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年,风雨飘摇的清政府接受封疆大吏张之洞、袁世凯等人的建议正式废除科举制,标志着中国自隋唐以来的人才选拔制度发生了历史性变革。此举之后,西学影响铺天盖地,废除科举制的正面意义也因此被一再扩大,似乎科举制从内容到形式都几乎没有可肯定的价值。然而,历史却提供了不同的结论。
科举遗少成为延传国学和传播西方进步文化的先锋和大师。
知识是融会贯通的结果,是悟性和常识的叠加。从洋务运动的李善兰、徐寿、华蘅芳、严复,到戊戌派诸子,再到五四前后的蔡元培(翰林)、陈独秀、鲁迅、胡适、梅光迪、陈寅恪、吴宓、柳诒徵、赵元任、王国维、黄侃、章太炎等新文化领袖和国学大师,无不受过良好的科举教育,接触西学后如虎添翼。他们虽然主张各异,但都能自立门户,彪炳千秋。废除科举制后鄙薄旧学的后人,再也难现昔日繁华,只能骂着科举制望学术大家之洋兴叹息。由此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旧学基础未必妨碍民主和科学;而不了解中国文化的中国人,却很难学到西学的真谛,因为我们是中国人,必然绕不开西学中国化的课题。
科举人才并非办不好实业。
实业兴起于西方,论科举制度之非,总以为苦读四书五经造就的都是傻呆,不可能学习资本主义经济,由此,科举制度也自然被归咎为中国经济落后的重要原因。笔者没有具体统计数字,但中国20世纪第一代企业家的两个最著名代表张謇和荣毅仁的成绩,就足以反驳上述结论。张謇于慈禧太后60岁生日那年考取状元,为翰林编修,他奠基了中国的纺织业,起飞了纺织基地南通,资助现代教育成绩斐然。私塾出身的荣德生的立身治家之道是孔子儒家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他说:“古之圣贤,其言行不外《大学》之明德,《中庸》之明诚、正心、修身终至国治而天下平,亦犹是也,必先正心诚意,实事求是,庶几有成”。他经营企业将爱护人看成第一要义,颇有当今所谓以人为本的味道,而且在实践中得到了更好的践行,足以使当下受过新式教育的许多企业家汗颜。
学而优则仕没有错,而且废除科举制后变本加厉了。
科举制下的“学而优则仕”颇遭众人诟病。笔者愚钝,始终看不出此语错在哪里。当官是与民众生活休戚相关的要事,本人就从来没敢动过做官的意念,学问和品行不足使然。学而优未必其他优,但有知识的人比没知识的人、知识水平高的人比知识水平低的人做官,从概率上要科学许多,学而优的人不做官,难道应该是学而劣的人做官么?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科举制废除一百多年后在教育方针是为了培养革命接班人的当下,公务员考试之激烈,八成能到上吉尼斯纪录的程度,这早已不是学而优不优的问题,而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包括作弊。除了考试,为了入仕,还想方设法“学而劣”,投机取巧和投人所好,不然就做不了官,有什么脸面再批评学而优则仕?
学校教育的基本功能一是修身养性,二是练就基本的专业技能。人最终能以什么途径换饭吃?最保守地讲,不到人生过去一半是没有定数的,这种情况,决定了前者乃素养,是立身之本;后者是为生手段,存在极大的不确定性,终生都有学习的动力和机会,故而前者更为重要。科举制对此颇为讲究,比如在白鹿洞等书院会发现一种现象,那就是没有理论创新,也不学为生技能,就是读与换饭票无甚关系的经典;中国古时儿童蒙学,所读的经典故事他们也不懂,就是背诵,随着人生过程慢慢领悟。另外如苦行僧和其他宗教经典诵读等,也有异曲同工之效。为的是养成一种精神气质和坚持,克服浮躁和造就定力。
教育是传统,循序渐进的改良才是正道,斩首式的做法只能取得洗澡水和小孩一起泼掉、而且没有成熟替代品的结局。可是,近代以来,国家的风雨飘摇打乱了教育步伐,在反对所谓空洞无物的科举制度时,学以致用的功利主义思想霸权了教育界,教育的育人功能被逐渐抽空,教育成了纯粹换饭吃的活动。时至今日,反思五四时期所谓的守旧派如杜亚泉等对陈独秀等人的批评,颇有现实意义。
科举制废除是官办教育的悲剧,当初的问题仅仅是新式教育的合法性和社会认可度差,教育内容中旧学占据绝对优势,这种弊端实际上根本用不着废除科考这样的大手术,调整教育内容,给新式教育和洋文凭与科考文凭等同待遇,让其公平竞争、最后取得一个合适的区间即可。官方直接操纵教育,腰斩传统,好的未必继承,弊端立竿见影。其实,犯这种毛病的,又岂止中国的教育?
作者:卫金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