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黄一琨 南京报道
2003年会有很多人来到南京大学。学校决定把近期新设置的149个教授岗位、
149个副教授岗位面向海内外公开招聘,邀请海内外杰出人才加盟南大。这项始于今年
1月的政策意味着学校人事制度将会打破原有的晋升序列,校内外英才同台竞争。南大需
要这些用优厚条件延揽来的人才像职业经理人一样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它带来成果这意味
着学校会获得更佳的名声、更大的关注和更多的经费。
但是这样的举动几乎是在悄无声息的状况下进行的,与之相比,北京大学的人事制度
改革却被称为“癸未变法”,成了社会关注的焦点。
“南京大学是一所内秀的大学。”63岁的南大校长、物理学家蒋树声说。政府部门
提出的《关于深化高等学校人事制度改革的实施意见》以及各类带世界级字眼的战略规划
为各高校与臃肿的历史告别奠定了合法性基础。但是对于南大,现实与历史的双重警示让
这个以“温和”著称的101岁的大学既小心翼翼又忧心忡忡。
充满挫折感的履历
211工程和985工程作为中国一流大学赶超世界水准的战略性举措,是我国政府
对国内一流大学最大的投资计划,而学校是否进入“211工程”甚至成了报考高校填志
愿时的重要依据,但是少有人知国家启动高校发展战略的建言来自南大。
1983年5月中旬,在教育部召开的全国高等教育工作会议上,文革后复出的南大
名誉校长匡亚明与其他三位老教育家向中央书记处上书,批评政府对教育投资不足将会导
致严重后果,希望论证“像抓重点经济建设那样,选定50所左右高等学校列入国家重点
建设项目,集中投资”的必要性与可行性,后来匡亚明专门给邓小平写信,再次进言并获
得明确批示,这就是教育界著名的“835建言”。
第二年,国务院决定对五所高校重点投资,并列入国家“七五”重点建设项目,但是
南大却意外地不在这五所学校之列。南大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长龚放教授回忆说,当时的项
目规划是北京、上海各有两所高校入选,这自然便是北大、清华、复旦、上海交大。但是
西安交大称在院系调整期间原上海交大的主力都去了西安交大,所以西安交大也应在列。
最后,五所学校在“七五”期间除国家正常拨款外,都获得了1亿元的额外投资,而可怜
的南大在整个“七五”期间只获得国家直接拨款1700万。尽管国家计委和教育部在给
国务院的请示报告中特别指出:“未列入重点建设的如南京大学、浙江大学等校亦系学术
水平较高的学校”,“应当有步骤地支持其发展”,但是在一夜之间沦为“二流公民”,
南大感觉被伤害了,学生们甚至罢课表示不满。可惜现实已无法改变,当几所一流高校振
翅之时,南大只能选择蛰伏。蒋树声说:“南大历史上欠债太多。”1982年入学的学
校战略政策研究室主任朱庆葆至今记得在那段时间因为学校经费紧张,南大的教师们一家
几代共住一屋的情景。
“由于外部环境,特别是政治原因,南大在历史上充满了沧桑感。”朱庆葆说。负责
制定学校战略规划的他对于教育部为各重点高校制定的战略远景并不赞同。教育部199
8年12月24日制订的《面向21世纪教育振兴行动计划》指出要“创建若干所具有世
界先进水平的一流大学和一批一流学科”,这其中包括“世界一流大学”北大、清华和“
国内一流,世界知名高水平大学”南大。目标的差异带来的是政策的差异,随之而来的是
行政性划拨资源力度的差异(三年投资少6亿只是其中一部),这种竞争起点的不公让南
大人深为不平却又无可奈何,这意味着这所曾经以“北大南高”闻名的学校只能在北大清
华两个标志性学校之后亦步亦趋。
“北大清华是比不了。”朱庆葆说。
于是回忆历史成了南大人最愉快也是最伤感的事。这所发端于明代世界上规模最大的
高等学府——国子监的学校历经三江、两江师范学堂、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南高)、国立
东南大学(东大)、国立中央大学各时期,有着毫不逊于北大清华的辉煌历史。至今仍让
南大人津津乐道的是北大史学家梁和钧教授在其《记北大(东大附)》一文中的评论:“
北大以文史哲著称,东大以科学名世。” 而南大校史记载,在老校长郭炳文的力促之下,
东大曾有和麻省理工、哈佛两校合建东大工学院的宏大计划,这是中国高等教育追求国际
一流水准的进程中最为大胆的尝试之一。
在南京这所高校云集的城市里几乎到处是南大的血脉。在1952年那场以苏联办学
