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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一至三) 
送交者: 肖仁福 2004年03月01日15:14:03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一

  秦時月在學生徐寧寧家做完家教,來到街上,天上正下着細毛雨,城市上空那五顏六色的燈光因而顯得有些虛幻。秦時月把風衣領口裹緊了,又拉過領後的帽子罩住腦殼,毫不猶豫朝前走去。這個地段離他家也就半個小時的路程,他不想坐車,準備就這麼走着回去。這一半是因為他實在捨不得那一元錢的車費,一半也是想順便活動活動身子。秦時月常跟人說,田徑包括走路是奧林匹克精神的最初形式。

  秦時月是儒林中學一名普普通通的語文老師。老師雖然清貧,但如今政府優先保證教師工資的撥付,老婆曾桂花又是造紙廠的工人,小日子還過得下去。誰知造紙廠去年開始減員,有辦法跟廠領導搭上界或上面有人打招呼的保住了不被減的命運,曾桂花靠秦時月窮教書的靠不上,又沒有別的門路,第一批就被減了下去。家裡的日子因而一下子緊巴起來,秦時月只好學其他老師的樣,選了四位學生,每個星期抽四到五個晚上,分頭到這些學生家裡去做家教。一個學生家裡每月給他一百到兩百不等的家教費,一個月的進項加起來就有六七百,算來把老婆上班的工資給賺了回來。

  正在秦時月這麼邊走邊想着心事的時候,一部的士停到了他的前面。秦時月不去理會的士,繼續朝前走自己的路。他知道如今的士多,客人少,的士司機見誰都想拉。不料車上卻伸出一個腦袋,對着他大喊道:“秦老師上車吧,送你回去。”

  秦時月抬起頭來,竟是自己學校的副校長東方白。

  東方白到儒林中學來之前是一中的團委書記,因為教育局長是他的姑父,局裡早就把他內定為一中的副校長人選。不想後來情況發生變化,等到一中換班子時,東方白姑父已提前退位,官話叫離崗休息,好給年輕人騰出位置。於是一中的副校長竟讓教導主任替了上去,卻把東方白給刷了下來。不過教育局還是看在東方白姑父的面子上,把他派到儒林中學來做了副校長,並許了願,等老校長一退,他就接班。因為有這樣的背景,東方白到儒林中學後就有些人模人樣,不太跟秦時月這樣的普通教師接近,平時秦時月他們有事向他請示匯報,他也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可近段時間,這個東方白突然對秦時月親熱起來了,有事沒事就愛跟他套套近乎。有時秦時月從操場邊走過,東方白也會喊住他,走過去和他說幾句閒話。或者秦時月正在辦公室批閱學生作文,東方白猛不丁走進來,逮住他一聊就是半個小時。想不到今晚都快十點了,東方白又突然在他身後冒了出來,那樣子真有點兒克格勃的味道。

  就在秦時月忸怩着要不要上東方白的的士時,東方白已從車上走下來,將他拉到車門邊,像塞麻袋一樣把他塞了進去。

  剛一坐穩,的士就啟動了。東言白側過頭說:“秦老師架子真不小,請你坐個車也這麼難請。”秦時月的目光越過東方白的肩膀,望望窗外晃動着的高樓,說:“我走路走慣了,坐這樣的小車頭暈。”東方白笑道:“這是普通的士,有什麼可暈的?我跟你說吧,我這個人什麼大車小車飛機輪船都不暈,就暈自行車。”說得前面的的士司機都笑了。

  秦時月沒覺得這有什麼可笑的,但坐了人家的車,不笑不禮貌,便故意笑笑,有話沒話道:“校長到哪裡辦事?”東方白說:“特意來接你的呀。”秦時月說:“校長別哄我了,我四十多歲的人了,你以為那麼好哄?”東方白說:“跟你開句玩笑,我到賓館裡看個朋友回來,剛好瞧見路邊一個人有點兒像你,就讓師傅把車速放慢了,細瞧還真是你。毛主席教導我們說,一個人做點兒好事並不難嘛。”

  回到家裡,老婆曾桂花還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電視右上角的時間剛好到了22點,曾桂花就問他:“平時你最早也要十點過二十才進屋,今天怎麼提前了?”秦時月輕輕推開左邊的房門,望望正在做作業的兒子,復又關上門,說:“看來我要時來運轉了。”然後將搭東方白便車的事說了。

