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麻雀
三 坏就坏在侯川并不知足。他也不识趣。 这本来就是个多事的五月。 尽管阳光一天比一天灿烂,温湿雨带已经越过五岭到了长江一线,可学校领导层却阴霾重重,日渐深沉的样子。外校不断有消息传来:某校从四月份就开始全天候值班啦;某校已经把《团结就是力量》歌词给改啦;某校决定实行中层干部连带责任制啦;而市委也是一天一个电话…… 不能出任何问题。钟书记说,我把乌纱帽就交给各位了,拜托大家多想办法。膳食科能不能让菜再便宜一些?学生处能不能多组织一些活动?图书馆和计算机房能不能二十四小时开放?他这些日子特别温柔,说话音调低了很多,布置工作也改用商量的口气,听上去竟也有了一点新鲜感。 关于稳定压倒一切,辛校长也有新的解释:对学生管理要讲究方法,可以教育的就坚决不处分,已经开除的要坚决收回来,不能把责任推到社会上去。另外对学生成绩也可以灵活处理嘛,严格要求是对的,但总不能制造不稳定嘛。人家在这里读了几年,总是有收获的嘛。 老龚只当听不见。要改成绩你自己改,谁改谁负责! 其实会议内容一点不新鲜,中层干部私下里把这叫做防汛会议,一年一度层层加码,说到底就是四个字:严防死守。然而会议还得一个接一个认真往下开,似乎大学党委的存在就是为了应付这个令人头疼的五月。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没有五月,没有突发事件,钟书记又能做什么呢?他也只有这种时候显得特别兴奋、特别生猛。去年美国人轰炸南斯拉夫使馆,钟书记连夜赶到学校布置人一间一间去敲学生宿舍,要学生上街游行。可队伍到了半道,他又开着车把学生给堵回来,作出一副苦口婆心劝阻的样子。那一夜折腾,钟书记嗓子都哑了。有女同学说,她真怕钟书记的大眼球会掉下来。 老龚觉得好笑:如果今天的大学生有这样高的社会责任感,大学的工作就好做十倍,也用不着高喊素质教育了。如今的大学生更关心计算机,关心球星歌星,关心将来的位置。你连这个都不懂,还当什么高校领导?你脱离这个实际,怎么能挠到痒处?当然这也不是学生的错,是机制给养成的。我们的教育一方面希望学生对社会有用,一方面又怕他们接触关心社会;一方面埋怨学生缺少创造能力,一方面又不允许他们怀疑和批判。我们现在只是一个愚蠢而又懒惰的保姆。为什么要把大学生当成小孩子?他们没有行为能力吗?为什么只是在投选票的那一天,才让他们知道自己是公民?这是什么逻辑? 老龚近来时常会没来由地在内心苦辩,没来由地情绪激动,就象一个找不着风车进行战斗的唐吉坷德。有时一愣就是两三个小时,嘴唇翕动,念念有词,搞得家里人都害怕起来。 正这么心里自说自话着,钟书记陡然音调提高了,说:“最近有件事让我特别气愤,中文系有个老师跑到办公楼来大吵大闹,甚至当面辱骂龚校长。”他扭头问:“有这事吧,龚校长?” 老龚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接着说:“龚校长不好意思提,可是党委就不能不管!不象话嘛。什么叫不稳定因素?这就叫不稳定因素。不就是个副教授吗?处分行不行?下岗行不行?我就不信动不了你。” 老龚急了,说,“这事我要说明一下。” 钟书记笑道:“今天就不谈了吧。大家还要回去安排工作。以后我们专门研究一次,我已经调查清楚了。” 然后他就铆在座位上。侯川是不稳定因素。侯川大闹办公楼是对龚校长有意见。处分他是维护稳定。不处分他是因为龚校长不好意思。一切都很清楚,没有以后,也不会研究,而且永远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侯川就是在他这么瞎想的时候出现的。谁也没料到,如今还有人保持着如此的政治热情,而且是八杆子打不着的酸老夫子。 侯川径直走上讲台,一把抓过了话筒。 一屋子人都蜡住了。空气变得稀薄而且明亮。
