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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讲 中国科技大学(III)
送交者: sssa 2007年04月30日10:39:05 于 [教育学术] 发送悄悄话

第十六讲 中国科技大学(III)

·方励之、王若望、刘宾雁
·思想历程
·高温超导
·出访德国
·六四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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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是李雅明,今天二〇〇二年四月二十三日,第十六次请管教授录音,管教授,请。

·方励之、王若望、刘宾雁

管:上次讲到根据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的联合决定,改组科大领导班子,我回到北京,以及物理学会年会改选。在这期间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事,就是根据邓小平亲自点名,要开除方励之、王若望和刘宾雁三人的党籍。许良英(在中关村跟我们住同一栋楼),他在解放前是浙江大学物理系的学生,是王淦昌的学生,王淦昌一直对他很好,很照顾,他曾经把爱因斯坦全集翻成中文出版,这是他比较重要的贡献。这个人被打成右派,邓小平复出以后,他和方励之联合发起召开一个一百人的大右派集会,来纪念反右。这次集会因为是大右派,所以通知了钱伟长和费孝通来参加,但是后来了解,钱伟长和费孝通这两个人他们一个是人大副委员长,一个是政协副主席,中共中央给他们比较优厚的待遇。你如果看他们这些人打成右派,还真是冤枉,他们并不是要推翻共产党要夺权,是善意的建言,根据毛主席提出的“言者无罪”,从他们的观点来发言,差不多二十多年的时间他们确实受了委屈。他们两人就把这件事通报中央,中央制止,这件事也就没有办成。要开除方励之的党籍,这是邓小平亲自点名,在一个比较小的会议上,本来只有王若望和方励之,没有刘宾雁,旁边有人提醒,才把他加进去,这时刘宾雁自己说的。但是要开除党籍,按照党章规定,首先要支部大会通过,然后报到上级单位批准。方励之当然就在我们科技大学,要在科技大学的支部里先通过,可是支部的党员都是他的学生或他的追随者,所以根本不可能通过,因此改由安徽省纪律检查委员会把他开出了,完全不符合党章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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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管:大概是一月十九日,一月十二日我们下台,我十六日离开合肥,十九日由安徽省纪委宣布开除他的党籍。我顺便插一段,当时方励之提出来要全方位地学习西方,不仅仅是经济方面。这也是他重大的罪状,就是说他意识形态亲近西方。但是最近我回大陆在火车上,因为没有买到卧铺票,那天夜里一夜没睡,很多人要回家过春节,乘客挤得不得了。在车上有些人随便讨论,他们说方励之全方位说得太早,现在就已经是全方位学习西方,中央提出要跟世界接轨,方励之只是讲全方位面向,还不等于接轨,接轨就等于完全一样了,完全都通了。在科技大学,方励之是学术委员会主任,年终举行一个全校的学术报告会,全校各个系推选一两个在这一年里面有重大成就的代表,到学校的讲坛上来报告,每个系内容不同,参加的都是教授,这种报告会某种程度,有激励各个系之间竞赛的作用。但是正好在年底,圣诞节附近,方励之就把这个会取名做“圣诞节学术报告会”,我也参加过这个会议了。后来人们就批判方励之说他崇洋媚外,这也是一条罪状。在学校里的一些左派分子,提出这些问题,我跟这些人讲,你们太吹毛求疵了,如果你这样讲,那现在的礼拜一二三不也都是西方的,我们用的公元纪年,不就是从耶稣诞生算起的,早就是西化了,反正当时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个都是我们下台以前的事了。中共中央第十一届六中全会曾引起激烈的争论,以彭真为代表,左派的这些人,提出来要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据说后座比较年轻的,有相当多人反对,在这会议上两派,争论得相当激烈。