  曾桂花望望秦時月,說:“還有這樣的好事?”秦時月說:“你以為我在編故事?我能編故事就不當教書匠,寫小說賺稿費去了。”曾桂花不太相信這是事實,搖了搖頭道:“東方白肯定有什麼意圖吧,不然他犯得着對你這麼客氣嗎?”秦時月在客廳中間來回走了幾步,說:“我也這麼尋思來着,古人早就把問題看透了,說人世難逢開口笑,疆場彼此彎弓月,人家突然對你張開笑口,心裡確實有幾分不踏實。”

  也許是貧賤夫妻百事哀吧,過去兩夫妻在一起說個什麼,沒幾回說得到一處的,今天晚上在對待東方白這件事上,不知怎麼的態度竟然這麼一致,秦時月的話一停頓,曾桂花就附和道:“是呀,毛主席也說過,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東方白突然對你好起來,後面肯定有什麼原因。”

  這麼你一句我一句琢磨了好一陣,也沒琢磨出一個稍微說得過去的理由。秦時月便覺得有些乏味了,打起哈欠來,說:“我先睡了,明天上午有課。”曾桂花卻沒法放下剛才的話題,啟發秦時月道:“你想想,老校長就要退了,原來教育局是定了讓東方白接班的,最近聽說薛征西在教育局活動得很厲害,東方白是不是想爭取你的支持?”

  薛征西也是儒林中學的副校長,而且在東方白到儒林中學來之前就做了三年的副校長了。秦時月知道,中國人向來就有先到為主的傳統,讓後到的東方白做校長,明擺着薛征西是不會服氣的,他去上面活動活動也屬人之常情。

  秦時月便說:“這事在儒林中學已是公開的秘密了,只是東方白想最後做上校長,他完全可以像薛征西一樣到上面去活動,有必要討好我們這些普通百姓嗎?”曾桂花說:“這你就缺少政治頭腦了,現在提拔幹部都要考察考察,搞些民意測驗,我們廠里提一個科長什麼的都要來這一套,你們要提校長,上面肯定會派人到學校里來弄點兒情況。”秦時月說:“這都是走過場,做戲給老百姓看的,誰會當真?”曾桂花說:“該走的過場也得走呀,東方白如果多爭取幾個你這樣的老師,讓你們都不說薛征西的好話,只說他的好話,上面確定校長人選時就會有所考慮了。”

  秦時月把曾桂花的話仔細想了想,覺得還多少有些道理,就望着曾桂花,說:“你知道的還真不少。”曾桂花說:“這幾天學校里不都在說誰當校長這事嗎?薛征西和東方白的一言一行都在學校老師的視線里。”秦時月開玩笑道:“你真是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你是幾時變得這麼世事洞明的?你們廠里的領導真沒眼光,竟然讓你下了崗,不給你個政工科長什麼的噹噹。”

  曾桂花斜秦時月一眼,罵道:“我不是在為你瞎操心嗎?你倒好,好心當做驢肝肺,挖苦起我來了。”

  二

  第二天上午,秦時月上完課回到辦公室,打開教案本備了兩堂課,正準備回家,傳達室送來了當天的報紙。秦時月心想,中飯有曾桂花負責,現在就回去也沒什麼緊要事做,不如翻一陣報紙,說不定能看到兩件感興趣的新聞。

  果然剛翻開第一版,秦時月眼睛就睜大了。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吳萬里。

  吳萬里是秦時月讀師專時一個班上的同學,兩人關係一直不錯。畢業後秦時月當了老師,吳萬里做了報社記者,兩人偶爾還見見面什麼的,可後來吳萬里進了市委機關,天天忙着為領導服務,彼此交道就漸漸少了。特別是四年前吳萬里到下面做了縣委書記,也許是人在官場,身不由己,難得有自己的時間,基本上就沒跟秦時月往來了。

  不過究竟是昔日的同學,秦時月對吳萬里還是很關注的,就將吳萬里的那條消息認真看了一遍。原來這是一則公告,是市人大常委會發布的,說吳萬里已被市人大常委會任命為市政府副市長,不日即將赴任。

  這小子還真有一手!秦時月無聲地自語了一句,又將這條消息看了兩遍。

  原來這個副市長的人選未確定之前,市政府就傳出不少小道消息,說是市里班子多年沒有變動了,突然空出一個副市長的位置,把那些有可能進步而一直沒有機會進步的要員的胃口都吊了起來。其中有13人,包括市政府龔秘書長,五個縣委書記,七個要害部門的一把手最有實力,他們紛紛出動,跑市委常委,跑省里主要領導,甚至上北京活動,要把這個副市長的位置挪到自己屁股下面。幾經角逐,最後龔秘書長和吳萬里被定為考察對象。本來龔秘書長就是上一任市委常委領導內定的副市長人選,勝算較大,不想吳萬里利用龔秘書長與一位主要常委的矛盾,鑽了個小空子,搶占先機,變劣勢為優勢,變優勢為勝勢,最後又將勝勢變成勝局,入主市府。