门推开一条缝:“龚老师,下班了。”是陶月。 他这才发现人早就走完了。会议室空空荡荡。老龚问:“你都听说了?” 陶月说,“钟书记都找我谈过话了。” “谈什么?” “还不是那件事。事情是很清楚的,教务处谁不明白?关键是谁出这张牌。” 老龚就笑起来,笑得很忘形。大会议室里发出嗡嗡的回响。 陶月说:“我真的很担心侯老师。” 刚才,侯川站在这里痛心疾首时,老龚还不曾感到畅快。当时他只是紧张,是尴尬,是热血奔涌。这样的感觉已经消失很多年了。尽管侯川说的都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可毕竟是把自己当作了靶子。当时是有点坐不住,现在想想又觉得很解气似的,毕竟那都是自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这感觉实在很复杂很微妙。看不出这个形象委琐脾气古怪的侯川还有这样的勇气。 老龚说:“你是说,我该去看看他?解释一下?” 陶月不吭,只是把眼睛幽幽地盯着他。 老龚想了一下,“现在不行,他对我还有些误会。你先去看看他,就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不要有压力。另外转达我的敬意。”他说:“我这全是真心话,象他这样执着的人已经不多了。他比我还要傻。” 陶月突然说:“您为什么不出牌?他打他的,你打你的。您又不是没牌。其实学校里最需要关心的是老师和同学。” 老龚愣住了,说:“是吗。” 然后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五月的校园,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好闻的气息,他大口吞吐着,忽然觉得轻松起来。他使劲悠着胳膊,把刚才的紧张刺激全都忘了。他大声说:“陶月啊,你好象老爱说你爸爸的牌经?” 陶月笑:“我爸爸是个小人物,可是他讲的道理特别形象。” “你是不是很崇拜他?” 陶月站住了,说:“你看不出我有恋父情结吗?我妈妈说,我从小就特别黏爸爸,他一下班我就黏上去了,晚上都是爸爸哄才肯睡的。” 老龚认真说:“你爸爸很幸福啊,有这么个漂亮女儿黏着。” 陶月又是那种幽幽的目光。然后侧头一笑。 老龚心一蹦,好半天才说:“陶月你该有男朋友了吧?不小了。” 陶月答道:“一大把呢。”她跳到路牙子上面踮起脚尖走路,为了保持平衡她打开双臂,阳光穿透了衬衣,把里面的内容也暴露出来。 这天晚上,他眼前老是晃动着陶月。那种目光。说她有恋父情结时那种歪着脑袋的笑。以及那种灼人的曲线。
总统热线凉了几天,晚上刘宾儒又兴奋起来,说:“这回不是你出不出手的问题,而是侯川自己跳出来了。放心吧,我保证你从头到脚干干净净。” 老龚说,“我说过了,我绝不做这种事。”又说,“老实说我还真有点佩服侯川,他骂的是我,可骂得真好。” 刘宾儒笑:“真够xxxx狡诈!到底是当官的人,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噢。” 老龚就急了,说“你要再用这种口气说话,我绝不跟你来往!”话是如此说,可心里也不得不承认刘宾儒消息灵通料事如神。他是吃准了官场心理的。 果然第二天一早钟书记就召开紧急会议,研究侯川的问题。按钟书记的说法,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因为老龚是当事人,不管他怎么申明侯川无大错,侯川是老教师,侯川是书呆子,侯川还是被责令写出不少于五千字的检查,甚至还要停他的课。反而是老龚被大家看得十分可疑、十二分的做作。 老龚说,“字数就不要限定了吧,字数能说明什么问题?” 钟书记说:“不行,有量变才有质变。” 于是他再坚持就有点滑稽了。反正是你们要搞的,你们去解释。他好象看见刘宾儒在暗中发笑,眼睁睁地瞧着钟书记落入他的锦囊。 钟书记说,“稳定压倒一切,不管是谁不管出于什么动机都不能影响稳定。看问题不能孤立地看,侯川也不是针对龚校长一个人的。我要没这点魄力,还怎么当这个班长?” 辛校长干脆说,“龚校长修养真好。” 似乎他老龚早就想开杀戒了,只是没有机会表演谦虚。 不能不承认,这就是高手。