陆定一原来在反右时他也是积极分子,他那时是中央宣传部长,文艺界的人都是被他打成右派,可是他却是真正省悟了,所以他在会议上说,你写一个资产阶级自由化,这个概念不清楚,弹性非常大,有人拿这个棍子乱打人,所以他不同意这样写。还有像周扬这样的人也是这样,周扬当时是文艺界的领导人物,他在三〇年代是地下党员,是四条汉子之一,鲁迅批判反对过他。周扬也省悟过来了,在会场也是表示反对。中共中央的习惯,凡有争论的话,最后是由领导来拍板,毛泽东在的时候由毛泽东来拍板,现在是换邓小平来拍板。当时邓小平是三驾马车之首,主张改革开放,所以大家都认为邓小平一定会支持陆定一他们这一边,不让他们写进决议。彭真提出来说,至少现在一定要写,以后过若干年也许可以不用写,现在至少要写二十年,结果邓小平拍板决定说不是写二十年,是写四十年。这就看出来邓小平的左右摇摆,这是非常要命的,把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写在决议里,而我们所以下台,就是根据这个东西,包括把胡耀邦打下去,都是说他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听之任之,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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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之前,我还在北京物理所时,邓小平复出以后不久,在人民大会堂开一个万人干部大会,就是中央机关和北京市的干部,我亲自参加,听到邓小平的讲话。我听到深刻印象的有,不能再提政治挂帅,把经济放在首位,后来赵紫阳概括为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也是根据这个。他说今天在座的很多头发都已经白了,要有思想准备,以后可能会失业,做政治工作的人可能要失业,这些人是刚刚被解放出来,本来被四人帮打成走资派,都是很拥护邓小平,这一听现场哗然,他说我先给你们打个招呼。他改革开放的决心很大,得罪了不少老干部。所以像我这种人听了很高兴。但过了不久,就出现魏京生等人,搞了北京之春,提出既要反对毛泽东的专制,也要防止邓小平的独裁,然后又提出五个现代化,原本是国防、农业、工业、科技四个现代化,再加上政治现代化。后来局面似乎有点要乱了,实际上不会乱,中共中央非常害怕“一放就乱”,一看不对头,连邓小平的名都点了。不久以后马上开了一个同样规模的大会,我也是亲自参加,邓小平这才提出四个坚持,两次会的时间隔得不是很久,实际上就把前面的那个会的内容收回去了,意思是他如果不依靠现在这一批干部的话,那不得了,这些老干部如果听了以后觉得人心惶惶,下面又出来像魏京生这样的人,也不听他的,这就会乱套了,因此他马上来个大转弯,不提前一次讲话的内容,反而提出要四个坚持,“坚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坚持党的领导、坚持无产阶级专政、坚持社会主义方向”,就这四个坚持,让那些干部听了很来劲。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魏京生应该慢慢来,后来以魏京生出卖军事情报为由,把他捉起来判了十四年,当然这可能不一定是邓小平亲自做的,下面的人秉承他的意思来搞了这么一个冤案。我曾经分析过,邓小平要能维持自己的位置,一方面要改革开放,他也知道,只有这样中国经济才能起来,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要依靠那些老干部,一下子把这些老干部摆脱的话,也会有问题,而且他在上面,光有改革派像胡耀邦、赵紫阳这些人,他慢慢会被架空,等于说你管经济,他也不懂经济,甚至连胡耀邦也不懂,最后就变成技术官僚是真正掌权者。因此他就需要改革与保守两种力量,然后他在这两者之间搞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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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历程