  秦時月難免生出一番感慨來,心裡說,如果像自己一樣一直做着教書匠,吳萬里大概也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一級教師吧,人哪,都是命運主宰着,是做官的命就做官,是教書的命就教書,沒得說的。

  就在秦時月正感嘆着的時候,東方白走了進來。

  秦時月就抬了頭,跟東方白打招呼。說了幾句閒話,東方白說:“你不是要報高級嗎?教育局給我校只兩個指標,現在有資格申報高級的老師就有八九個,僧多粥少,你恐怕得有點兒超前意識。”秦時月說:“評不評得上,一是看你們領導,二是看市職改辦,我有沒有超前意識恐怕關係不大吧?”東方白笑道:“那不見得。”說着從包里拿出一份表格,交到秦時月手上。

  秦時月一瞧,是一份科研成果獎勵推薦表,制表部門是市人事局。秦時月便說:“我又沒什麼科研成果,拿着這張表,不過是禿子頭上放把梳,有什麼用場?”東方白說:“前不久你不是在《語文教研》上發表了一篇論文?你把這篇論文的情況填上,弄個獎回來,對你晉升高級有好處。”

  秦時月就動了心,說:“我那篇文章又沒什麼分量,只不過舉了幾個教學方面的例子,怎麼好意思出手?”東方白說:“你別謙虛了,照我說的去做吧,下午我來拿表。”

  秦時月望着東方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將手上的表格瞄了瞄,然後按照表格要求,把論文標題、發表刊物、日期以及內容簡介都填了上去。一邊心裡想,不就一張表格嗎,倒要看他東方白會弄出什麼花樣來。

  東方白沒有食言,下午三點多就進了秦時月辦公室。秦時月把表遞給他,說:“填是填了一下,不知要不要得。”東方白在表上瞧一眼,說:“你文章都寫出來了,填的表還有不要得的理?”說着小心把表格收進包里,往門口走去。

  可要出門的時候,東方白又把頭掉轉了來,說:“你跟我一起到人事局去吧。”秦時月說:“我還要備課呢。”東方白說:“課你晚上再備吧,我也是為你着想,跟人事局的領導見見面,對評獎只有好處沒壞處。”

  經過校辦時,東方白進去讓辦公室主任給表格蓋了章,這才和秦時月一前一後出了校門。跑到人事局,秦時月發現這個東方白跟這裡的局長們科長們都熟,碰上一隻痰盂都要點個頭,打聲招呼。秦時月卻沒一個認得的,只得縮在東方白後面,一邊看他施展外交才能,一邊心中暗想,怪不得大家都想謀個官做做,學校的副校長雖然算不上什麼官,但大小是個頭目,跟外界有些交往,認識的人多,不像自己一個教死書的,一年到頭,天天跟教案打交道,竟至於不知有漢,無論魏晉,而當今世界,不認識兩個人,你是寸步難行啊。

  秦時月這麼想着的時候,兩人已經來到樓道西頭的獎懲科。科里共有三個人,一個科長,一個副科長,一個科員,都跟東方白很熟。科長說:“前兩天我還在省展覽館看過你的書法作品,幾時也賣件墨寶給我收藏收藏?”副科長說:“東方校長這麼有名氣,都說貴易妻,易了幾回了?”科員說:“易妻時請我們喝喜酒喲。”

  說笑了一陣,東方白才把秦時月介紹給他們。科里人都說:“哦,這就是秦老師,東方校長早跟我們說過的,久仰久仰。”這時東方白已經變戲法似的從身上拿出三隻紅包,一人衣袋裡塞了一個,接着再將秦時月的表格呈上。

  三個人對衣袋裡的紅包無動於衷,卻對秦時月的表格表示出極大的興趣,科員看過呈給副科長,副科長看過呈給科長,科長看過,表態說,我們研究研究吧,又還給副科長,副科長還給科員。科員把表夾進文件夾,放進抽屜,笑着對東方白和秦時月說:“你們放心吧,兩位科長交辦的事,我一定全力辦妥。”,

  兩人離開人事局後,秦時月半信半疑道:“這就成了?”東方白說:“怎麼不成?人家紅包都收下了。”秦時月說:“那紅包好大一個?”東方白說:“五百一個。”

  秦時月就站住不動了,嘴巴張着,半天合不攏來。東方白覺得他那痴樣好笑,說:“你這是怎麼了?不是半身不遂吧?”秦時月搖搖頭,說:“把表抽回來吧,我不評那個獎了,我聽說那個什麼成果獎的獎金,一個也就是三到五百的樣子。”東方白就來了氣,說:“你出什麼傻氣?紅包錢既不要你出也不要我出。”秦時月說:“你不出我不出,誰出?”東方白說:“誰出,這不是你要操心的,你只知道評了獎,請我的客就是。”

