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第一次嘗試高考是在七三年。辛辛苦苦準備了的數理化，由於張鐵生事件而泡了湯。那時我正在黑龍江某農場連隊食堂劈柴、燒火。由於燒火有時間性，我便利用幾頓飯之間的空隙看我的小說、語文和數理化。下鄉時年輕，精力充沛，不到兩年功夫我已經把文革前的高中語文和數理化全部學完，還繼續叫我哥哥在上海搞到樊映川的工科高等數學。整個農場都在傳說我已經在學習高等數學了。不是傳為美談，而是帶着一份譏笑---

　　那時沒有人學習數理化。以至許多年後，我妻舅到東北出差，在火車上巧遇曾和我同一個農場的東北知青（不在一個連隊）。那同事談起農場有一個非常有水平的上海知青，邊燒火邊學數理化，在農場就已經自學高等數學。我妻舅告訴他：“他就是我姐夫。”

　　由於家庭出生問題，打那以後，我對高考已經變得心灰意懶。每年連隊裡都有幾個知青成了工農兵大學生，我都花上幾塊錢給他們每人買上一支筆和一個筆記本，寫上幾句豪言壯語或勉勵的話。但心裡的酸楚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年這個季節都是我給他們補課，然後眼睜睜地看着“我的學生”先我而去，有的上了北大、清華。

　　為了彌補我的遺憾，也為了利用我這塊“有用之才”，分場調我到連隊的小學任六年級班主任，教語文和數學，一年後調分場中學任語文教師。

　　七七年恢復高考的消息就象大地里滾動的一陣陣驚雷，撼動着每個知青的心。從當年年初開始，就有消息不斷從參考消息、從各大院校、從四面八方傳到祖國的每個角落、每個知青點。也不斷有高考複習題從上海、從高校郵寄到農場。前幾年“先我而去”的還真沒有忘記我這位“恩師”，開始反哺了。

　　由於幾年沒有再碰數理化，當我重新撿起封存已久的書籍，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感覺：不知這次能不能正真派上用場？七七年高考是各省自己命題，由於是中斷高考十幾年後的第一次，所以各省都有一個初試。不知是命題官不能把握考生的水準還是給考生一個下馬威，黑龍江的初試題出奇的難：數學考題里已經包括一道解析幾何題，難倒了大部分考生，出了考場都沒有了感覺。大家提出，到鄭建棟那裡對對答案。對了答案，就更找不着北了，因為大部分考生匆匆上陣，連基本的三角題都不能順利地求解。

　　臨複試前，學校按照省里的要求，給了我們一周的休假溫課。由於我教初二、初三語文，而我女友教初一、初二數學，兩人一旦“罷課”，給初中部教學帶來不少麻煩。好在學校的教師之間平時關係比較融洽，代課的事很快就得到妥善安排。為了挑燈夜戰，我們買來大包洋蠟，因為連隊的發電機晚上九點就停止運轉了。為了給我補充營養，女友花了一塊八毛錢買了一個苜蓿肉罐頭（一種雞蛋炒肉罐頭），每頓飯往我窩窩頭和饅頭裡夾上一點，平時難以下咽的窩窩頭和饅頭頓時成了美味佳餚，唾液分泌明顯增多。要知道我們已經有半年沒有聞到肉味了。若干年後，我太太說還想吃一頓苜蓿肉罐頭。我明白她的意思，只不過用它來回憶過去的往事罷了。

　　考前一天下午，連隊裡三個通過初試的知青：我、我女友以及另外一個男知青爬上往場部送公糧的輪式拖拉機後車廂，上面堆着高高的公糧袋。一大幫學生、家屬、知青圍着拖拉機嘰嘰喳喳在議論誰能考上。臨開車前，連隊的唐大夫在車下用他那略帶河南腔的東北話大叫：“我看你們仨，只有一個人能考取！”

　　複試回來，我們重新安排上課，但同事、學生對我們的態度明顯有了變化。特別是班級里那些年紀較大的女生，上課時都用一種非常奇特的眼神看着我。要是在平時，我會提醒：“同學們，請上課不要走神！”但現在，我也有一種預感，心中騰起一股難耐的依依之情。那些年紀小一點的學生在走廊里小聲問我：“鄭老師，聽說你要走了？”

　　七八年一月底，我收到上海某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連隊只有我一人考上大學），從上海趕回黑龍江農場辦理各種手續（那時我正在上海探親），依次到平時關係比較密切的同事、領導和學生家裡話別。唐懿敏同學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由於我平時對他們這些“二勞改”的子女一視同仁，在選用班幹部和入團問題上，從來不給他們設置障礙，所以師生之間平添一份感情。粉碎四人幫後，社會上對刑滿留場人員的看法明顯有所改觀，所以我也毫無顧忌地在小唐家裡吃了飯。臨到酒酣話多的時候，小唐心直口快的母親帶着笑臉告誡我：“我們看盧老師是個很不錯的人。如果你上大學把她甩了，看我們對你不客氣！”我知道他們指的是，農場前幾年走的幾屆工農兵大學生，有過幾起“陳世美事件”。

　　現在我們的兒子已在多倫多大學學習，也到了我們那個年紀。每每和他談起父輩求學的往事，兒子都表現得一種不理解：誰叫你們生活在那個年代了？我們無言以對。

　　作者小傳：鄭建棟，一九五二年出生於上海。六七屆初中，念過五年小學，一年半中學，六九年下鄉。在黑龍江下過大地、起過牛圈、趕過車、上山伐過木、燒過水、食堂里做過飯、餵過豬、燒過火、當過中小學教師。七七年考入大學，八二年獲工程學士學位。畢業後在上海一國家機關任科員和工程師。九零年辭職到香港一家公司任工程師和經理。九八年移民加拿大。現居住在多倫多，在美國一家公司任工程師。業餘興趣是看書、書法和瀏覽網頁。

註：如果唐懿敏同學能看到這篇文章，請與我聯繫：zhengjd@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