下午,刘宾儒来到办公室,说:“我知道你怎么看我,我也不想跟你辩论。现在有个机会可以结识头儿,你去不去?” 才隔了几个钟头,他已经象雕塑思想者一样深沉了:“找头儿汇报一下?” 刘宾儒说:“什么汇报啊。这年头谁有兴趣听你这些破烂事?你得去活动!官场走动懂不懂?你得让官场熟悉你,了解你,记住你!” 到路上才搞清,原来是政府的一个招待酒会,是招待香港各界显要的。由于范围较小,这张请柬就比戏票值钱多了。按刘宾儒的话说,官场这个东西就象必须收费的三陪小姐,你不花钱就不可能对你微笑。你不投入就没有产出。 可是进了酒店,老龚第一眼就看见了钟书记和辛校长。两个人就象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手拉手地向领导同志挨个儿展示幸福,笑得甜蜜无比。他想不出他们此刻有什么理由能这么愉快。记得有一幅漫画:两个正在接吻的男女,一个正掏对方的口袋,一个举刀要扎对方的后背。 老龚一下倒了胃口,转身就走。刘宾儒跟到外面,拉住他:“怕什么你怕什么你?他们能来你就不能来?” 老龚说:“我不想碰见他们,更不想在这儿碰见。” 刘宾儒说:“他打他的你打你的,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走,不就是竞争吗?” 老龚不吭。竞争什么?竞争拍马屁的手段?竞争谁笑得更好看? 未若昌宗貌如荷,难得莲花胜六郎?已经可耻到这个地步了?现在就象一个乱了方寸的小丑,拿着刀叉到处找吃的,拐来拐去却拐进了厕所。 外面还下着雨。刘宾儒站了一会儿只好自己进去了。 酒店大厅的辉煌在雨中格外生动,象是一部火爆的青春片。
侯川是昏倒在课堂上的。诊断结果是蛛网膜下腔出血。 当时他正在分析魏晋文人美学理想的形成,拿着粉笔的手越举越高,身子却越说越矮,结果就画出一段不规则的抛物线。 老龚赶到时他已经躺在又脏又乱的大病房里。 侯川是老资格的副教授,按规定是可以住干部病房的,可是干部病房不收他这样的“专科病人”,因为他的蛛网膜在出血,很危险。而有危险的病人干部病房是不负责抢救的。这个理由听上去十分绕口,陪同来的老师们没人能说明白。 老龚亲自去交涉,值班院长强调这是制度,不可能破例。老龚认为这不合情理:“既然他是危险的,当然要把他放在有利于抢救治疗的病房里,现在一方面强调他必须安静必须休息,一方面却不给他创造安静的条件。难道干部病房不是用来治病的?” 那院长有点烦了,问:“你是他的什么人?” 老龚说“是同事”。一个老师说“他是S大的副校长”。 老龚这才想起身上还有名片。 院长看着名片,客气多了,说:“不好意思啊。干部病房确实有这个制度。” 老龚说,“那这个制度有问题。” 院长说:“我也认为不太合理,但我们有什么办法?” “我就不相信,如果市领导得了这个病,你们也不让他进干部病房?” 那院长看着他,笑了起来。一直笑到他也跟着干笑。 老龚只好带着这个困惑回到侯川的床前。 侯川艰难地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 侯川说,“你喝酒了?” 他愣一下,又摇摇头。 一个老师解释:“刚才和医院吵了一架。” 侯川就叹口气,再也不说话。 他也没说什么话。他觉着,说什么也是白说。这个曾经十分懦弱又百倍孤僻的人,如今已经浑身插满管子了,说什么话才能安慰他?他说不出来。现在,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怎么解释都没必要了。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从这些管子里进进出出,一点一点流失。 他站了一会儿,就告辞出来。可是来到走廊上,侯川女儿又把他叫回去:“我爸爸好象有话要说。” 侯川喘着,面色潮红,眼睛瞪的很大。 他说:“别急,慢慢讲。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侯川合上眼睛,好象憋得很厉害。 女儿替他揉着,泪挂了一脸。 他看着真是难受,说:“别乱动,特别是头不能乱动。以后再说不行吗?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突然睁大眼说:“把学校当学校办。” 女儿有些愕然,赌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老龚一下就哽住了,半天才点头说,“我明白,放心吧。” 