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讲 补充资料(I) |
| 送交者: sssa 2007年04月30日10:39:05 于 [教育学术]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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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讲 补充资料(I) ·父母亲遭遇 Page 398 李:我是李雅明,今天二〇〇二年五月六日,第十八次请管教授录音,管教授,请。 ·父母亲遭遇 管:我现在给你的第一份资料是江苏省南通县地方法院给我父亲平反的,最后的结论是完全无罪,但是人已经在服刑十年中间去世了,这上面写病故,但是并没有说什么病。据说是送到青海去劳改,是因为过度劳累还是劳改造反被镇压,都不清楚,哪一年、什么时候去世,这资料都没有。 李:是哪一年被下放劳改? 管:是一九五四年。中间有两次我的后母曾经提出过申诉,都没有批准。一九八五年我跟两个弟弟联名要求平反,结果非常容易就平反了。我们的家产被没收时是旧币一亿多,折合成人民币一万多,微乎其微,比起当初被没收的资产,百分之一都不到。不过这样还是部分解决我的后母和后母所生的弟弟的生活问题,给他们盖了房子。我父亲在南通念过高等职业学校,相当于高中的水平,但是还没毕业,就因为学生闹事,当时是反对校长,不是政治问题,可能是人事矛盾被人利用了,学校被当局解散了,他就没有念书,没有毕业。后来他就在如皋县县城的邮政局里当职员,不在掘港,一直到结婚后还有一段时间他自己在如皋。我母亲经常抱怨我的祖父母。我的祖父祖母是地主,而且做生意有点资产的。我父亲有一个哥哥,在我父亲结婚以后就分家了。我祖父给我父亲留下的,就像我母亲讲的是一斗二升米,两把芦苇草,还有一间卧房,其他就什么也没有。我的伯父住对面的另外一间卧房,中间是堂屋。意思是让年轻自己去创业,白手起家。我父亲当时是职员,也可以靠薪水维持生活,我母亲比较能干,她就在我家乡跟人合作开一间很小的店,只有一间门脸,两三年以后拓展成一间机器的油坊,是跟陆茂根合作,他是一个技工,原料是棉籽或大豆,用机器榨豆油跟棉油。当时因为没有使用电,所以要用柴油发电机启动可以榨油的机器,此外还碾米。因为我们家的地点,正好在农民进城的路口,所以主要对象就是农民,事业发展得比较快,属于暴发户这一类。我是一九二八年出生,这是在我出生前后的事。后来油坊经营得越来越大,最多的时候有三十多个工人,有几十间房子,相当大的面积,机器也是不断的增加。一九三七年我父亲带着我们到上海崇明买机器。职员做两三年以后,我父亲后来也就回家,我母亲把家里事业扩大,他就回来经营,但是真正当家作主的,还是我母亲。我母亲比较能干,而且对人厚道。我祖父有两个姐姐,其中有个二姑奶奶的小孩不孝顺,放着她不理,生活很困难,经常就住在我们家,这对我母亲来说已经是较远,但是她还是很照顾,她对街坊邻居过年过节送礼都比较优厚。如果我母亲还活着,大概就不会发生父亲被捕、财产被没收的事了。因为我父亲比较不会处事,容易得罪人。抗战期间我家就逐渐比较困难,有一次日本人的炸弹正好掷在我家中央,房子基本上全都垮了,机器倒没有完全损坏,后来还是恢复了,因为还是有实力。抗战初期,我们就开始买地,逐渐变成地主。抗战初期是国民党游击队在那里,当时我们既担心日本人,也害怕国民党游击队,游击队的一个姓吴的连长有很多姨太太,其中一个姨太太就住我家的房子。后来新四军要来,游击队临走以前,连长突然到我家向我父母磕头,因为他要走了,把姨太太还有一匹马留下来要代为照管。我父母亲就把姨太太跟马,藏在农村买的房子里,我的一个姑母在那帮我们家经营。新四军来了以后,为了这个事我父亲还吃了官司。在地方上,我们家算是比较开明的人士,新四军来了,只推行二五减租,工商业完全是自由运作,是团结的抗日的统战对象。