模式为样板的院系调整中,南大分出了南京工学院今东南大学、南京师范学院今南
京师范大学、南京农学院今南京农业大学、南京林学院今南京林业大学、华东
水利学院今河海大学、华东航空学院后迁西安成为今西北工业大学、南京化工学
院今南京化工大学、江苏农机学院今江苏理工大学,此外还有无锡轻工学院无
锡轻工业大学,今江南大学、(西安)第四军医大学。而中央大学这个代表学校高峰的
名称因为其中浓重的政治意味再也没有使用的可能了。
与历史辉煌无关的南京大学成了学校的新名字,但是除了名声的消减带来的沉重与沧
桑感之外,历史还留给了南大学科布局上的硬伤。虽然学校引以为傲的文理学科得以保留
,但是实力雄厚的工科拱手让人使南大的决策层至今如鲠在喉。基础学科的传统让南大严
谨、稳重,但是基础学科的独大让南大在变化面前木讷。对于这样的综合类学校,工科的
薄弱将使学校的科研能力严重受限,研究成果无法及时转化为现实生产力,这会导致科研
经费的不足,与地方合作的空间狭窄,同时基础学科的研究无法与工科互为援手,在富有
生命力的学科领域与世界潮流接轨。
党外校长
“南京大学在一流大学中是很特殊的。”南大高等教育研究所所长龚放说。南大在1
984年以来历经曲钦岳与蒋树声两任校长,而两人都是党外民主人士,也是南大自己培
养出的学者。出自南大的学术内行治校,这对于被行政资源边缘化的南大来说,无疑是意
外的眷顾。
两人在上任之前分别是南大的王牌系科天文系、物理系的系主任,学科实力独步国内
与整个学校久居人后是两人必须面对的现实。
一位南大的毕业生说:“从文革以来中国高校中最伟大的校长就是南大前任校长曲
钦岳院士。他把南大从八十年代一个走向没落的默默无闻的高校变成了一个以自力更生
的骨气闻名以投入产出比最高而让人景慕的国内一流大学。”
曲于1980年45岁时当选为学部委员(院士)为当时最年轻的委员南大在职
业革命家匡亚明任校长之后一度无人出任校长教育部在南大做民意测验天文系年轻教
授曲钦岳得票最高可以说曲几乎是一位“民选”校长。
曲钦岳上任之际正是南大在七五计划中失意之时,而上海交通大学等高校的体制改革
也成了高等教育界乃至社会关注的热点。但是南大既无资源进行改善办学的变革,也无意
为天下之先。作为曲当时的幕僚之一,龚放认为打破旧有体制格局的变革不是南大的长项
,无法成为南大高层的兴奋点。曲钦岳选择了从学科建设的角度振兴南大,在他为南大制
定的1984-1990年发展规划中,目标是恢复和建立容文、理、工、农、医、技术
、管理等学科于一校的南大。学科建设,人才引进和培养当然是曲钦岳这份规划的应有之
意,但是曲钦岳更需要一个突破口让南大一夜之间名闻天下。
这个突破口就是今天遭到很多非议的SCI。对于基础研究来说,学术论文是研究成
果的正式书面记录,是开展学术交流的载体,学术论文的质量和数量,特别是发表在国际
性学术论文刊物上的论文数以及被引用数,被认为是衡量科研人员和研究机构学术水平的
重要指标之一。美国费城科技情报研究所的《科学论文索引》(SCI)被公认为在国际
上最具权威性,SCI所收录的论文数和统计的被引用次数,最能反映基础研究水平和国
际影响大小。国内自1987年开始将SCI作为衡量研究机构基础研究的一项指标,由
中国科技信息研究所每年年底公布上一年的统计数据。鉴于南大的基础学科研究水平在国
内首屈一指,并且SCI的标准可以与国际接轨,有助于在更大的范围内争取国际影响和
国家的投资立项,于是SCI在南大成了指挥棒,学校规定申报副教授职称的教师必须有
3篇SCI论文,申报正教授职必须有5篇SCI论文才具备申报资格,每发表一篇SC
I论文,学校给予一定奖励(早期为100元);对学生来说,要取得硕士学位至少要有
一篇在国内核心期刊上发表的论文,要取得博士学位则至少要有一篇SCI论文。
尽管龚放和朱庆葆都承认以SCI的单项指标作为大学的努力方向“欠妥”,并且引
发了各高校的跟风,有的学校甚至还聘用“SCI枪手”,但对于“受命危难”之际的曲
钦岳来说,利用有限的资源,从而发挥比较优势,他的决策对于南大的命运转折居功至伟
。行政性划拨资源直至今日仍是中国高校获得发展的关键,在这场博弈中如若失机而边缘
化,那么将很难再有翻身的机会。曲钦岳的努力终于使得南大继北大清华之后成为211
工程的入选学校,这被视为是南大历史的转捩点。
合并之痛
中国高等教育改革自1990年以降似乎缺少了独立行事的气魄,无论211工程、
985工程,高校扩招、合并都多少带着附属于政府人事变动、方略更替的痕迹。大学为
此疲于奔命,大学独立性渐被蚕食,加之市场化势力的入侵,这是蒋树声们最感挠头之处
。
“高等?逃母镏泻芏嗍焙蚴瞧ü芍富幽源!惫ǚ潘怠?