  不久,市里科研成果獎評獎結果就出來了,秦時月榮獲一等獎。頒獎大會上,秦時月上台領取證書和那五百元獎金的時候,最先想到的就是東方白塞給獎懲科的三個紅包,覺得這生意做得實在有些虧,雖然那三個紅包的錢並不是他出的。

  本來頒獎會東方白是要代表學校參加的,無奈臨時有事沒去成,秦時月一回到學校就去了東方白的辦公室,把五百元獎金放到他桌上,說:“東方校長,這份獎金放你這裡吧,什麼時候上館子,你來定。”

  東方白把紅包塞回到秦時月手上,說:“不急不急,今後有你請客的機會。”

  離開東方白的辦公室後,秦時月心頭不免生出幾分感動。原來他一直懷疑東方白為他出這麼大的力氣,是要利用他,卻至今沒見他提過半句什麼,是不是自己神經過敏,太小人之心了?

  更讓秦時月既感動又不安的是,過後不久,東方白利用自己分管後勤的便利,讓學校食堂一名出了點兒小差錯的工人提前退了休,把曾桂花安排進了食堂,每月可拿到五百多元的工資和獎金。

  要知道,儒林中學老師家屬子弟閒在家裡沒事做的多得很,誰不想在學校里謀個事情做做?現在秦時月連句話都沒說過,老婆就得了個工作,這可是他做夢都沒夢到的。秦時月就在心裡把東方白當成了再生父母,恨不得立即找個機會,好好報答他一番。他就天天盼望上面來考察校領導,他好為東方白說幾句話。當然還不止自己給他說話,他還要把他信得過的老師動員起來,一起促成東方白做上校長。

  可秦時月還沒找到報答東方白的機會,東方白又兌現了他先前的許諾,給秦時月爭取到了高級職稱的申報指標,把他的檔案材料送到了市職改辦。

  本來,儒林中學另外八個符合晉升高級條件的教師中,比秦時月資歷老,教學成績突出的就有四五個,但往上報材料時,東方白堅持要報秦時月,理由僅僅是秦時月得了市里科研成果一等獎,別的教師沒有這樣的殊榮。說實話,如今這個獎那個獎多如牛毛,誰沒有那麼三五個?這些獎說算數還算點兒數,說不算數屁都不算。但東方白卻認定了,秦時月這個獎是正兒八經的政府獎,是別的這獎那獎沒法比的,其他領導沒有比東方白更過硬的理由,只好把秦時月的材料報到了市職改辦。職改辦是人事局設立的,秦時月在人事局代表政府主持的科研成果獎里得了一等獎,現在要給他評職稱,職改辦還不全力支持?

  只是就在市職改辦正要組織開評的時候,出了一個小插曲,秦時月的職稱差點泡了湯。

  原來另一位副校長薛征西見那幾個符合高級申報資格卻沒能申報的老師心有不甘,就在背後慫恿他們,要他們告秦時月的狀。那幾位老師便以秦時月的職稱材料虛假不實,是學校個別領導搞手腳包庇親信為由,聯名寫了告狀信,上訪到市委政府和人大領導那裡。如今社會矛盾多,幾大家領導沒幾天不接待上訪人員和批閱告狀信的,比儒林中學複雜嚴重的情況多的是,他們哪有精力件件細究?於是把告狀信批轉到教育局,要教師們找教育局領導落實查證。

  為了職稱告狀上訪的,教育局領導見得也不少了,知道這不是什麼大事,但看在市領導的批示的分上,還是答應這幾個教師,一定查個落實,要他們先回去安心上課,等有結果一定答覆他們。教師們都是知識分子,要他們告蠻狀也告不來,覺得教育局暫時也只能如此,便回了學校。

  這些教師一走,教育局領導鬆了口氣,找來職改辦的鄧主任,問是怎麼回事。鄧主任簡單作了說明,領導認為評秦時月的高級也沒違反什麼原則,便要鄧主任跟儒林中學的領導打招呼,做好那些教師的工作,今後不要再上訪,以免影響教育系統的形象。

  從領導那裡出來後,鄧主任就給東方白辦公室打了電話。

  東方白此時正寫一幅字:淡泊明志,寧靜致遠。剛寫完,還沒來得及落款和署上日期,電話就響了。東方白很不情願地把狼毫放到筆架上,抓起了電話。鄧主任在那頭說:“儒林中學有一批老師到市里上訪狀告秦時月的事,你知道不?”東方白就猛吃一驚,這可是他始料未及的,說:“我並不知道呀,市里領導是什麼態度?”鄧主任說:“市領導要撤了你的職。”

