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生也晚，沒有見過上世紀最偉大的物理學家，不知道他們同時是不是最
了不起的作秀家。所以，還不能作出越是偉大的物理學家就越是偉大的作
秀家的理論。

不過，從現存的、我讀過不多的文獻來看，二十世紀物理世界的第一騎士
愛因斯坦不會是一個偉大的作秀家。當然，當時他的同行大概沒有一個可
以和他來比聽眾多。估計那些聽眾不是因了他作秀家的名聲，而是誤聽了
新聞記者對他連篇累牘的報道。

玻爾先生大概是一個很差的演講者了。他的名言是，語言永遠表達不了思
考。所以，有人說他是一個清晰的思考者，胡塗的表達者。愛因斯坦對此
有個解釋，說，玻爾一輩子與量子作鬥爭，嘴裡不停地嘟嚕，似乎永遠試
圖把握那些不可捉摸的東西。玻爾不僅演講很差，就連寫出的文章也很難
讀懂。我有時失眠，就拿出他的關於哲學的文集來讀，效果很好。

吾生也晚，竟然連費曼也沒見過。他可是有名的作秀者。這是因為，據他
自己說，他不僅從研究物理中得到快感，也從解釋物理中得到快感。他的
一套普通物理講義很能說明問題。有個例子很能說明他的機智和風趣，一
次他在講有關引力的問題，正當他談到引力是自然界中最弱的力時，掛在
牆上的音箱掉下來了，他緊跟着說了一句：“雖然引力很弱，卻不可忽略”，
登時滿堂采。畢竟，費曼直到他作演講的最近才研究引力的，過去完全被
他忽略了。

費曼的同行兼同事蓋爾曼先生對費曼的作秀欲很不以為然，甚至在費曼死
後還在美國有名的《今日物理》上批評費曼的這種做法。誰是誰非，不是
我該關心的。

狄拉克也不是一個作秀家，他連一個稱職的教師都算不上。他是量子力學
的創始人之一，寫了一本名著《量子力學原理》。在劍橋上量子力學課，
他拿出他的《原理》來念，搞得學生很掃興。對此他的解釋是，我不知道
還有更好的解釋量子力學的方法。

狄拉克的不善言談據他自己說得自於他的父親的管教。他父親是住在英國
的法國人，狄拉克小時候，他父親要求他學法語，並且在對話中用法語。
狄拉克是一個很講經濟效率的人，認為法語學了沒有用，這樣，他只有用
沉默的方式來對待父親用法語對話的要求。狄拉克大概不知道要成為偉大
的數學家就必須是偉大的作秀家的理論，否則，他一定好好練練口才。要
麼，他知道這個理論，所以選擇了作物理學家。令人遺憾的是，劍橋還是
給了他盧卡西數學教授這個位置（這是霍金經常自我標榜的位置）。

有一個關於狄拉克不喜言談的故事很有意思。一次，一個印度物理學家訪
問劍橋，有幸在吃飯時見到了狄拉克。他去套近乎，對狄拉克說，今天的
風很大，狄拉克半天沒有反應。正當他以為在什麼地方得罪了狄拉克時，
後者突然離開座位，走到門口，打開門，伸頭到門外看了看，走回來，對
印度人說：對。

有時我想，演講的才能，或者說作秀的才能，是天生的，不是練出來的。
所以，每次輪到我演講，基本不作準備。後天練得再苦，最多成為一個雅
致的或者圓滑(sleek)的表演者，卻不是那種真正的作秀家。我的同行，
有名的Brian Greene，就是一個很sleek的表演者。據說他父母都是演話
劇的，所以他也練過，他甚至知道如何將聲音從前排很好地投射到最後一
排。我聽他的演講，有點看表演的味道。

在我的同行中，我最喜歡Susskind的演講。他是那種天生的作秀家，費曼
的最好的繼承人。然而，對他來說，作秀畢竟是作秀，所以他有時稱自己
是巡迴馬戲團(travelling circus)。Susskind的演講的魅力，雖然部分
來自他演講的天才，更主要的是因為他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物理學家，對物
理有一種穿透的理解力。

另一個，其實是更好的同行，威頓，卻不能算是個作秀家。他的演講固然
清晰，卻沒有太大的感染力。他的聲頻很高，有時會對自己的非常微妙的
幽默作出會心的微笑，雖然大多數聽眾聽不出他的幽默來。威頓雖然不是
一個最好的演講家，據許多數學家的觀點，卻同時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數
學家。

作秀是天生的才能。有這個才能固然好，在工作和日常生活中會帶來許多
方便的地方，同時會增強自信心。沒有作秀的才能，也沒必要灰心。據我
看來，不會作秀的人占了大多數，叫做沉默的大多數。畢竟，我們看一個
人，是看他的deeds，而不是聽他的word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