那时掘港地方上的人包括资产阶级都是拥护新四军的,我伯父还是商会的会长。我父亲也算是开明人士。有一次,国民党又要打回来,新四军保卫掘港镇,打了两三天,国民党徐承德部队没能打进城就撤退,若游击队进来掘港会大抢,他们带了很多空车。地方上人士包括我们家,都非常赞助新四军。新四军在掘港设有一个专员公署,有一个秘书叫管劲诚,那时经常躲飞机,我们家住在街头,靠农村很近,他经常到我家来办公,一有飞机来,马上往农村跑,比较安全,所以他跟我们家很熟,不过他不是共产党员,只是新四军的文职官员。我父亲后来被判刑完全是无辜的,据说因为他是开明人士,两个儿子都比较早就参加革命,在地方上,他成为团结的对象,并且作为副县长的候选人,可是另一个候选人搞鬼,把他陷害了,才遭受无辜的迫害。最后是宣告无罪。这事情说明,在共产党政权下面,根本没有真正的法律。后来之所以平反是因为我已经当了科技大学的校长,有这个身份。我的后母应该更有资格要求平反,因为她在家乡知道得更仔细,但是她申诉两次都被驳回,这一次很容易就平反。而且我们被聘任为如东县经济总顾问(掘港镇变为如东县城),目的是希望利用科大的技术或研究发展可以对地方有所帮助,实际上科大研究的东西跟县城的工业是连接不上的,因为科大研究的是尖端技术。另外郑宗爽正好和我一起回去,她也被任命为顾问。到现在也没有撤销,但是也没什么贡献。 Page 401 共产党常常要求自己的亲属,要和有问题的人划清界限。我有三个妹妹,我们家乡重男轻女很厉害,所以男孩留着,女孩一生下来很快就送走了,其中有一个妹妹送给人当童养媳,另外两个是送给人当养女。 李:为什么要送走,家里情况不是还不错,应该养得起? 管:一开始经济状况还是比较困难,而且我们那边的人也是习惯这样做,觉得生女的是赔钱货。所以她们就没受什么教育,其中我的大妹妹送给人当童养媳就更苦,大概一岁或两岁就送出去。所以我的妹妹对我们家就有意见,长大以后,我父亲犯罪时,曾经开过一次公审大会,做一个典型的例子,杀鸡儆猴。在公审大会上,就动员我的妹妹去揭发,我妹妹也上台揭发了,一方面可能她对我的父母本来就有一些意见,现在我的妹妹还觉得有点抬不起头来。 第二份资料是,我们在合肥下台以后,回到北京不久(我十一月十二日下台),这份人民日报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头版头条,这是海外版,不过国内版也是一样,就是《我国超导材料获得重大突破》。前面讲的是赵忠贤等人,后面有一段话,“参加新闻发布会的中科院学部委员(现在改成院士)物理所学术委员会副主任管惟炎认为...”,其实下面那段话并不是我讲的。这个报导引起很大的后果,因为本来也是头版头条把我打下去,现在似乎是为我恢复名誉。人民日报海外版一九八七年三月一日第四版,报导《人类的梦想实现了》,就是访问我的。这是中共中央机关刊物叫《求是杂志》也是访问我写的《超导在向低温告别》,这个杂志一个月只出一本,能够登在上面很不容易的。所以这些都意味着,当时在人民日报内部或中央机关刊物的某些人物,或是中央授意,用这种方式给我部分平反。另一份人民日报三月一日报导《方励之在京作学术报告》,钱三强曾认为他没有资格参加物理年会,原定计划是邀请他报告,想把他撤了,我坚持不应该撤,所以他还是做了报告。后来人民日报做了报导,还写了“前科技大学校长管惟炎主持”,实际上不是我主持,我是主持过会议,但不是主持方励之报告那一场。另外,当时一些海外的报纸,泰国的《新中原报》《人类的梦想实现了——访物理学家管惟炎》。香港文汇报、大公报,总之在这以后,海外的一些报纸,统统都是表示我这个人没有完全被打倒。 Page 402 另一份人民日报海外版,报导我当选物理学会副理事长,黄昆是理事长,也是出乎我意料。原本我是秘书长,但是出了事以后,应该连理事都不是了,就因为人民日报登了那个消息,所以代表们仍然选我。 这是比较荒唐的一件事,十二月七日我们学生上街游行,正在游行时,十二月十日我还当选安徽省科协主席,我曾经详细讲过当选的过程,换句话说,至少安徽省认为我没有问题,但是一月十二日我就下台了,这中间只差一个月,从没问题到完全有问题。 