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住“處女江”

王銘銘 作者：北京大學社會學人類學研究所教授 郵箱：ｗａｎｇｍｉｎｇｍｉｎｇ＠263．ｎｅｔ

怒江六庫水電站已經破土動工了。怒江是我國“最後一條尚未開發的處女 江”，這條大江發源於唐古拉山南麓，經西藏流入怒江傈僳族自治州境 內，據說水電的“理論蘊藏量”有3640萬千瓦，而項目將涉及怒江中下游 河段，預計開發裝機容量達2100萬千瓦。水電站將設在六庫，這是怒江傈 僳族自治州的政府所在地，一座歷史文化名鎮。

怒江傈僳族自治州是雲南西部邊疆屏障，境內海拔4000米以上的山峰達 20多座，河流分屬怒江、瀾滄江、依落瓦底江三大水系。怒江峽谷長310公 里，平均深度為2000米，據說僅次於美國科羅拉多大峽谷，乃是“世界第 二大峽谷”。州府六庫鎮總人口39．6萬，以傈僳族為主體，也有怒、獨 龍、普米、白、彝、藏、漢、納西、傣、景頗、回、苗等民族。少數民族 占總人口的91．46％，其中傈僳族占總人口51．9％。 一個以傈僳族為 主、多民族共居的地方，其民族風情之濃郁實屬罕見。而由於怒江地區地 處瀕臨歐亞和印支兩大板塊的結合部，地質構造運動造就了怒江全境溝壑 深切的壯麗景觀，境內獨龍江、怒江、瀾滄江三條大江從西向東相間排 列，由北往南縱貫流經的山脈切割出三條悠長的大峽谷。加之怒江州屬亞 熱帶山地季風氣候，具有立體氣候的特點，境內的“三江”峽谷地帶，自 峽谷到峰頂分布着多種多樣的自然景觀。無論是從文化多樣性看，還是從 地理－生物多樣性角度看，這“最後一條尚未開發的處女江”流過之地， 都可謂是一塊寶地。

在怒江壯景之中矗立數座水電站，是地方政府的計劃。水電站的價值， 對於地方政府和開發商都是可以算計的。建立水電站言明之目的，在於滿 足怒江州電力供應不足和對緬甸東部地區的電力輸出需要，同時也在於與 國家電網相連，準備為“雲電東送”做準備。地方政府反覆強調水電站的 經濟效益，說開發這“最後一條尚未開發的處女江”，便能為怒江州地方 政府帶來大量的財政收入，以至於這一財政收入能夠促進地方社會經濟的 變革。

對於怒江六庫水電站項目，不是沒有存在爭議。儘管國家“環評”報告 還未出台，但有專家說，項目對於自然環境和生態無疑存在重大的負面影 響。從社會公平方面考察，項目如何可以在實施過程中平衡地方政府、開 發商與百姓之間的利益關係，又是一個值得謹慎處理的問題。更有專家指 出，這樣的開發項目面臨着財政收入與民族文化遺產的保護之間的嚴重矛 盾。固然，一如地方政府官員所辯解的，水電站的確能每年給怒江地區帶 來10個億的財政收入，而這筆財政收入興許也能有利於當地百姓。但是， 從水電站建設得到的每年這10個億，能否抵消建設項目導致的環境和生態 “消耗”？能否抵消它所影響的數十萬百姓的生活？能否真的不毀壞怒江 峽谷帶豐富多彩的民族文化形態？這些問題都沒有得到令人滿意的解答。

怒江六庫水電站項目並不是一個孤例。在中國的大地上，還剩下多少條 倖免於“開發”的河谷？既然怒江是“最後一條尚未開發的處女江”，那 麼，即使我們算上那些小溪小流，所剩的恐怕也就微乎其微了。去年我走 訪四川平武白馬人村寨。白馬寨子多分布於岷江河谷兩邊的山坡和山脊 上。路上我看到縣政府主持下的水電站建設項目也已動工，飛揚的塵土掩 去了諸多白馬人文化的壯景。目前，車還是沿着山谷底部行駛，據說等水 庫竣工後，公路便要改道，從山脊上繞着水庫走，而那些處於山谷間的老 式白馬山寨和它們的優美傳統建築，也將被大水淹沒。為了興修水庫，地 方政府正忙於組織白馬寨民搬遷。路上我們恰巧遇見幾位身着白馬人服飾 的壯漢正在與幾個幹部模樣的人爭吵，一問，居然是白馬寨子的代表在與 鄉幹部圍繞拆遷的問題“討價還價”。車子沿着彎曲的河道駛離，回望白 馬人的河谷，我不由得慨嘆歷史進程的殘酷。

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說，“社會是由風俗和習慣構成，如果將這些 風俗和習慣放在理性的石磨下去磨，就會將建立在悠久傳統之上的生活方 式磨成粉末，將每個人淪為可以互換，而且是不知其名的微粒狀態……” 在我們這個時代，諸如“財政收入”這樣的“理性”石磨強大無比，它的 計算公式常能使人興奮，以至於它自身潛在地成為一種具有巨大“說服 力”的“觀念”和“心態”。“理性”時常有它的推動力，也時常在生發 這種推動力的同時，使人產生“失憶症”——它讓我們徹底忘記無數“人 與天斗”的故事中包含着的慘烈，讓我們徹底忘記社會存在的基石正是被 這種“理性”的石磨研磨着的文化。

( 王銘銘 04-04-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