我自己的思想历程,年轻的时候信仰共产主义,加入共产党,那时入党宣誓,说要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维护党的利益,那真是理想主义的,中共是列宁式的党,跟别的党不一样,别的党很松散,那时批评国民党叫撒灰政策,党员多得很,只要你愿意入党都可以,意思是人越多势力越大,对入党条件并没有太大要求。但是共产党则要经过很严格的审查才能入党,这是不容易的事,很多人因条件不够无法入党。入党要缴党费,要过组织生活,然后党要布置你工作,你要接受党指派的任务,完成党的任务。我参加不久以后,就觉得这是很大的一个负担,本来没有入党可以自由自在的,入党以后就得参加组织会议,每天检查自己的思想,组织讨论还会分配任务,你就得完成所交付的任务。还得事事和中央精神一致,但我认为共产主义方向是正确的,我在哈工大时是团委书记并教政治课,为此我曾经读完《资本论》,我把资本论当物理学来读,资本论确实是写得很科学的。我在莫斯科大学见到毛泽东演讲,真的觉得是见到伟人,而且他的身材比较魁梧,面孔金光闪闪,跟别人就是不一样,彭德怀在他旁边比起来脸色就有点苍白。他当时讲的话,我后来很快就发觉不对,但是讲的当时我并没觉得不对,到了五八、五九年才开始有点怀疑和动摇,但你作为一个党员有义务要让自己的行动和言论与中央保持一致。我后来开始有点怀疑,觉得毛泽东不是那么神,以及文化大革命中间逐渐显露出来的荒腔走板,大跃进的时候就已经很荒唐,但是我不在国内,还不太能体会。和中央保持一致这个东西,是中共中央决定还是党纲的决定,后来我就发生一个问题,如果一个苏联共产党员,我就要跟苏联中央保持一致,那就要追随赫鲁晓夫,可是赫鲁晓夫中共中央又认为他是修正主义。四人帮的时候,我跟中央保持一致,中央瘫痪了只剩下中央文革,那不是就要跟中央文革一致,看到四人帮搞的东西不对头的话,至少不能公开表示反对。我的思想可以以六四为界,在六四以前,所有我的讲话,都是站在维护党的立场来讲的,甚至于包括我批判何东昌,那也是因为何东昌把邓小平害了。一九九〇年大陆校长访美代表团成员问我怎么样做才能赢得人心,我就说首先把何东昌撤了,然后把方励之平反。但是我还是站在对党有利的立场讲的,一直到现在有时我还这样讲,你出动坦克,给自己脸上抹黑,站在党的立场来讲,也是不应该这样做,你就是要镇压学生,也不需动用坦克,学生有没有枪、没有炮、炸弹,而且也没有学生像国外的暴动,烧汽车、抢商店等等,为什么要用这么严重的手段,正好给西方一个把柄,往自己脸上抹黑,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还是站在维护的立场。但是六四以后我讲话的内容,就逐渐放弃坚持与中央保持一致的立场了。那天我们开玩笑讲,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不参加共产党缺乏热情,所以三〇年代以鲁迅为代表的那些文艺界人士,绝大部分都是左倾反对国民党的(胡适也没有说拥护国民党,是采取中立状态,但是胡适肯定是反共那没问题),但是五十几岁的人如果还相信共产党,那就缺乏智慧了。所以我可以说既有热情又有智慧。就是大概在这个时候慢慢醒悟过来,在六四以后,世界日报记者访问我,写了一个文章标题是“五十年共产党员幻梦一场”,我的党龄已经有五十多年,当时我看到那个标题还觉得有点不大对头,觉得好像是叛变。我读过鲁迅的书,有一个人批评他是叛徒,那时站在维护封建礼教的角度,鲁迅都毫无愧疚,宣布自己是“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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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温超导