侯川笑一下,不再吱声,眼皮也慢慢合上了。 把学校当学校办,这话很费解,而老龚确实是听懂了。这话只有站讲台的人能说得出来。也只有站过讲台的人能听明白。学校的问题千头万绪,说到底就是没把学校当学校办啊。他以前没和侯川交换过意见,他们有过节,并不清楚他的想法,而且说起来恐怕谁都很难一句话讲明白。侯川到这个时候了,语言已经十分珍贵,所以才能这样简洁的吧?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这是对他个人的一种原谅,一种期待。现在他在学校的处境,早就不是秘密了。 侯川曾经给学校推荐过一个人才。那人是他的老乡,在美国读建筑结构学的博士。当时S大正在大做广告,广求海外学子。侯川兴致勃勃为他穿针引线,后来还真把人给调来了。谁知来了不久就赶上优化教学环境运动,机关里大换血,公开招聘处长,希望大家都来“竞争上岗”。有一天这位博士接到组织部长的电话,问他为什么不报名,说你条件不错啊还是个党员。博士说我当不来处长的,我不想当处长。部长说你不想当是什么意思?博士说我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自己不想当。这件事汇报到党委,钟书记说我们为什么要公开招聘处长?就是要把最优秀的人才吸引过来嘛,这种态度建筑系党总支要做工作。后来建筑系经过艰苦的思想工作,博士总算同意当个系副主任,才算有了结果。又过了半年,博士提出来副主任也做不了,要求辞职。系主任说,你要不当副主任只能当普通教师了。博士说普通教师有什么不好?普通教师都有工作量的。我能完成工作量。行,那你先到夜大去代课吧。于是博士就每周用三个晚上到市里去给夜大学生讲课。讲了一个学期,博士受不了了,再次提出辞职。现在这位博士在美国一家州立大学任教。 侯川曾经发过牢骚,说是S大是在办衙门不是在办学校,S大只能养棺材不能养人才。 老龚听了只有苦笑。其实他是为博士说过话的,可说了有什么用呢?学校里的做官积极性已经被调动起来了。现在评价人才早就不讲他学问如何人品如何课讲得如何,只说他担任过什么职务,手上控制着什么样的资源。职位确实是衡量才能的一把尺子,有职务的老师确实能得到各种实惠,项目啊职称啊经费啊,等等等等。这是一种空气,一种文化,任何人都逃避不了。这位博士连这个都不懂,自然也就不能算是个人才了。 侯川连这个都不能理解,自然是只剩医院一条路了。 有时自己不也在怀疑:我们真的是在办学吗?
四 于是找领导汇报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要找就找一把手,要说就说个痛快,他对刘宾儒说:“你替我安排,到时候我要不说我都不是人。” 可是真的到了书记楼下了,老龚又迟疑起来。 刘宾儒给他打气道:“支持从来都是互相的。学校换届,市委不也要换届吗?市委书记同样需要你的支持。” 老龚说:“关键是你不让我谈学校的事。那我上人家家来干吗?来干坐?” 刘宾儒说:“完全正确。” 两个人在市委宿舍外面拉扯起来。本来劲头挺足,吃了一个哑巴亏,就好象上了一次发条,可到了小院门口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呢?你越是汇报,越是象告状。越是告状,越说明你心中有鬼。君子坦荡荡小人常嘁嘁。可是你不汇报,跟市委书记挨得着吗? 其实能争取到这次约见也不容易,刘宾儒钻了好几天才逮到一个空子。刘宾儒说:“你耍我啊。” 好在书记还挺高兴,连说了好几个欢迎欢迎欢迎。 按刘宾儒的说法,现在市道又变了:十年前大款流行包二奶养小蜜,现在真正的大款都养着几个领导干部;而领导干部呢,十年前流行钻门子找靠山,现在真正有头脑的干部都在结交社会名流专家学者。因为他们内心深处还是怕被人瞧不起,别看他们表面挺威猛。他们都有历史恐惧症。 老龚叹息:“我都五十岁的人了。” 刘宾儒吼道:“你就是一百岁,也得顺应潮流。再说你的目的高尚啊,手段也不低劣。你又没拿红包,不就是来看看人家吗?” 不过进了门以后还好,两个人配合默契。拍马屁的话全由刘宾儒包了,老龚只负责说是啊是啊是啊。