香港的文汇报是访问温元凯的访问记,他是科大化学系的教授,我去当校长以后他升为应用化学系系主任,他曾经是全国人大代表主席团主席之一,地位相当高,可是后来何东昌他们不喜欢他,这时候他已经被免。合肥闹学潮以后不久,他正好在香港参加一个会议,十二月二十日访问他对科大学运的看法,他说:“游行现象颇正常,不值得大惊小怪。” Page 403 ·物理所与科大的改革 第八份是,我还在物理所,去法国工作三个月回来以后,新华社顾迈南访问我的报导《走又红又专的道路——访低温物理学家管惟炎》,在我出事以前,我在大陆算是又红又专的典型。专,我已经是学部委员,红,我很早就参加革命。 我们科技大学跟物理所进行的改革,当时还是得到相当肯定的。和现在大陆改革精神有一些地方差不多,因为共产主义往往变成吃大锅饭、人浮于事,没有编制的概念,我们的改革是“打破死水一潭的局面”。北京科技报《渠道疏通水换活——物理所改革见闻》。科学报,比较全面总结有五条经验“物理所改革的基本做法”,第一条是比较彻底的调整和清理研究课题;第二条撤销研究室;第三条实行课题组长负责制;第四条定编定员自由组合,促进人员交流;第五逐步实现生活后勤社会化。所谓“生活后勤社会化”就是大陆每个单位都是小而全的单位,把社会上应该做的事,自己包起来,像食堂、托儿所、中小学都得办,把这些东西都赶出去,专业分工,校长就不至于还要搞那些东西,这是我们当时改革的内容。 李:显然他们还用了蛮大的篇幅来报导物理所的改革。 Page 404 管:对,物理所的改革当时在中关村是相当轰动,影响很大。我是一九八四年去科大,邓小平在我去之前不久,曾经亲笔题字“据我了解,科大办得较好,年轻人才较多,应予扶持”。下面一张是赵紫阳的题词“希望中国科技大学在教育改革中更上一层楼”。有这两个人题词,科技大学就变得比较硬,当然确实也是有相当实力,科技大学历任的党委书记很不错,很多成份不好但是专业很好的人,他们都敢要。接下来这几篇,就是我去科大以后,都是介绍科技大学办得比较有活力的,这里头有丁肇中跟胡耀邦谈到科大的事。人民日报记者陆方,曾经在人民日报连续五次介绍表扬中国科大,从时间来看很有意思,一九八六年十月二十二日第一篇,最后一篇是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八日,这五篇都是表扬科技大学的。我们下台是一九八七年一月十二日,两个月以后我们就完全被否定了,变成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堡垒,这是非常荒唐。这个记者主要是访问方励之写出来的,也访问过我一两次。上海市委向万里举发方励之言论不当,然后万里到科技大学来,是在这件事以后,所以万里一开始就说,我看人民日报上面讲,你们科技大学办得很好,我是来学习的。 李:现在回想一下,实际上可能是党内有两派在内斗,一派是胡耀邦、万里,另一派是胡乔木、李鹏这些人,看邓小平在中间是倾向哪一边。 管:就是这样没错。我上次讲过六中全会邓小平拍板说资产阶级自由化还要写四十年,彭真说要写二十年,大家本来以为邓小平会否定彭真,结果没想到邓小平拍板是四十年,还加了二十年,这个就造成后来我们科大的冤案,实际上后来就是邓小平倾到他们那一边去了。 Page 405 李:你们在科大时,知道党内有两批人在相互角力吗? 管:不是很清楚。当时胡耀邦是中组部部长,就曾经通知过科学院,要求科学院劝谷羽退休,谷羽是胡乔木的老婆,所以这“两胡”是矛盾的。胡乔木是代表保守的,胡耀邦时代表进步的。我刚到物理所所长不久,经济日报连续七天批评物理所阻挠改革,其中三四天还是头版头条。那时我们还没有做那些改革,背景是,胡耀邦(还是宣传部长)内部做了报告说现在要改,但是有人阻挠,出现二十八种顶门杠,就是阻挠改革的二十八种情况。这时报纸抓典型打了一下,就抓到物理所。我们所里有一个人叫陈春先,他当时是第一研究室室主任,研究等离子体物理,实际上不务正业。他在海淀镇上找一些人来开公司,拿科研经费去作本钱。