到北京以后不久,当时国际上关于高温超导研究很热。一九八六年四月份,在德国杂志上,发表了铜氧化物高温超导的第一篇报导,他们是在IBM公司苏黎世分部工作,这篇文章登在德国杂志上,很少有人看到。他们自己也没有信心,所以论文标题是《可能超导》,而且转变温度很宽,现在看样本是不及格的。这两个人为什么只说“可能”超导体呢?因为超导体两大宏观性质,一个是电阻等于零,另一个是有迈斯纳效应(编注:迈斯纳Walther Meissner,1882-1974,德国物理学家),他们没有做迈斯纳效应实验,如果他们一直是研究超导的,做这个实验根本不困难。说“可能”超导他们自己也并不是那么肯定。我有一个好朋友蔡建华,他是南京大学教授,当时在澳大利亚访问,有一天早晨他到图书馆去,偶然翻到这本杂志,发现这篇报导,已经是五六月份了,他马上就写了一封信给我,希望我注意这件事,他信里也让我转告我在北京物理所的学生赵忠贤,我就让我的学生张其瑞,转告赵忠贤。赵忠贤这个人的特点是他跟得非常快,同时我们在科技大学也开展这方面研究,张其瑞在很早以前就已经提出来说要做特殊类型的超导体,包括氧化物超导体。我们在七八年作五年科学规划时,就已经列了一条,把探测高温超导作为国家重点项目,当时还有很多人反对,认为这个太专门了。高温超导出来以后,当时有很多非常有名在美国作超导的人都不太相信,就算看到了也没有动手做,所以朱经武就占了这个便宜。因为在这以前,每隔一两年、两三年都有人讲说他突破超导临界温度,如我们第一参加在法国举行的第十四届低温物理会议时,那个会议最后有个圆桌会议,就是讨论超导,当时认为氧化亚铜是150多K的超导体,当时倒是没有做出来它是零电阻,只有做出来有迈斯纳效应,朱经武就说是他们先发现,跟他争的是俄国人,当时苏联人的英文都很差,所以争不过他。后来那个俄国人在苏联还申请了很大一笔经费,盖了一栋实验室,日子久了发现这都是错的,没那一回事,像这种是每隔几年都会发生。而就是一九八六年四月份,日本鹿儿岛大学也报导一个30多K的超导薄膜,那次正好我带一个代表团访问日本,中日每两年交换一次,在仙台开会,我们临出发前看到这个消息,会议一开始我们就提出这个问题,仙台会议上根本否定这个报导,主持会议的田中教授,说他们本来不让发表,不知为什么又真的发表了,那些人根本是外行,温度测量有问题,后来也就不了了之。所以西德这个文章,你很难一下子相信。顺便讲一下,朱经武曾经建议我邀请他的指导教授马赛阿斯(编注:Bernd Teo Matthias,1918-1980,德国-美国物理学家,专门研究超导材料,一九四七年移民美国)访问大陆,我就写了一封邀请信,请他访问北京。他看到这封信以后,就打电话把朱经武大骂一顿,说任何一个邀请我的人,都会同时邀请我的夫人,怎么这个邀请信里没有,朱经武很紧张,就打电话要我重写一个。我们就改成连夫人一起邀请,可惜后来他就去世了,始终也没能来大陆。法国人曾经做过同样的材料,但是只测到100K,30几K才超导,所以没发现。苏联人甚至说,我们看到高温超导体的文章,我们要实验的话,根本不用做样品,本来就有了,只要从架子上拿下来就可以。这些人都是失之交臂,如果当时认真做,现在就是他们得诺贝尔奖了。朱经武开始做的时候,重复缪勒(编注:Karl Alex Muller,1927-,瑞士物理学家,获得一九八七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实验,但是朱经武加了压力,加压后临界温度就从38K上升到40多K,最后最高到50多K,当时他非常兴奋,因为创纪录了,他还传真告诉我说已经做到50多K了,那时我已经回到物理所。后来把La换成Y,朱经武试了以后并不超导,就搁在一边了,这一段历史是朱经武手下的大将蒙如玲告诉我的(她原先是北京物理所的人)。吴茂昆毕业以后在阿拉巴马当助教授,他们就让吴去试,结果吴茂昆把这个拿回阿拉巴马做,可能烧的条件比较好,结果做出来YBCO的临界温度有90多K,发现以后,吴茂昆又拿回休士顿做迈斯纳效应。发表的时候,他们送PRL(编注:物理期刊,Physical Review Letters),怕审稿的人压下来自己做,发表的时候,就把Y改成Yb(实际上后来发现Yb也是90多K超导),他们打算等到审稿完要发表时再改过来。在这以前,崔长庚在北京物理所重复缪勒的试验,但是他发现好像70多K就超导,缪勒才38K,当时也是大突破。