书记也挺随和,没什么架子,还把家里藏的一副字拿出来请老龚鉴定。问到学校,老龚也只是含糊其词说还行。他不敢越雷池一步,已经完全成了刘宾儒的木偶。 书记说:“你们那个钟健怎么样啊?” 老龚怔了一会儿,又说还行。他注意到刘宾儒也愣了一下,没有提示。 书记说:“钟健没什么文化。”他做了个含义不明的手势说:“哦,文凭还是有的。”就自己先笑起来。 这是最具实质意义的一段话。但仔细琢磨,似乎也说明不了什么。 临出门,刘宾儒说,“我们一直想请书记出来聊聊,比如喝个早茶什么的,又怕您不方便,您不是自由人。” 书记于是感叹一番没有自由的烦恼,不过他又说,“跟你们出去我怕什么?” 老龚趁机夹进去:“那我哪天来请您?” 书记说:“好啊,没问题。跟你老龚喝早茶怕什么?跟你洗桑那我都不怕。那些企业老总我不敢沾,沾不得啊。” 出来以后,刘宾儒很兴奋,把老龚的肩膀拍了又拍,信心大增的样子。 老龚呼出一口长气说,“我都快憋死了。本来正好可以谈一谈问题的。” 刘宾儒说:“又来了。现在这样恰到好处:你什么没说,他也没说什么;但你确实已经说过了,他也确实说过了。” “他说什么了?” “第一,他说钟健没文化。第二,他说钟健有文凭。第三,他笑了……” “还是等于零。” “不,”刘宾儒撅着嘴,摆出一副老到的架式:“没文化怎么领导大学?有文凭就能领导大学?这难道不是很可笑吗?” 老龚终于笑出声来。 刘宾儒说:“关键还不在这里。关键是他已经注意到你了,说不说都一样。而且有些话是用不着说的,点到即止,就象打太极。” 老龚点头表示同意。但紧跟着新的问题又来了,而且由此又引申出一系列更加严峻的问题:把钟健往哪儿放呢?他没有经济问题,起码现在还没发现他有。也就是说他是只能升不能降的,国情如此没有办法。到市委市政府去肯定不行,这种人不能让他搞实际工作,那样会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那样是对全市人民不负责任。经过讨论他们发现这种有文凭没文化的干部其实最难安排,拎起来一大挂放下来一大摊,就象洗不干净的猪大肠,搁哪儿都别扭。到人大也不行,要知道人大现在负有立法的重任,这样的人去了祸害更大。最后只有请他到政协当常委或者当副主席。那儿适合他,可以整天去说大而无当的废话:××同志讲话很重要,我们要深刻领会坚决落实!或者:我们敬爱的××同志亲临现场,我代表××××表示衷心感谢!那儿确实也能满足他,可以经常亮相而且风光无限。 如同不愿尽孝道的儿女热衷于为有残疾的孤寡老人安排婚事,尽管搞不成谈论一下也很愉快,可以减轻自身的压力。 他们坐在人行道上喝啤酒,躲闪着擦肩而过的行人。讨论到后来不免又生出一丝悲哀:这些问题说明了什么呢?只能说明市委对高校不重视,明知他是个猪大肠还要放到高校来。 老龚红着眼说:“管他到哪儿,只要他离开S大就好。” 刘宾儒说:“关键是你要上来。” 老龚说:“谁知道呢,也许又换了牛大肠。” 刘宾儒说:“那就看你识做不识做了。桑那一把!” “还真的请啊?” “那还有假?让小姐捏捏他不快活?” “不会搞出什么事情吧?他不会认为我是个老手吧?” 刘宾儒突然站起来大声说:“你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 “哪里?” “虚伪!扭扭捏捏!这种作风二十年前就淘汰了!” 路上行人很多。有两个小姐还停下来,大概想观察一下,这两个体面人下面还有没有生意可做。
接下来日子繁杂而又奇特。不知是巧合还是必然,校园里风向陡转。 首先是对侯川的通报批评和侯川在课堂上猝然倒下,激起了教师的公愤。校内网页上的BBS天天都是这方面的言论,集中起来就是“教师有没有权力公开批评学校的管理”。钟书记起初还想弹压,把几个网站的头儿狠狠修理一番,说是守土有责,如果不能清除网上污染就坚决取缔。可是网上传播比瘟疫还厉害,这事很快引起上级有关部门的注意,不断来电询问,搞得钟书记又害怕起来。 与此相反,老龚在侯川问题上的暧昧态度,不但无损丝毫,反而连连得分。他向侯川鞠躬认错的举动被传神了,他被描绘成一个既能捐弃私人恩怨又能维护大局的新时期开明领导。他既能忍辱负重又能坚持原则,既能公私分明又能顶住压力。总之那种被动挨打的感觉一扫而空,反而因为被动收获了许多笑脸。