  東方白聽出鄧主任在開他玩笑,就放了心,說:“撤了還好些,我正不想做這鳥副校長,費力不討好。”鄧主任就將事情簡要說了幾句,說:“你讓我們給秦時月評上高級,這沒問題,但你學校的老師你可要穩住他們喲,他們再到市里上訪就不好辦了。”東方白忙說:“那是那是,我做好老師工作,絕不給鄧主任你添亂。”還說,“這事讓鄧主任操心了,我讓秦時月請你的客,怎麼樣?”鄧主任說:“請什麼客噦?我和你東方白,誰跟誰呀?當年要不是你姑父,我有今天嗎?”

  放下電話,東方白走到隔壁辦公室,吩咐校辦主任去把秦時月找來。然後又回到自己辦公室,拿了狼毫,給那幅字署上了大名和日期。

  秦時月趕來時,東方白還拿着狼毫站在桌旁眯眼自賞着那幾個墨跡未乾的字。秦時月也不知東方白找他什麼事,見了他桌上的字,也在一旁欣賞起來。東方白的字不僅在儒林中學和教育系統是最好的,就是在全市書法界也堪稱一流,不少書法愛好者和教育界人士家裡都收藏有他的墨寶。

  關於東方白的字,還有一種傳言,說是學校圖書館沒建成的時候,老校長就托人找政要和教育名流提寫館名,可人家一聽說東方白就是儒林中學的副校長,都不願提寫,說是儒林中學有一個東方白在那裡,還用得着我們嗎?老校長想想也有道理,回頭來找東方白,東方白說請名流或政要提寫館名是規矩和慣例,這既是對莘莘學子的一份鼓勵,也對學校以後的建設大有好處,而自己何德何能,敢擔此大任?堅拒了校長的請求。外面的人不肯提寫,東方白也不肯動筆,館名至今還沒鑲上去,急得老校長屁股冒煙,說館名的事沒定好,自己就是退下去了,心中也不安啊。

  秦時月觀賞着桌上的字,覺得無論是結構筆勢,還是其內在神韻都到了一個相當高的境界。他不覺感嘆道:“東方校長這字真絕了,如果用這樣的字提寫學校圖書館名,圖書館定然增色不少。”東方白把手中狼毫放下了,搖搖頭說:“你別恭維了,我這人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圍繞着書法又聊了一會兒,東方白這才不緊不慢地告訴秦時月,有人已將他告到了市里。秦時月心裡就有些緊張,說:“東方校長,給你添了大亂,我心裡真過意不去,我那職稱還是下次再說吧。”東方白盯住秦時月說:“真沒出息,這點小風聲就把你嚇住了?我可不是你這樣的軟殼動物,凡事不做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好,做成功。”

  秦時月不由得就在心裡佩服起東方白來,剛才那泄了的氣又重新鼓了起來。

  然後兩人仔細分析了一下情況,認為這件事的背後一定有人攛掇,這人當然不會是別人,就是薛征西。那麼怎樣穩住薛征西呢?東方白很快又有了主意,對秦時月說:“對薛征西這人我還是了解的,我有辦法擺平他。”秦時月說:“什麼辦法?”東方白笑道:“這是天機,不可泄漏,你多準備點錢請客吧。”秦時月說:“這沒說的。”

  三

  兩天后的下午,秦時月在辦公室備課,有人喊他接電話。秦時月一年四季呆在學校,跟外界幾乎是絕緣的,沒有幾個人與他有往來,現聽說有電話找,想爛腦殼也想不出是誰。不過他還是放下教案,去了校辦。

  電話是東方白打來的。

  秦時月說:“我還以為是誰呢,是東方校長。”東方白說:“給你打電話就緊張了吧?”秦時月笑道:“我緊張什麼?領導心中有我才找我呢。”東方白說:“秦老師也學會說漂亮話了,看來這時代的確在進步啊。”秦時月說:“校長別誇我了。是不是要我埋單?”東方白笑道:“秦老師不愧為知識分子,不言自明。我跟你說吧,我已經在通天樓訂好包間了,你快來放血。”

  放下電話,秦時月飛速下樓,往校門口直奔。到得那棟新建的圖書館樓前,才發現袋子裡只兩百元零花錢,只得踅轉身走回頭路。到家裡後,曾桂花聽說要請東方白,自然很支持,把存摺給他,要他多取些錢。秦時月說:“取多少?五百夠了吧?”曾桂花說:“你真是沒見過世面,五百塊錢請得了什麼?你至少得取一千。”秦時月說:“吃頓飯要不了一千吧?”曾桂花說:“有備無患嘛,你一年到頭也沒請幾回客,人家東方校長給你幫那麼大的忙,一千算什麼?”