那时我们的副所长章综发现这件事,觉得这样不行,勒令他要把钱还回来,正好遇上胡耀邦这个报告,他就跟记者告状说我们阻挠改革,记者就写了内部参考,这份内参往上送到中宣部胡耀邦那里,据我后来了解胡的批示只是中性的东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然后又经过方毅,方批“这是新生的苗头,改革跨出去一步了”。有了这个说法,记者就拿鸡毛当令箭,说我们物理所扼杀改革。我那时正在开院工作会议,早晨广播了,就有人告诉我。我找报纸看,果然是头版头条,我就给经济日报打电话,告诉他们不应该只听一面之词,应该到物理所落实一下,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结果第二天报纸标题是《管惟炎打电话继续阻挠改革》,就这样连续七天,每天都有报导,事情越弄越紧张。幸亏四人帮已经下台,邓小平复出了,如果在四人帮时,中央报纸一点名,整个物理所就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就要你下台,结果物理所平静无事,不理他,相反的我们把经济日报影印放大,公布在所里公布栏,我的意思是,我们不用反驳,物理所的人都知道情况,一看都会嗤之以鼻,大家也都知道陈春先这个人是很有问题的。但报纸发到外地,像我家乡我妹妹看到就很担心,但放在物理所,大家都知道真相。方毅是科委主任,要在院工作会议上总结讲话,我已经知道是方毅批的,也许他要在会上批评我。我就去找卢院长,我说方毅在会议上是不是也会讲,如果他讲的话,我是会站起来反驳的。后来卢说,他已经了解情况了,因为院里管财务的人非常反对陈春先。后来方毅果然没有讲,反而说有的记者拿着鸡毛当令箭,批评了一下记者。但是社会上人家还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以我们就找经济日报,要他们派人来重新调查,他们之前从来没有派人到物理所调查过,所以这个报纸真是有问题。最后他们同意跟我们会谈一下,我就带了四五个人一起去,包括后来的所长杨国祯,对方是副主编也带了四五个人,跟我们一起会谈。他们态度非常强硬,我们当然就批评他们太荒唐,结果他们竟然说,你们怎能批评我们经济日报,经济日报是中央宣传部管的,是胡耀邦、郁文、张劲夫管的,你把我们经济报说得一塌糊涂,把这些领导置于何地。我就说,物理所也曾经是胡耀邦领导的,郁文是科学院政治部主任,也是我们的领导,张劲夫也领导我们多年,你把我们物理所说成这样,把这些领导人置于何地。后来就不欢而散,不了了之。后来我又找到全国政协秘书长宋德敏,他是东北人,我在东北解放战争期间,我曾经在辽宁公学当政治指导员,他是我下面的一个干事。他就说,经济日报的社长跟他非常熟,文革期间他们两人都被打入牛棚关在一起。他就约我引见了社长,社长马上说对不起,他刚从人民日报调过来,还没几天,不太了解,不过他们怎能这样做,我一定要给你平反,我会派人到你们所里去了解。结果他就派人来访问我,回去以后就写了一篇报导,登了一张很大的照片,内容全部都是肯定我的,但是始终没有说前面的报导是不对的。 Page 407 国务院每年春节会举行新春茶话会,我也参加了,与会人员都是北京市机关首长,那次提倡每个人只是一杯清茶。在会上就遇见谷羽,那时和谷羽还没有矛盾,谷羽原本是科学院新技术局局长,她当时也看到经济日报这些事,也知道胡耀邦“顶门杠”的事,实际上胡乔木就是顶门杠,所以她反对胡耀邦,就主动来找我,意思是很同情我,她始终站在跟胡耀邦对立的那一面。胡耀邦曾经做了大胆的报告,这个报告我看过,但是始终没有公开,在他下台以前一年左右。内容是说,共产主义运动经过两次高潮,三次低潮。两次高潮一次是十月革命成功,第二次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东欧、中国一片红,又是一个高潮。在两次高潮中间有三次低潮,现在是低潮。