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天地人之道
——兼回落基山人网友《中国人超越生命的几种途径》
作者:信济 [http://blog.creaders.net/xinjilong/]
关于天地人之道,传统研究的出发点一般是《道德经》和《易传》,尤其是后者。
一般认为《易传》是儒家经典,其实立场介于儒家和道家之间,还有些特重玄虚的阴阳家影响。《易传》在《谦彖》和《坤文言》中对天地人之道有较多的议论,大家可以找来看看,不过恐怕不太容易懂,鬼神都出来了,这已明显有悖于儒家特性。我曾经为周易花过几个月的时间,试图把经传纳入一个统一的体系,可最后还是放弃了,转而基本上接受了朱子对周易的态度,就是经本义和传演义区别甚大难以统一,因为首先天地人之道这样根本的问题经传意见就很不一样。《易经》虽然没有直接涉及天地人之道的概念,但至少对乾坤两卦是以龙之积极与消极变化为象而非僵化的拟合天地,具有更普遍的中庸变通含义;而《易传》的作者因为不了解龙之为物(黄河流域罕见而可见的大鳄)在上古的实在性而把卦象简单的抽象化和伦理化了,其中天仅指作为抽象自然物的狭义天(天空、天象、天候、气象,引申为君、夫、父),与作为抽象自然物的地(地势、地貌、地动、植被,引申为臣、妻、子)对偶,同老子的基本观点倒很和谐,却与本原终极意义的广义天——天道、天命、天性、天资之天,即宇宙的史诗与传奇,相当于基督教的上帝——迥然不同,而后一种意见才更符合与《易经》同时代的《尚书》中古圣对天与道的基本倾向,也与《论语》中孔子对天与道表现出来的基本态度吻合。所以我在谈天道的博文中就曾明确指出,虽基于孔子范式但大约成书于战国人邗臂子弓的《易传》对天地人之道的理解并没有抓住儒家的根本精神而只扣住了小节,在我看来是错误的。我的观点是:有天道、有人道足矣,天人完全可以直通(所以其实人人都是天子),也就不必再谈地道,因为地虽说是天以生人的媒介,却既没有天的本原终极意义(天道所在),作为整体又不像人一样有主动呼应天的灵性(人道所在);如果硬要与天道对谈地道,那么就把天道小化了,而小化了天道的儒家就失了本原终极,太容易被庸俗化,比如后世出现的三纲说、天人感应说正是这种天道庸俗化的典型表现。其实大道必简易,惟天之高深与人之灵明足以称之,余者皆小道,虽美而不必信仰,信仰则必失于偏执。比如日本人什么都来个道,痴迷丧本,神经兮兮,就好像明明是个小国的国王,非要自称天皇,终究是大而无当。
至于《道德经》,确实是道家的鼻祖文献,提出了人、地、天、道的取法次序,且一概以自然拟合为准则,所以有生的人在最卑微处,玄虚的道在最崇高处,而作为自然物对偶的天、地在中间,虽并称四“大”,却已与儒家自尧舜下迄周公、孔子以来以天为最高、道在天下、无天不成道、天人无异道的态度截然不同。所以在儒家看来,《道德经》可以参考,但不足为据,而且这种否定是基于信仰和思想的分歧而非感情用事的门户之见。另外,考察《道德经》全文便可发现,凡提到天92次,除大多数称“天下”、“天子”和少数意指不明外,有超越意味的特指(如“天道”2次、“天之道”4次,以及“配天”、“事天”、“天网”、“天将救之”、“天之所恶”各1次)有11次,无超越意味的并称天、地有15次,大致相当,并不和谐,颇有可能正是春秋时孔子曾相问礼的“类儒家老子”和战国时冒名著书的“纯道家老子”之作品的分野所在。
落基山人网友把一般认为在德的层次(居道之下)的“三不朽”视为地道,是个有趣的创见,包括他揉合儒释道对中国人超越观的探讨,都属于新“国学”探索的范畴,就是不盲从经典文本而直面精神、树立新说。虽然我与他看法有所不同,而且对于“国学”这种缺乏明确的信仰和理论共识而纯以地域、人种划分学术的标签一直持保留态度——我主张称为“通学”,与包括哲学、数学、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广义“科学”相对——但我对山人兄的创造性探索鼎力支持,乐观其成。道、德、法、术合起来就是文化。如果大家都这样来热心积极的思考和讨论,上起道、德,下迄法、术,不遗余力,那么以儒家文化为主体的中国文化的现代化就真的指日可待了——那正是中国现代化转入顺境的标志。至于信仰,倒不妨多元化,也不可能强求一致,但主流归属谁家,自有天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