  秦時月覺得曾桂花的話有道理,真的到銀行里取了一千元,匆匆趕到通天樓。東方白已在門口等着了,笑道:“怎麼這個時候才來,是不是給曾桂花交作業去了?”秦時月說:“老夫老妻了,交什麼作業?哪像你們年輕人。”東方白說:“三十如狼,四十似虎嘛,你這個年紀正在火候上。”

  說笑着,兩人就到了東方白預訂的包間門口。只見服務小姐先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再把門推開,同時彎腰做了一個請的動作,把他倆讓進去。秦時月這才看見包廂里已坐了一個人,竟是個漂亮女人,還有些面熟,只是一時想不起是誰了。

  就在秦時月遲疑之間,那女人站了起來,說:“秦若師你不認得我了?我是陳小舟,你的學生呀。”秦時月這才依稀想起十幾年前教過的一位漂亮的女生,忙說:“你就是陳小舟?”東方白在一旁說:“你的學生已是市教育局政工科長,我們的頂頭上司哪。”秦時月說:“我一年到頭沒去一回教育局,真是孤陋寡聞,學生已是頂頭上司了還渾然不知。”陳小舟說:“別聽他瞎說,什麼頂頭上司不頂頭上司的,老師永遠是老師,學生永遠是學生。”說着,大大方方把手伸給秦時月。

  秦時月先是一愣,接着忙把手伸出去,跟陳小舟握了握,便感覺陳小舟的手很細膩很柔軟,仿佛沒有骨頭一般。秦時月身上某一根神經竟不自覺地顫了顫,心下不免暗想,當年這個陳小舟在自己班上讀書時,只覺得她漂亮,卻不知她的手這麼細軟,要不也找些藉口多握幾回。

  就在秦時月神思恍惚的時候,門外又進來幾個人,東方白一一作了介紹,都是教育局的,一個就是職改辦的鄧主任,另外還有兩位副科長副主任之類的,官雖然不大,卻都是實權在握的,說句話都毒得死魚。

  大家坐到桌邊後,酒菜就上了桌。都是東方白事先就點好了的,酒是瀏陽河,菜是鰻魚、王八、基圍蝦之類。秦時月哪見過這陣勢?生怕自己錢帶少了,忍不住就要去腰間的錢袋裡摸一摸。

  服務小姐把酒斟好後,東方白舉杯發話道:“感謝大家一貫對儒林中學和我本人以及秦老師的關照,今天秦老師做東,邀大家一聚,請各位一齊喝了這一杯!”說着,東方白先幹了,其他人都說:“東方校長真是痛快!”跟着喝乾了杯中物。

  酒過三巡,喝酒的速度放慢了些,各自捉對說起閒話來。東方白覺得氣氛有些沉悶,拿出手機,說:“最近我手機裡常常收到一些短信,我給大家念兩段,怎麼樣?”陳小舟附和道:“這個主意不錯,不過要先說好規矩,念得聽的人開心了,聽的人喝酒,聽的人不開心,念的人自己喝。”

  大家都很贊同,紛紛說:“陳科長說得很對,就聽陳科長的。”東方白說:“保證讓你們開心。”於是打開手機,找了一條,念起來:“不跑不送,原地不動;只跑不送,平級調動;又跑又送,提拔使用。”

  東方白念畢,鄧主任說:“這條好,真是一針見血,官場上就是這麼回事。來來來,幹了這一杯,我再給大家念一條。”大家便響應着喝了酒。鄧主任打開手機,說:“不管正股副股,不給小費莫進屋;不管正科副科,不給小費莫來摸;不管正處副處,不給小費莫脫褲;不管正廳副廳,不給小費莫射精。”

  鄧主任話音才落,眾人便笑得東倒西歪,自動端杯喝了一杯。陳小舟說:“這個段子也太下流了一點兒,念的人也要罰酒。”鄧主任也很爽快,說:“美女科長開了口,我們要想進步都要她說了算,我甘願受罰。”喝了一杯。還說:“那讓美女科長說段上流一點兒的吧,各位意見如何?”大家起鬨道:“對對對,美女科長說一段上流的,不過也要說得我們都開心喲。”

  陳小舟也不推辭,打開手機,念道:“局長街頭漫步,遇見局裡幹部;此乃漂亮少婦,三圍此起彼伏;局長心如脫兔,雙雙去往包屋;婦曰青春下注,至少給個副處;局長答曰算數,看你表現何如;說罷寬衣解褲,忙將手槍入庫;婦曰舒服舒服,領導工作深入;局長語短氣粗:此為人民服務。”