这个报告应该算是比较大胆的,报纸没公开过,外面也没人提这个事,也没有人评论过这个事。我想他讲这个话也是太大胆了,像这种话不应该由他来讲,应该由邓小平来讲,综观全局的历史性总结,应该由领导来讲。另外一件事,他提倡全体党员都看柏杨的《丑陋的中国人》。 下面我想提供的文件是第十三号,我在美国期间,六四以后,浩然基金会(殷琪她们家的)在美国办了一场研习营。真正主持的是沈君山。柏杨、马英九、许倬云、卢修一也参加了,另外还有一些民运人士,大陆、台湾也都去了一些人。这些人是参加研习的,要住一个月,有些人担任讲师,时间是一九九〇年夏天我在休士顿时。我讲的题目是:大陆高校等教育的特点,大会将它印成册子,包括后面的讨论。我发言的特点,总结有两条,第一是,中共认定教育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本来军队、政府、监狱、法庭这些可以说是专政的工具,可是马列主义把文化、教育也作为专政的工具,维护无产阶级统治的工具,所以要服从政治。另外一个特点是,中共办大学的指导思想,是要对知识分子进行再教育。以上是我整理出来的一些材料。另外还有一些没有复印的,我们下台时,海外有大量报导。人民日报曾用头版头条,海外是连续好多天报导我们的事。 Page 408 李:你怎么会收集到这些资料? 管:这个是我在海外的亲友或学生,他们帮我收集寄给我的。 我因为受到台湾国科会的邀请,没有应邀到法国去做研究。当时国科会在法国的代表是孟宪钰,他要求很急,怕我变卦。但是我想法国那边手续都办好,如果不去有点太对不起人家,等于是食言,而且没有什么借口说不去,我说我能不能去半年,然后再到台湾。孟宪钰说不行,要马上到台湾。不但如此,本来我跟德国的合约是到那年(一九九一年)的十二月底,而且可以再延长,他要求我十月中就到台湾。因为国科会当时还没有这个例子,只是刚开始有这个决定,可以延揽海外大陆人士。他就跟我讲了很多优惠条件,实际上我都没有动心,我也知道不太可能。他说我应该在德国买家具,可以有四十箱的家具免费托运到台湾。这个我根本没有兴趣,我也不需要买这么多家具,另外还说,我到台湾以前,可以到其他地方旅游一下。但十月中旬以前就要走,十月中旬到十二月还有一个半月,不能半途毁约,我说我走不了,他就说他来写封信给德国的研究所,由他出面要求提前结束合约,研究所也同意了。真正到十月中旬时,却走不了。他没跟我讲,我也不知道,原因是台湾这边出问题,说我是共产党员,不能入境,这是我从美国报纸上看到的。后来又拖了半个月我才来台湾,问题好像说我不是专职的党工,就没有关系,后来我才知道是由五个人(丁肇中、李远哲、吴健雄、袁家骝、邓昌黎)推荐的。孟宪钰就陪同我从法兰克福经过香港到台湾,当时是说我来台湾以后,不从事任何政治活动,因为那时我对台湾一点也不了解,所以我来了以后,主要就待在清华做研究和教学。到台湾的当天下午,国科会还是召开了记者招待会,其中有一个记者就问我,到台湾是不是要争取成为中华民国的公民,我的回答是:“对不起,我是比你还要资深的中国民国公民”,因为我出生在中国民国的土地上,父母亲也都是中华民国的公民,我早就是中华民国的公民,只是后来共产党改国号而已。后来晚上,夏汉民(国科会主委)宴请我,马英九也出席了,因为他当时是陆委会副主任,我就提起记者问的这个事情,马英九当时的答复我觉得很满意(台湾很少有这样的人)。他说,整个中国十二亿人口,都具有中华民国的国籍,只是目前没有台湾的户籍。国科会后来送我一份当时台湾各家报纸关于我来台的报导,主要是宣传大陆有这么一个人来了。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三十日我到台湾。 Page 410 在六四以前,我第一次访问德国,德国的中国留学生,办了一份刊物《莱茵通讯》,曾经对我有一次采访,我主要是讲科技大学的学运,当时处理不公正,以及对何东昌的意见。在德国六四以后,也成立了一些民运组织,不过没有像美国那么厉害,我跟他们的关系比较少,在德国期间主要是安静地做研究。我这一生当中,能够专心做研究的时间并不多。