这种感觉特别奇妙:突然一下晴空万里,看到了自己的人格境界。 恰好那个曾经向校图书馆赠书的区委书记出事了,传说他家床铺底下搜出一只箱子,里面的港币现金就好几百万。这下钟书记慌了,逢人就解释“学校建在人家地盘上,不得不搞好关系”的苦衷。好象他是被逼到公公床上的小媳妇,大有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的无奈。 紧跟着是市委组织部对校领导班子考核打分。按照规定,每个班子在换届之前都要在中层干部中进行一次“民意测验”,也就是打分。本来是个例行公事,上级也绝不会根据分数高低决定去留,这道理谁都明白。可是由于“侯川事件”的铺垫渲染,人们的热情空前地高涨起来,给领导班子来了个不及格。班子不及格,自然是主要领导不合格。而给领导干部的打分,老龚自然又高踞榜首。这样一来,钟书记捂着腮帮的呵呵笑声就跟咳嗽差不多了。 校园里过去有个饭馆,是承包给一个老师的。钟书记搞优化教学环境时下令停办了。这个老师拿着承包合同告到法院,法院判决学校赔偿损失。本来赔了钱事情已经了结了,可这天又来了一帮记者。 听说是中央电视台的,钟书记就决定把中层干部会停掉,亲自来接待他们。这帮记者很能煽,先让钟书记把伟大意义说够,把镜头瘾过足,然后才连珠炮似的发问,搞得他浑身红血球队列似的在脸上一排排碾过。 “您认为党委的中心工作能压倒一切吗?教学环境与服务设施有矛盾吗?学校签合同很随意吗?究竟是权大还是法大?” 钟书记毛了,说:“我是党委书记,当然是我大!” “您能不能再重复一遍,我们再来一次怎么样?” 钟书记这才知道上当,伸手去挡镜头,正好又给录下来。 《经济半小时》播出了这个节目,某大报还配发了消息和评论。钟书记这才明白上镜头并不那么好玩,见到谁都把腮帮托起来作沉痛状,那种呵呵笑也更加夸张。一边摇头一边说:“这是断章取义嘛,蒙太奇嘛,他们跟我搞蒙太奇!” 与此同时,学校也成了热点。当地一家小报对S 大进行追踪,随便一件小事,都要深入报道,没完没了地纠缠。教授离婚,学生自杀,都成了他们的开胃小吃。而且查有实据,角度刁钻,看似社会新闻,其实都暗含着深意。流言,象毒蛇吐出的信子,没完没了地追着这座美丽的校园。据招生办的老师调查,今年本地考生中有不少原来打算报考S大的学生现在都有退缩的倾向。他们并非出于出于专业或者城市的考虑,而仅仅是觉得不光彩。正是全国高校都在摩拳擦掌扩大招生,竞争日趋激烈的当口儿,全校没人不骂的。骂领导成了时尚。 钟书记下令学校任何单位接待新闻记者都要经过党办批准。他说:“现在上面对新闻工作很有看法,正在整顿,学校又处在敏感时期,党委不能不管。” 其实钟书记差不多已经崩溃了。 有一天正在办公室里说事,突然头顶上响起电钻声,钻得人心烦意乱。教务处牛处长神神秘秘地告诉他:“这是钟书记装修办公室呢。”老龚不解:“又装修什么办公室?”牛处长问:“你真不知道?” 原来钟书记前几天请高人来看过了,高人认为他办公室的朝向有问题,阴气盛而阳运衰,镇不住人。破解的办法就是把门窗重新改过,放两只石头狮子镇一镇。另外这位大师对咱们学校的校旗也有看法,建议换成白底红字。可是办公楼都是正南正北的朝向,钟书记只好找一间顶楼的办公室,把门窗卸下来重新安装,窗偏东南门向西北,而且高高在上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了。 没有人不摇头暗笑,也没有人出面劝阻。老龚心想,一个高校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话可说?他也不吭声。 又过了几天,党办通知:周末组织一次爬山活动,要求全体中层以上党员干部必须参加。具体安排是:凌晨四点集中,在六点整登上特区最高峰迎接日出,它标志着S大将以崭新面貌迎接新世纪。这本是2000年第一天的活动,因种种原因推迟了云云。 这一路上尽管牢骚不断,却也没有缺席的。大家都想来看个新鲜,他们说,这是“开光仪式”。果然,太阳升起,S大的新校旗徐徐展开,白底红字,硕大无比,迎着朝阳波涛一样起伏。钟书记把那对牛眼瞪圆了激动地说:“这个时刻我也不想多讲了,我祝愿大家发财发财再发财,祝愿学校千禧千禧千千禧!”