人民日报也发表了。我那时在合肥,他给我打电话说科技大学能不能做迈纳斯效应,他已经发现70多K,想拿到科技大学来做迈斯纳效应,我说当然可以。当时他还没拿,实验就重复不了,但是人民日报已经登出去说发现70K,连贝尔实验室还有安德森(Philip W. Anderson)都写信给物理所,希望拿到详细的材料,贝尔实验室还说愿意合作,吹出去了,却重复不了,没有信心,就以为是假的,实际上一点都不假。LaBaCuO如果是214的比例,那就是38K,如果是123的比例,那就是90多K,稀土元素替换Y,差不多都是90K,所以他们做的当时,虽然原料是按214配比,但是烧的条件不一样,可以烧出123的相来,我想认为应该是烧出123的相,所以发现70K超导的迹象,但是因为样品不纯,所以很难重复,也不是作假。现在缪勒每次报告时还提这个事,说北京发现70K,因为缪勒有点压制朱经武,因为缪勒得诺贝尔奖,但是他只有38K,连液氦温度都没到。真正超过液氦温度是朱经武他们,而且能兴起热潮,跟这个有关系,否则没有也还做不了。缪勒想压制朱经武,故意强调北京,说他们发现70K。朱经武发现YBCO,也不是按照123比例配的,本来也是按照214,只是把La替换为Y,他做出来里头不是一个相,其中有123相,所以才有90K超导,还有其他的杂相,但是123相最够多的话就能短路,你一量就是超导体了。所以后来申请专利时,好像一直没有申请到,因为贝尔跟他们打官司,贝尔说123相是他们做出来的,因为最后是贝尔确定是其中123相造成的90K,朱经武文章里头讲至少有三个相,搞不清楚是哪一个相负责90K。朱经武作出来以后,一方面要抢先发表,另一方面怕人家抄袭以后也做出来,所以他除了刚刚送出去的文章动了手脚以外,另外就是在报纸上公布,开了一个记者招待会,由他的副手,只说发现了一个90K的超导体,不要说出来是什么成份什么东西,先公布一下。这个副手竟然把YBCO说出去,正好中共驻休士顿的领事馆有一个人也参加这个会,这个人很机灵,马上就传真给科学院,科学院的周光召就派副院长胡启恒(胡启立的妹妹),到物理所找杨国祯,杨国祯就找了赵忠贤,告诉他赶紧将La换成Y,所以赵忠贤很快就做出来了,而且宣布说有100多K,想压倒朱经武,而且到现在还说是自己独立发现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然后把我的名字也登出来,我还沾了这个光,给我恢复名誉了。赵忠贤因此当选为院士,而且又是中共中央委员,扶摇直上。他是科大第二届的学生,毕业论文是在物理所跟我做的,后来他没念研究所。这个人在文革期间,他们都是造反派,我们研究室分成两派,有一派坚决认为我是走资派,要打成第四类敌我矛盾,赵忠贤、崔长庚是保皇派,认为我是第三类,所以他们就光批刘少奇,人家说他们是远程大炮,从某种意义来讲是比较维护我的。他也是物理所最早出国到剑桥去进修的。大陆还强调说休士顿公布时没讲什么材料,大陆人民日报就写YBCO,所以第一个宣布YBCO的是我们,而且日本人是因为看到中国宣布这个东西,才开始做。那年美国APS(编注:American Physical Society的简称)三月会议上一共有五个人演讲,第一个当然是缪勒,第二个是朱经武,第三个是日本人,第四个是赵忠贤,第五个是贝尔实验室的人。这个会当时很轰动,会场内外都挤了很多人,不过就美国来讲,前面四个都是外国人,最后一个才是美国人,好像不太光彩。赵忠贤回来就讲,他去纽约当时就感觉两件大事,一个是三月会议,另外一个就是学生在拥戴胡耀邦签名,联署反对胡耀邦下台。赵忠贤这个人的特点是他跟得非常快,最后也是一个中国人在美国发现TlBaCaCuO,是130多K超导,当时是最高纪录。那时在瑞士开一个高温超导的国际会议,赵忠贤出席了,TlBaCaCuO的消息宣布出来后,赵忠贤马上就打电报回国,要国内的人赶紧做,会议结束时,北京也做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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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访德国