像在美国朱经武的研究室时,几乎每个周末都被某一州的学校邀请去演讲,因为正好是六四以后的一年,影响研究比较多。 李:六四以前,你基本上还是站在中国共产党的立场,都是善意的建设性的建议,六四以后批评得比较激烈一点,你跟学生接触的感觉是怎样? 管:像苏绍智,虽然参加民运,当局肯定不能容纳他,但是他还是认为他是社会主义者。原来共产主义也是我的理念,立志要为共产主义奋斗一生,现在我觉得马克思、列宁所设想的共产主义也是一种幼稚病。我在德国时看到一个漫画,有个啤酒店的老板,在门口贴了一个布告说“本店啤酒免费供应”,结果挤进来好多人把柜子架子都弄翻。人家就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我想试验一下共产主义可行不可行,人性自私的这一面被忽略了。苏联牙膏产品七年不变,轻工业本来应该是日新月异的,把商品不断更新,才会有市场,这种积极性就没有了,社会主义用国家统一的标准,把可以调度的人性这一面完全丢掉了。毛泽东那个时代更是一律平等,生机被扼杀,社会就一片死寂了。虽然恩格斯批评乌托邦是空想社会主义,马克思是科学社会主义,实际上仍然是空想,仍然不科学。恩格斯所谓科学社会主义,其特点是暴力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但是一旦专政以后,政权必然腐败,一党专政,没有监督平衡机制的话无法克服腐化倾向。即使马克思、列宁只是一个学者,不是政治家、野心家,但他们仍然错误就是没有估计到人性的这一方面。从这个意义来讲,我觉得我对原来的共产主义,基本上持否定态度,这是我理念上的一个变化。 Page 411 我在物理所和科大的改革,当时我还是社会主义者。马列主义的书告诉我,共产主义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社会主义,第二阶段共产主义,在社会主义阶段是各尽所能,按劳取酬,共产主义才是各取所需,这两个阶段不一样。我们现在是社会主义阶段,毛泽东吃大锅饭,是违反社会主义原理的,所以他本人实际上是违反马列主义的,毛泽东的哲学是主观唯心主义的,不是唯物主义的。到邓小平就比较务实,在社会主义阶段,就要利用资产阶级法权,按劳取酬,你所取得的是与你创造的相等,有多大贡献,就拿多少工资,这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东西,但是社会主义阶段还要用资产阶级法权。我们在物理所把一些人挂起来,完全对物理所没用的人,或是酬庸性质的人,应该要清除出去,因为他们不符合按劳取酬的原则,没有创造价值,却同样享受待遇,这样造成的后果,不仅仅使劳动的人报酬低,而且有比较的心理以后,大家都要懒。我当时认为我是在纠正毛泽东的错误,恢复社会主义应该有的资产阶级法权,这样就会见到效果。就像农村包产到户以后,自己种多少地,就收多少粮食,不是大家混在一起。这些问题,我自己认为比国内现在进行的改革早十几年,从某种意义来讲,像我父亲那样是一桩冤案的话,我这样也同样是冤案。如果说我削弱政治思想工作,削弱党的领导这些东西,我认为按照马列主义学说,经济是一个基础,政治和意识形态是上层建筑。文革期间片面强调“政治挂帅,突出政治”,曾经连续有五六篇社论批评邓小平,在文革初期,认为邓突出经济,不突出政治。突出政治也是反马列主义的,就是说政治是衍生的东西,把经济搞好,政治自然会相对的比较好。虽然政治也有反作用,反过来也可以作用于经济,但是归根结底经济是一个基础。像毛泽东那样一味突出政治,实际上违反马列主义。不过,现在找谁去帮我平反是一个问题,再加上六四以后,我的言论确实是比较激烈,而且因为我的理念有比较大的变化,但是我也不是随便乱讲,我觉得要重新检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从我出生到一九七二年,跟西方世界没有任何接触,当然在我年幼时跟资本主义也有点接触,但是西方资产阶级社会还是七二年以后才接触得比较多,七二年以后我在国外的活动也比较多一些,这样对我也有些影响。 