这其中最让所有南大人伤心的是与东南大学久谈未决的合并。在曲钦岳时代,双方的
合并曾经到了实质性操作阶段,但是由于双方在一些具体利益分配方面争论不休,错过了
最佳时机,一所名为“中国综合大学”(英文名为Central University
,暗合中央大学之意)的综合性大学胎死腹中。
当曲钦岳带着南大进入211工程序列时,曾以为南大就此翻身。与曲同时做出此判
断的龚放认为现在看来这样的论断过于乐观。1998年,配合政府机构改革的高校合并
风潮中,南大又一次被边缘化。蒋树声说自己受到了要求南大合并办校以及高校实力评估
中惟规模论的外界舆论的强大压力。但是对于南大来说,看得入眼的只有东大,合并的理
由是强强联合:南大与东大理工合璧,南大文史补东大粗糙的人文底气,并且恢复中央大
学的旧制,重扬名于海外。但是这一次努力甚至还不如上一次走得远。尽管蒋树声拒绝再
谈这段伤心往事,但是知情人告诉记者,正是东大高层的不合作态度使得合作无法继续。
而一贯对于南大的事务颇多掣肘的上级行政力量在此事上却无所作为。合并的压力依然存
在,惟一的对象却拒绝要约,为此蒋树声说自己不得不顶住压力,拒不进行在南大决策层
看来不合适的合并。
“我反对一杯牛奶半杯水的合并。”蒋树声说。结果是南大必须继续学科建设,有些
学科甚至是“从零开始”。而东南大学则进行了“低成本扩张”,后来并入的三所学校只
为东大带来了校园面积的扩展,甚至没有一个博士点的增加。
蒋树声说话声音很轻,慢条斯理,他不赞成盲目合并,不赞成高校不顾质量,为了行
政指标而扩招,然而四十年南大人的经历让他不愿意将反对付诸于简单的言语。“有些话
别人能说,但是南大不能说,南大校长不能说。”蒋树声称。在他治下的南大,2003
年本科毕业生的数量甚至少于2002年,南大的五个“学术特区”中,行政力量正在成
为学术目标的附属。
并不明朗的未来
现任校长蒋树声刚刚丢失了一个他原来所在的物理系发的存折,这里汇入了蒋树声两
年来所领导的课题组成员的科研经费提成。校长所要面对的繁重、琐碎的事务让他把这件
事忘得一干二净。
蒋树声说:“我当校长时,有人告诉我说,做学问、当校长和命三者之间只能选两样
。”他只能选择前两者。
对他来说,985工程三年12亿的投入只是解了南大一时之急。在“世界一流,高
水平”这样的目标下,国内几所一流综合性大学都患有投资饥渴症,更不用说在历史上“
欠债很多”的南大。从1999年到2001年三年内,985工程完成了一期工程。由
于基础教育的投入因为985的存在而告急,2002年国家的投入转移,当年被称为“
过渡年”。而2003年由于政府换届加之SARS肆虐,眼见又将成为“过渡年”。蒋
树声认为对于南大,985期间的投入力度远远不够,遑论“过渡”时期。过去几年内,
南大除了投资3.45亿于基础设施建设外,在学科建设方面投资3.2亿,在人才建设
方面投入了1.97亿。而后两者是他最为关心的,是南大的命脉所系。对于所需资金,
蒋树声希望通过学校发展委员会(在他任期内筹资3亿元左右)与校董事会的筹资,通过
金融机构的贷款授信额度,并且寄望985工程的延续来予以解决。
南大拥有由两院院士(23位)、“长江”学者(19位)等构成的豪华教师阵容及
尽管全部人数不到两千,却被认为是国内能够达到国际水准的11个实验室中最出色的凝
聚态微结构实验室。但是这些骄傲更多的是与南大的过去紧密相联,他们的历史可以上溯
到竺可桢、茅以升、熊庆来这样的名字。蒋树声希望他在学科建设上投入的精力能使这所
以基础研究见长的学校变得轻灵起来。他希望从外引进新兴学科的人才,同时通过学科群
、交叉学科(近年来40%左右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出自交叉学科让蒋树声充满向往)来激
活南大的传统学科——蒋树声不愿称之为“老学科”,但是招生时市场反应的冷淡还是为
它们投下了阴影。
在官方语境中,南大将主要分“两步走”:1999年-2012年期间建成世界高
水平大学;2012年-2020年或稍迟争取进入世界一流大学的行列。但是朱庆葆认
为这样的规划没什么实际意义。在蒋树声们的筹划中,大学里后勤改革、教师制度改革直
至前景模糊的行政改革、或是“教授治校”、“学术自由”这样的字眼没有过多的实践意
义,在现实的体制困境下,他们的最优选择就是偏于一隅,凭借“学术”实力走出困境。
朱庆葆说蒋树声为南大的未来打下了坚实基础,像曲钦岳一样完成了历史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