我一月十二日下台,中共向全世界广播了这件事。我有一个美国朋友叫Jack Dow他是搞凝聚态物理的理论物理,半导体方面。就给我写了封信,邀请我访问Notre Dame大学,他说我现在受难了,不妨到他那里,做客座教授。这封信如果拿去申请出国,肯定是不行,所以我就要他重新一封普通邀请信。他就再写了一封邀请信,我就拿这个信交给科学院,申请出国,科学院好几个月都不答复,也不说可不可以,就放着石沉大海。Dow却认为不会有问题,他就都给我租了房子,我就跟院里说,你要是不批准也得赶紧说,要不人家租了房子,以后房租怎么办。院里才说,我不能去,理由是,现在学生正在给胡耀邦联署签名,我去了以后很不方便。

李:是周光召说不让你去的吗?

管:是国际联络局局长,周的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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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光召是副院长?

管:周光召还是副院长,院长是卢嘉锡,不过周管这个事。当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的意思是照顾我,怕我去了以后很为难,不方便。同时我接到八月份在日本京都开第十六届国际低温物理大会的邀请,我是国际委员会的委员,从第十四届开始就是委员,有邀请报告,我们寄去六篇文章也都接受了。日本人还说可以提供所有费用,另外可以推荐两个人,他们可以提供旅费,我就推荐了一个学生还有郑家祺,这个人就是我说过,在火车上人家拿花请他转交给我。我推荐这两个人,也申请去日本。由大陆申请去日本的手续很麻烦,我当时就提出八月份去日本,日本也没有胡耀邦的事,他们说当然可以,我就觉得我也不是不能出国,我就等着八月份去日本。我做好一切准备,最后临走以前大概一个多礼拜,又通知我说我不能去,我推荐的两个人可以去。问他们是什么理由,这次根本就不讲什么理由了,反正就是不能去。后来人家告诉我,在我申请出国的文件上,周光召批示“根据中央精神,管惟炎不宜出国”,究竟是什么中央精神,我也不知道。过了不久以后,我发现方励之出国了,他去访问意大利,后来据说是赵紫阳批的,因为像方励之这样的人,能不能出国,下面的人不敢批的。我看到方励之出国,我马上就找院部,质疑为什么我不能出国而方励之可以,好像我的罪行比他还严重。他们借口解释说因为他是去欧洲,意思是欧洲没问题。正好这时,欧洲FKF(编注:德文Festkorperforschung,此为德国Max Planck Institute的固态研究中心,简称FKF)国家科研中心的副所长,那个科研中心有点像美国Argonne实验室一样,有三千人,里头有很多研究所,其中有个固体物理所,这是FKF的头正在访问北京,严济慈的儿子严陆光,是科学院电工所所长,他也搞超导,他在家里请这个副所长吃饭,找了我当陪客。饭桌上讲起这件事,这个副所长当场就给我写了邀请信,邀请我访问德国一年。我想这应该再没有借口了,果然他们也不能不批准。但是他们故意找茬,说德国方面给的工资太低了吧,我一看,我说你们看错了,人家写的是一个月,你们看成一年。他们也没办法,但是只批了可以去三个月。当时我就找物理所的党委书记林泉,他以前在我所长任内当过副所长,我说人家邀请我一年,而且是做实验,现在只批三个月,可能实验都还没开始做就结束了,对方也许就不想邀请我,哪有人三个月就能做出实验结果。后来林泉就说,你现在不要再多说,否则也许连三个月都不让你去,到了那边以后再要求延期,而且直接跟院里写。后来我就接受他的忠告,没有再提,我就出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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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这是什么时候?

管:是一九八七年十月份。但是我去德国并没有直接去FKF,后来才去。我先到吉森大学,吉森大学的一位教授,和我同是国际低温物理杂志的编委,他的学生Heden就邀请我去访问四个月,Heden争取到一个有四个月薪水很高的名额。到德国后我就写信要求延长为两年,理由是,当年周光召没当副院长时也出国访问两年,我的意思是想比照办理。他就又提出刁难,要我把这两年是在哪里、什么待遇等等交代清楚。我要凑两年计划很容易,很快我就把两年计划写信回复,结果他又只批了一年四个月。后来我就申辩说,如果你只愿批准一年四个月,为什么还要我提供两年的计划,让我大费周章地联系安排,最后又说不准,后来他不得不同意两年。我总共写了五封信,周光召一封信也没回我,都是叫下面的人告诉我,反正我也是故意利用这个机会骂他。我本来是很守纪律的人,到了两年我应该要回去。一九八九年二月份就满一年四个月,二月底我就到美国Dow那里去了,到美国时国内开始学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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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事件

一九八九年年初,方励之给邓小平写了封信,信的内容主要是提前要求把魏京生放出来,等于是特赦。理由是,一九八九年法国大革命二百周年,中国建国四十周年,五四运动七十周年,利用这个机会举行特赦,这样对中国的形象很好,这是很善意的建议。后来邓小平对这封信大为不满,他就讲了三句话,第一,看来还是要依靠工人阶级,意思就是知识分子不可靠;第二,反右看来还是没有错。第三句话我忘了,反正就是对方励之很不满意。其实方励之的信是善意的,虽然意见不一样但是站在维护邓小平和党的威信。后来方励之和许良英,两个人要组织右派百人大会,许良英是非常积极,现在他还被软禁监视,行动完全不自由,也不能出国。许先后组织两次签名,一次是老科学家签名,要求放出魏京生,其中签名主要有王淦昌,还有几个有名的人物。另一次是文艺界的人,其中比较有名的有冰心。这两次都无效,不了了之,中共对这些人也不敢像对魏京生那样统统抓起来,罪魁祸首都是许良英,都是他发动的,也没有把他抓起来,就只有把他软禁。