  陳小舟念完,眾人都笑岔了氣,然後大聲叫道:“陳科長伯;這還不下流!你的科長是不是這樣弄到手的?”陳小舟說:“我又不是副處,不過科級而已。”督促眾人把酒喝了。

  一旁的秦時月沒有手機,平時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哪裡聽過這樣的段子?這天也算是大開了眼界。他究竟是當語文老師的,教課文時,經常總結時代特徵段落大意中心思想什麼的,一下子就看出了這些段子的一個特點,都是說的官場上的事,沒有—條說到他們這些教書匠或是工人農民的。看來如今教書匠和工人農民已難得引起人們關注,連流行—時的段子都把他們排除在外了。

  秦時月還體會出了這些段子的另一層意味,忍不住插話道:“各位領導說的段子棒是棒,但單個來看,卻不免形而下了點,如果把它們聯繫起來分析,就更有意思了,那簡直就是一幅濃縮了的當今社會的世俗風情圖,不知各位看出這一點來沒有。”

  見不太開口的秦時月說出這番話來,大家就停了手中杯,要聽聽他的下文。東方白來了勁,對眾人說:“大家看清了,秦老師可不是等閒之輩,你們知道他的大名嗎?秦時月,多麼有意思,多麼不同一般!那可是從一句古詩里來的。”陳小舟接話道:“是呀,就是王昌齡的秦時明月漢時關,大家肯定讀過。”大家就說:“原來秦老師的名字都這麼書卷味,肚子裡的學問肯定高深,秦老師快給我們說說你的高見。”

  眾人這麼捧場,秦時月底氣更足了,他端了桌邊茶杯淺飲一口,不慌不忙道:“你們看好了,第一個段子說的都是跑和送兩個字,實際上就是權錢交易;第二個段子說的是小姐有了小費才提供服務,這無疑是錢色交易;第三個段子呢,說的是局長用副處換取女部下的性回報,這當然便是權色交易了。”

  大家一聽,覺得還真是這麼回事,就稱讚秦時月獨具慧眼。秦時月又說:“如果把這三個段子擺在—起,那麼權錢色都全了,權錢色之間的關係也清清楚楚了,也就是說,有了這三個段子,當今社會和官場的世俗風情的濃縮圖就歷歷在目了。”

  秦時月讓大家對他刮目相看,都說:“我們只知道胡說八道,哪裡看得出其中奧妙?還是秦老師高明,能透過現象看本質。”東方白接着道:“秦老師這樣的高水平,大家說說,他有沒有資格上個高級?”大家都說:“怎麼沒資格?早就有資格了,我們這些負責職改和政工的,如果連秦老師這樣有水平的老師,都沒給他搞個高級,那簡直就是我們的失職,我們再呆在教育局都不好意思了。”

  一個晚上,喝了那麼多酒,說了那麼多話,也就這幾句說到了正題上。

  東方白於是高高舉起杯子,大聲道:“感謝大家的美意,我們為秦老師幹了這一杯!”

  這麼吵吵鬧鬧喝了兩個多小時,大家慢慢就有了醉意。秦時月因為喝得少,還有幾分清醒,免不了老去數桌上的菜碗和桌下的酒瓶。越數心裡越沒底,暗暗思忖道:“袋子裡的這一千元恐怕是鳥槍打飛機,難得夠得着了。”

  挨到散席,秦時月搶先出了包廂,去服務台結賬。不想東方白從後面走了過來,在他肩上拍拍,說:“節目還沒完哩,等會再結賬。”秦時月就有些心虛,囁嚅道:“還有什麼節目?”東方白說:“通天樓吃喝玩樂一條龍服務,三樓四樓還有保齡球、足浴、按摩等節目,你想一頓飯就把他們打發走?恐怕不那麼容易。”

  秦時月直覺得腿肚子抽筋,背上早滲出了冷汗。他在心裡暗暗叫苦道:“這麼搞下去,別說一千元,再帶個三千五千的,也下不了台啊。”但這話又不好在這樣的場合對東方白明說,只得硬着頭皮跟在東方白後面往三樓走。

  三樓是保齡球場,幾個人分成兩組進入球道旁的座位。秦時月本來就沒打過這球,又想省兩個錢,退到了一邊。偏偏東方白硬要拉他上場,秦時月無奈中把球抓到手上,一用力拋了出去。誰知那球卻鬼使神差飛到了他的頭上,他還東張西望四處找球,不曉得那球正往下掉,向他的腦袋砸去,驚得一旁的人都快要背過氣去。好在東方白眼疾手快,猛地將他推開,才免去一難。