然而“开光仪式”并没给S大带来好运。据招生办预测,今年本地走读生的扩招计划根本完成不了。S大是地方大学,过去计划局要求至少有一半指标留给本地考生,因此外地考生想进来是很困难的。现在这个形势一来,想临时增加全国扩招指标也来不及了。生源是学校的命脉,关系到学校实实在在的命运。 这一下,钟书记也傻掉了。他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千禧本是基督教的概念,他祝愿学校“千禧”的本意也许并不坏,总是万岁万岁万万岁的意思吧,可他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效果。 这天学校又来了几个记者,纠缠着非要采访钟书记,搞得他都要哭出来了。 老龚骂刘宾儒:“你搞什么鬼啊?你的强项就是这?这帮人全是你朋友?”现在老龚火气也大了,对刘宾儒明显有点居高临下。他在学校的声望如日中天,刘宾儒自然也就矮了下来。 刘宾儒说:“绝对不是。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朋友?我只是给电视台打过招呼,而且我只是提供新闻线索,至于怎么处理那是人家的事。我错在哪儿了?我怎么可能往自己脸上抹灰?”转而他又阴阴地笑。 老龚说:“你笑什么?” 刘宾儒说:“我劝你不要当那个烧香引鬼的黄道士,把鬼请来了又嫌它太难看,不是你理想中的鬼。你到底想怎么样?” 老龚说:“我本来就不赞成你的什么锦囊妙计。S大不是咱们自己的学校?你把学校搞得这么被动有什么好处?你捅的漏子你去把屁股擦干净。” 刘宾儒叫道:“这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宣传部长!” 而那几个记者仍在钟书记那儿纠缠。想想,他只好自己过去了。 钟书记照例还是埋怨蒙太奇,埋怨断章取义,一脸油汗地托着下巴。 那几个人虽然年轻,从神态上看却很老到,正一脸虔诚地给钟书记下药。“钟书记您是谦虚。”“钟书记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钟书记您回答几个小问题!” 老龚黑着脸说:“你们把S大搞臭了能有什么好处?我可以回答你们:第一,工资我们一分不少拿;第二,干饭我一碗不少吃;第三,你们害了一万多在校的大学生!他们毕业了还要不要找工作?他们还要不要生活?他们比你们还年轻啊。你们真的认为这样搞很有意思?” 钟书记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几个人互相看看,不吭了。 从办公楼出来,他的心一直在发抖。他不知道这样会做产生什么结果,传媒会收敛一些?或者变本加厉?把自己也拖进去?但不管怎么样,最直接的作用是他帮钟书记解了围。而这一点恰恰是他不想干的。他越想越委屈,越觉得自己太善良了,整个一个东郭先生。 他巴不得钟书记越陷越深,洋相出尽,这样市委才能重视S大的问题。怎么派这样没水平的人到大学工作呢?大学是什么地方?他能培养什么人才?赶快调走!最起码搞得钟书记无暇自顾,焦头烂额,至少也可以少一些瞎折腾。 可他又不能不出手,不能不出来说话。毕竟这关系到学校的声誉,关系两千教职工的饭碗。要说就要把话说到位,说得绝,让人家印象深刻,不再来纠缠。这就好象踢了一个漂亮的乌龙球,倒挂金钩,香蕉弧线,但球却飞进了自家球门。他只是帮了对手一个忙。 是的,他们就是对手,是政敌。承认这一点,正视这一点,才能摆正位置。以前之所以总觉得窝窝囊囊,稀里糊涂,就是因为不敢正视,不愿意正视。想清楚这一点,他才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才能真正理解了钟书记。“跟我比他比我懂高校,跟辛校长比他比辛校长懂特区”--这话绝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印象,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归纳出来的。换句话说,钟书记早就把他当作真正的对手纳入那个“系统工程”之中了。 而自己呢,现在呼声显然高过了钟书记和辛校长。班子换届在即,市委是不能不考虑这一点的。当然,不能满足,不能陶醉,还要继续发展。要出新招儿,要彻底改革,要把S大推到一个新境界。 “龚老师,您在跟谁说话呢?” 是小陶。老龚说:“是你啊,下班了?” 陶月说:“我在这儿观察您半天了。” “是吗?”老龚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有点……神经质?” 陶月挽起他的胳膊:“我陪您散散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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