六四以前在北大,有一个“三角地”,就像伦敦的海德公园一样,有些大字报,有人上去讲,就越来越活跃,像王丹就是其中很重要的成员之一,有时候就请李淑娴、方励之他们去参加。我的了解,六四事件演变成那么严重,时间那么长(差不多有两个月),有那么多人参加,而且后来又绝食那么长时间,这个原因,完全是中共中央一手造成的。据我了解,运动一开始时,是中共中央要悼念胡耀邦,胡耀邦虽然免去总书记,但是保留政治局委员,并没有说他反党。他在开会时,发言激烈中风去世,中共中央决定要悼念,在人民大会堂举行追悼会,连邓小平都要去,比较隆重。学生当然很同情胡耀邦,因此就准备在广场外平行的开一个悼念的会。学生把胡耀邦推崇的相当高,这有点像四五事件推崇周恩来一样,实际上是反对中央镇压资产阶级自由化。他们提出来说胡耀邦代表“中国魂”,这口号对邓小平来讲是很忌讳的,因为“中国魂”应该是邓小平,代表中国的灵魂人物,怎么会是胡耀邦。

我后来在巴黎,看到吾尔开希,他们刚逃出,法国政府允许他们避难,一九八九年正是法国大革命二百周年纪念,他们请各个国家的代表,那时是七月十四日,和六四事件只差一个多月,所以不可能请中共的领导人,就在海外物色一些中国人,我那时在马里兰大学访问,法国的驻美大使馆就邀请我,他当然不能说是政府代表,就说中国人士代表。会上就看到那些刚刚从大陆逃出来的,包括吾尔开希、严家琪等等这些人,他们在法国成立“民主联合阵线”,距他们跟我讲,他们当天晚上准备要第二天在天安门广场召集这个平行会议时,各个学校的积极分子觉得很困难,学生不愿意参加,学生都喜欢念书,一般学生如果意愿不高,只有几个人去那边就没意思,最好人越多越好,所以他们本来是很担心开不了,学生会觉得吾尔开希是老几,号召力不够,不会跟你跑。但中央知道他们开了这个会,非常担心,因此决定天安门广场要封闭,不准人进场,怕他们在外面平行开这个会。结果这个事情反而变成强有力的号召,他们回去一讲,大家都很气,反而有很多人参加。明显是中共中央在动员,柴玲、吾尔开希哪有那么大本事,后来他们又说方励之是后台,就通缉方励之,那更没有道理,方励之根本没有发动六四天安门事件。根据我的分析,第一次是他们自己发动的,学生又打出一个“中国魂”,更加激怒了中共,明明是故意作对,并不是真的悼念胡耀邦。后来邓小平有一个党内讲话,就定了一个调子,邓小平说学生是动乱。学生当然认为自己是爱国行动,他们的要求也像科大学生一样,要民主、自由、反对官僚。人民日报一月二十五日就发表一篇社论,批判学生,激起二十六或二十七日五十几万人上街,邓小平说学生是动乱,反而把群众煽动起来。换句话说这个社论的刺激,起了动员的作用,变成规模比较大的,中共中央当然就比较注意了。但是过了几天以后,还是凉下去了,积极分子当然不愿意凉下去,但是也没办法,因为群众也并不一定都是听你的。一开始热闹很气愤叫一下,后来也就算了。

这期间有两家刊物,一个是上海经济导报,有一个叫戚本立的,他组织了悼念胡耀邦的座谈,还有北京一家杂志也组织了座谈会,就把学生的观点写进去了,这是江泽民在上海是市委书记,就查禁了这份杂志,但是经济导报是中央驻上海的一个机构,并不归上海市管,中央不表态,所谓中央就是赵紫阳总书记,好像不同意,所以江泽民也很生气,说他也是政治局委员,也有权代表中央,就把它给查封了。因此北京的记者协会又上街游行,是不是有赵紫阳的后台我不知道,后来人家说江泽民是黑马,其实不是,他有功劳,他帮助邓小平镇压这个动乱,这也是邓小平看重江泽民的原因之一。学生里头的积极分子,就利用这个机会声援,也再度上街,又形成高潮。我的意思是江泽民等于发动第二次高潮,别人没有这样分析过,是我自己分析的。如果上海没有查禁的事件,北京这边也已经凉下去了。这样一来学生又起来了,中间又有和学生对话,学生在人民大会堂跪着情愿,这些处理得都很不好,让学生好像下不了台阶,不像我们在合肥给学生台阶下,学生本来就不想再继续静坐,事情也就结束。后来李鹏跟学生对话,也很不对头,何东昌还讲过“我们就像家长一样是爱护你们的”,吾尔开希这些人就反驳说:“你们怎么能是我们的家长,家长是命令我们的,我们是主人,你们是公仆。”就这样给顶回去了,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