  打完球後,陳小舟找藉口要走。東方白讓小姐們將幾個男人帶上四樓後,跟秦時月去送陳小舟,一直送到道旁。東方白揚揚手,立即就有一輛的士靠了過來。就在陳小舟向的士邁過去的時候,東方白拽住了陳小舟肩上的坤包,往裡面塞了一個紅包。陳小舟正要推讓,東方白已把車門打開,將她一推就推了進去。秦時月這一下也機靈了,開了前排的車門,給了司機十元錢,說:“到教育局宿舍區夠了吧?”司機說:“夠了夠了。”一踩油門,將的土開向街心。

  兩人對着的士揚揚手,看着的士尾燈閃了閃,轉入另一條偏街,這才進了通天樓。秦時月腦殼裡還晃着東方白給陳小舟的那個紅包,忍不住問道:“紅包多大?”東方白沒吱聲,向他伸出兩個指頭。秦時月說:“兩百?”東方白說:“看你人到中年了,還這麼涉世不深。”秦時月說:“兩千?哪來的錢?”秦時月說:“你的錢呀,我剛才在總台預支的,你買單時統一結算。”

  秦時月就泥在了地上,直覺胸口悶得慌。

  東方白斜秦時月一眼,嘲諷道:“心疼了吧?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等一下還要象徵性地給其他人紅包哩。”又說:“你知道陳小舟是什麼角色?”

  秦時月已經聽不到東方白的話,腦殼裡嗡嗡直鳴,好像是東方白剛才塞給陳小舟的那個紅包變作黃蜂,鑽進了他的腦殼。

  東方白見秦時月沒反應,又說:“你知道陳小舟和薛征西是什麼關係嗎?”秦時月搖搖頭,表示不清楚。東方白說:“過去薛征西追求過陳小舟,陳小舟並沒把他放在眼裡,但薛征西卻一直沒能忘記那段舊情,曾私下對人說過,他至今一見到陳小舟和陳小舟那雙蔥一樣的手,他心情就無法平靜。”

  秦時月抬頭望一眼東方白,想起剛才跟陳小舟握手時的感覺,心裡說,天下男人的感覺原來都是相通的。

  到得四樓,那幾個男人早已各就各位。秦時月又要迴避,想省一個是一個,東方白還是不肯放過他,讓小姐強行把他拉進一間幽暗的包房。先是泡腳修腳,接着是按摩。小姐問秦時月按什麼式?是中式泰式還是日式。秦時月從沒來過這些場合,哪懂這式那式是什麼式?說:“小姐愛怎麼就怎麼吧。”小姐說:“那就日式吧,日式溫柔。”可小姐再溫柔也沒啥用,秦時月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老想着今晚怎樣才能走出這個通天樓,聽任小姐怎麼在身上拿捏,他橫豎體會不出溫柔和樂趣來。

  就這樣迷迷糊糊過了兩個多小時,秦時月一腳高一腳低出了包廂,又見東方白正給那幾個剛快活完的男人塞紅包。秦時月沒過去摻和,主動到總台去結賬。收銀小姐在計算器上撳了一陣,給他報了一個數:8888元。

  秦時月當時就傻了眼,仿佛開了裂的氣球,只覺得整個身體都癟了下去。他結結巴巴道:“8888?小姐你沒算錯吧?”小姐瞥他一眼,說:“本來是9000,給四個八吉利,才要了這個數。”從吧檯里拿出一張清單,遞給秦時月,補充說:“先生你放心,不會錯的,我這可是計算器算的。”秦時月一看,其中開餐多少,打保齡球多少,按摩足浴多少,預支的現金多少,一五一十都記錄在案,就不好說什麼了。

  這時東方白走了過來,說:“秦老師結賬沒有?不貴吧?”秦時月把他拉到一邊說:“我沒想到會這麼貴,所以……”東方白看了看小姐寫的數,說:“這個數也不大嘛,今晚我們可是厲行節約,沒搞什麼鋪張浪費,才沒給你太大的負擔,要不然恐怕還不是這個數。”秦時月一籌莫展,無奈道:“你說得倒輕鬆,可我......”

  秦時月話音沒落,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匆匆來到總台旁,對東方白抱歉道:“東方校長對不起了,讓你久等了。”東方白說:“哪裡,領導們也才做完。”

  秦時月回頭一瞧,是承建儒林中學圖書館的楊老闆。

  楊老闆二話不說,拿過桌上的單子,只粗粗瞟一眼,就從身上掏出一把票子,放到了吧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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