Page 412 李:您刚刚说,您也到国外开会很多次,观察了不少,对你有什么影响? 管:这当然不是很主要的,因为我没出国以前,还是知道一些外面的东西,出来以后,当然更加看到两个世界经济发展的繁荣程度有非常明显的差异。我也去过东德,那时东西德还没有合并,东德还是社会主义国家,东西柏林就差别很大。西柏林倒是没有什么历史文物可以参观游览,但是琳琅满目、五光十色的商品,很繁荣、很富裕。一到东柏林就不行,商店架上没有什么东西。 Page 413 李:您是什么时候去德国的? 管:第一次去东柏林是一九八九年二月份,后来九〇年在东柏林开过会,东德倒是有相当多漂亮的建筑。 我的小学、中学阶段,正好是抗日战争时期,我从小学三年级读到高中二年级没有毕业。中间上过私塾、补习班,不同的学校,加在一起大概有十个。所以学习很凌乱,没有秩序。再加上战争时期,从初中二年级到高中,我又参加地下工作,精力很分散。但是我在班上学习算比较好的,多半是第一名。中学时代,我对文学和科学同样都很有兴趣。 李:我很好奇,你有很多方面都很好,为什么后来会希望学物理? ·为什么学物理 管:我觉得物理是比较有条理,逻辑性很强,对我很有吸引力。我小时候有一个习惯,不管收集什么东西,都希望能收集全。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都希望能大街小巷都走一遍。这对我以后学物理有一个好处,就是你收集的资讯要比较全面。譬如你只抓住一部分材料就下结论的话,可能会有问题,必须相当周全。假如说你要做某一个课题,你必须把这个课题的历史尽可能全面了解了。当时的香烟盒子里头有张小卡片,有的印三国演义、红楼梦的人物,有的印各式各样的图案,我每次都希望能收集全了。当然我不抽烟,但是我的外祖父杂货铺是卖香烟的。到现在为止我都还有这个习惯,所以假如我要做一个研究课题的话,我一定要熟悉前面的人做了些什么,希望能把文献资料收集的比较完整,不要有遗漏。我自己有很重要的体会,一般人常常只了解人家做了什么,我的目的还要了解人家什么还没有做。因为你如果只了解人家做了什么,往往只能跟着做,添枝加叶,意义不大。实际上调查文献的目的,应该放在这个领域人家还没有做的部分,因为你要做新的东西。所以除了必须了解人家做过的,更重要的是要了解人家还没做的。中学时代我曾组织过班上同学课外讨论一些物理问题,是我的物理老师管笃诚教得很好,引起我对物理的兴趣。在南通念书时有一个老师冯德吾,是教数学的,他对我的影响也是比较大。所以我决定离开家乡到东北从军时,还带着萨本栋《大学普通物理》。当然在东北解放战争四年期间,我就没有接触物理学的机会,只有偶尔翻翻这本书而已。进入哈尔滨工大,当时在东北,哈工大算是最好的,进去以后还有一点不满意,因为是个工业大学,没有物理系。因此后来有机会我就考进北京清华大学物理系,当时在国内时最好的物理系,后来又因院系调整合并到北大。到了苏联,一直都在念物理,更有幸是到了物理问题研究所。苏联的教师质量都相当不错,他们对授课要求很严格,这些方面我倒是受益不少。 Page 414 李:后来你在欧美待过,可不可以比较一下苏联教育跟欧美的差异? 管:应该是比欧美严谨的多,教师的质量、水平一般来说比欧美好。 李:为什么苏联可以维持这样的水准? Page 415 管:苏联跟德国教育制度都相当不错,他们是大陆派的制度,其特点是比较严谨。大学生人数少而精,能够上大学的人比美国少,意思是培养人才有比例,有一定的人是高等教育,另外还有中等技术学校,可以配套。像美国一个州立大学都有几万人,广种薄收的情况,质量相对就比较差。 李:苏联也是经过联考吗? 管:他们不是联考,学校自己单独招生,只有口试,没有笔试。 (第十八讲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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