后来就越来越厉害,像我知道物理所,只有杨国祯没去天安门,其他很多人都去了,所里还开车送汽水。中间有一段时间赵紫阳访问朝鲜,邓小平不能亲自到学生那里去,完全是透过何东昌、李鹏这些人,曲意扭曲学生意图,后来又有打倒邓小平的口号,情况就越来越严重了。赵紫阳可能是省悟了,亲自到天安门广场,还掉泪说他来晚了,后来就把他说成是搞分裂,好像是他支持学生的,我想这完全是瞎扯的。处理科技大学事件时,他说我们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堡垒,而且在整胡耀邦时,他也说过,胡是总书记,他是总理,两个人很难配合,换句话说他也推波助澜。但他确实也看到,胡耀邦虽然下了台,可是胡的威信反而更高,可能这方面慢慢对他产生影响,他也进步,等于有所转变,并不是他有阴谋分裂党,或者是要故意对抗。当时他也见不了邓小平了,中间李鹏他们搬弄是非,再加上他到朝鲜访问期间加油添醋,使得邓小平完全受人包围摆弄,那是政府确实有点瘫痪,也没人出面了。据说街上的旗子除了中共中央政治局的没有,其他连党校的旗子都有了,各部门统统都上了街,人非常得多。虽然那样,北京那时秩序还是很好,连小偷都罢偷了,学生完全是理性和平的。当时在中共中央没有决定戒严和解放军要进城以前,理论上一方面是赞扬学生,但也赞扬政府,能够容忍学生没镇压。但是不知怎地,五月十九日突然宣布戒严,解放军要进城,于是就发生老百姓拦车,连中学生都参加拦车。后来他们就说这是暴民,按照我的观点,如果不是后来解放军进来,怎么会有“暴民”,“暴民”也没有借口可以起来,而且按照我们在合肥处理学运的经验,或是赵紫阳的精神,完全可以把事情缓和下去,不至于最后变成一个大血案,在全世界产生恶劣的形象。

从那个时候起,在美国的学界及三地(台湾、大陆、香港)的学生空前大团结,本来都还有界限。我曾经在这以前访问休士顿大学,正好是中秋节,不是六四,还很早以前,台湾的学生和大陆学生比较友好,是联合庆祝中秋节,晚上还播放电影,我记得很清楚放了两部电影,一部是大陆电影,一部是台湾的,那是我觉得台湾很幼稚,因为台湾放的电影是没有政治内容的,大陆的电影是有些宣传在里头,不过虽然友好,还是有很大界限。六四以后,就完全没有界限了。那时就不分台湾、香港、大陆,一致谴责大陆的血腥屠杀,两家中文报纸也垮台了。本来除了台湾的世界日报以外,还有中报、大陆办的华侨日报,华侨日报垮台是因为记者都罢工,支持同情学生,中报的领导曾到北京见过邓小平,所以他是亲共的,底下的人都反共,报纸每天社论是他写的支持中共,其他的东西统统是反共的,所以这份报纸后来也是内部闹矛盾,搞不下去了,现在这两份报纸都没有了,只剩下世界日报一家独霸。多年来在海外苦心积虑的统战工作毁于一旦,现在当然慢慢又恢复了。我在纽约见到吴健雄时,她亲自跟我讲,她以后不会再到北京,如果回大陆,她也只到南京她的母校。还有我在波士顿时,有一个天体物理学家林家翘,他也是非常不理解为什么大陆这样搞。在休士顿大学,有一个教授胡班比,原来是亲大陆的,之前如果他的学生对大陆不满,他就大发雷霆,可是六四以后,他也到休士顿的领事馆去游行,反对中共。我的意思就是多年辛苦经营的统战工作,都毁于一旦。当时我在物理所时,全国有三十一个原来是台湾人在美国念书得了博士学位,但是没回台湾,到了大陆定居,其中有十一个在物理所,中共中央社会部经常到我们所里来,了解情况,做他们的工作,这些人都安排了政协委员什么的。他们都是亲大陆,也是做了牺牲,因为大陆很苦,工资又低,对他们来讲比大陆国内原有的人多了一倍,但是和美国台湾比又差太远,因为其他生活条件都很差,虽然大陆给他们很多优惠,但是还是比不上海外。这些人都是秉持着爱国的理想回来的,现在物理所只剩下两三人,这都是因为六四造成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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