾莎。
愛爾莎與米列娃的性格和成長經歷完全相反。愛爾莎以其布爾喬亞的氣質吸引着愛因斯坦
。她把愛因斯坦從米列娃的喜怒無常和憂鬱寡歡中解脫出來,她不僅給剛從巨大的腦力奮
斗中掙扎出來的愛因斯坦提供了一種平和的感覺,而且也給了他一個機會去經歷幾乎已經
遺忘了的愛情。愛爾莎“為人熱情、體態敦實,是典型的布爾喬亞婦女,從來沒想過自己
要干份職業”。她的母性或女人味吸引了愛因斯坦。
前面提到,儘管愛爾莎主動出擊,愛因斯坦出於道義感,還是主動中止了與她的聯繫。後
來,愛爾莎給愛因斯坦寄生日賀卡,向愛因斯坦索要通俗的相對論小冊子,愛因斯坦才恢
復了與她的聯繫。愛爾莎曾多次勸愛因斯坦離婚,但並未成功。儘管愛因斯坦與米列娃情
已斷,但他深愛自己的兩個兒子,最初並沒有離婚的念頭。隨着時間的推移,愛因斯坦受
到愛爾莎的影響越來越大,愛爾莎的父母也不時地給愛因斯坦施壓,所有這些對愛因斯坦
的匆忙決定起到了影響。
事實上,愛因斯坦與愛爾莎之間完全是兩類人。愛因斯坦不喜拋頭露面,而愛爾莎極愛出
風頭;愛因斯坦不修邊幅,愛爾莎總是扮演時髦得體;愛爾莎曾鼓動愛因斯坦出版一部與
記者的談話錄。為此事,玻恩的夫人曾寫信責備她。柏林的社交界對愛爾莎評價不高。查
理·卓別林曾對愛爾莎作了一番貼切的描述: “她是一個體寬身胖的女人,生氣勃勃;她
坦然高興做身邊這個偉人的妻子,絲毫不隱藏這一事實。”
其實,在結婚之前,他們的關係就已經出現了裂縫。愛爾莎帶着與前夫生的兩個女兒與父
母生活在一起。長女伊爾莎當時正值妙齡,愛因斯坦很喜歡她,她也非常喜歡愛因斯坦。
有朋友提出,或許愛因斯坦與伊爾莎結婚更加合適。面對這個提議,愛爾莎將主動權讓給
愛因斯坦,而愛因斯坦又不置可否,不知所措的伊爾莎只好寫信給朋友請救。由於情況特
殊,伊爾莎在信文的上方寫道:“看完此信立即銷毀”。
雖然愛因斯坦後來和愛爾莎結了婚,愛爾莎也照顧了他許多年,但他們之間很難說有心靈
上的溝通。訪問過愛因斯坦在柏林哈伯蘭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愛因斯坦還是像一個外來
者。這不是一個有激情的婚姻。愛因斯坦的內心並不滿意。後來,他從威廉皇家研究所的
一名年輕女秘書的身上,體會到了他在兩次婚姻當中從未體會到的激情,但他很快中止了
這份感情。他的理由是他“得到星球上去尋找他在地球上沒有找到的東西”。這個藉口與
20多年前因斷絕與瑪麗的關係而寫給溫特勒夫人的信中所述非常相似。
1936年12月20日,愛爾莎死於循環系統和腎方面的疾病。在愛爾莎臨終前的那些日子裡,
愛因斯坦倒是對飽受病疼折磨的她非常關愛,“他在旁邊走來走去,極為悲傷與沮喪。我
從未想到他會這麼愛我。這也幫了我不少。”
愛爾莎死後,愛因斯坦在寫給朋友的信中說他有一種解脫感。他在寫給妹妹瑪雅的信中說
,“就像我年輕的時候那樣,我還是無休無止地坐在這裡進行思考、計算,希望發現深奧
的秘密。所謂的'大世界',也即人的喧擾忙亂,對於我來說越來越沒有吸引力,因此我發
現自己日漸地變得更加與世隔絕。”
誠如《愛因斯坦·畢加索》的作者阿瑟·米勒所說的,“愛因斯坦對女人的態度,是他那
個時代非常典型的。”對他來說,科學上的追求永遠是第一位,至於婚姻是否美滿,或許
他並沒有考慮太多。不可否認,他喜歡女性,也喜歡活在女人堆里,但也僅止於此,他的
首要目標還是科學。一旦這些事情影響了他對科學的追求,他就會立即停止。任何事情都
不會改變他喜歡科學的初衷。
愛因斯坦絕非完人,但他從不是一個庸人。我們沒有必要為尊者諱,但也不能不加分析地
橫加指責。但願本文提供的一些事實,能消除人們在這個問題上對愛因斯坦的一些有意或
無意的誤解。
(主要參考文獻,阿瑟·米勒:《愛因斯坦·畢加索》,方在慶、伍梅紅譯,上海科技教
育出版社,2003年版;《愛因斯坦全集》中文版,第一、五卷,湖南科技出版社,2002年版
; The Collected Papers of Albert Einstein, documental edition(文獻版,主要是德
文,有少量的法文、英文等),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vol. 8;及一些傳記材料及
網上公布的愛因斯坦檔案。因版面所限,不一一註明出處。讀者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