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业人员最怕被人说成是"业余"的。我不是记者，但也干了一天"业余"记者的工作，兴奋了老半天。我知道，我的报馆朋友一定都在笑话我。我决定要把这个经历写出来。

我有一个小表弟，在美东著名学府洛克菲勒大学教书。两天前，我和他在纽约中国城吃煲仔饭。他轻描淡写地告诉我："表哥，我们校园里现在到处传一件丑闻案。"我一听是"丑闻案"，精神一震，连忙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怎么回事？是老中还是老外？"

原来，主角是他那家大学的校长。据说，校长有一天喝醉了酒，在他自己的实验室里对一位二十出头的女研究生上下其手。旁边一位"博士后"研究员看不过眼，走上去拦开，没想到酒醉的校长居然用脏话骂他："干你屁事，你xxxx给我滚开。"女研究生赶紧躲到厕所里，校长竟然追了进去。

博士后愤愤不平，向校方告状。现在，由教授组成的纪律委员会，正在审理这个案子。校长是有名的癌征学家，得诺贝尔奖的呼声很高。女研究生是华裔。

我一听，心里想，这还了得，华裔女研究生被校长性骚扰，这不是个大新闻吗？

吃完饭回来，我立刻给台湾报纸的朋友打了一通电话。没找到人，我留了话。

第二天一早，我把癌征学家的姓名，履历，家庭状况（原来是有妇之夫)，研究论文目录，实验室工作人员名单，都用电子邮件，发给这位朋友。同时还分寄两人，又是"alert",又是"attention".

不久，电话铃响了。果然是台湾报纸的朋友。不过，隔了一个晚上，情况已有改变。

表弟夜里来电说，那天夜晚，大学里传言，在一个礼堂举行的研讨会上，会有关于丑闻案的重大宣告，大家都跑去听。结果发现上当，原来是个谣言。新的传言是：1.女研究生是喜欢(或爱上)校长的；2.告发的博士后暗恋女研究生；3.还有其他人也在场看到；4。女研究生表示不会出来作证。

我在电话中告诉台湾报纸朋友受害人的姓名。

"她是哪里来的？"

"大陆。"

"什么时候来的？"

"据说三，四岁时。"

"如果是台湾来的，台湾的报纸会比较感兴趣。"

"但这不是一件性骚扰案吗？受害人又是华裔..."

"当然，这是值得重视的。受害人肯出来作证吗？"

"好像不肯。"

"那个博士后的姓名?....."

这时，有插拨电话进来。"对不起，我要挂电话了，给我e-mail吧。"

是表弟的电话。我问他：那个博士后的身份查出来没？"

"我问了，但没人肯说。校长实验室有两个老中，好像一男一女，但我都不认识。"

"女研究生怎么会在校长的实验室？"

"第一年的新生都要轮流到各个实验室，最后才选定一个。"

"你想，那两个老中肯接受采访吗？"

"你开玩笑？他们老板出了这种事，万一有什么大变动，实验室经费没著落，他们怎么办？他们当然不肯接受采访，不信你去试试。"

"但校长闹出这种事，总要追究吧。他老婆怎样？"

"没听说。哎，你可别让你报馆的朋友找上我。我们实验室距离不远，我和校长也是时常见面的。"

"他人怎么样？"

"老实说，他人不错，不摆架子，是顶尖的科学家。几年前升任校长后，很会帮学校向外募款，降低了研究生的房租，也给工友警卫加薪，人人都喜欢他。"

"那他为什么要....."

"唉，虽然是校长，可也是个面临中年危机，喝醉了酒的教授。据说他这个毛病已经有好一阵了。若说惩罚，这一趟折腾也真够他受的。你等著瞧吧，说不定过几天纪律委员会就有决定。"

挂上电话，我心理难免有点拿不定主意。一个声音说，算了吧，这么多人的生计都要靠他，这么多人都喜欢他，我却为了一件毫无头绪的性骚扰案瞎起哄。既然是光天化日，又是在实验室，情况会坏到哪里去呢？我应该举起维护华裔妇女的大旗吗？另一个声音说，不能轻易放过这种仗权欺人的色鬼，性骚扰是严重的罪行，怎能轻易放过他？一时之间，我好像觉得自己已操有生杀大权，这大概就是所谓无冕王的感觉吧。

我心理真正希望的难道不是让中国人的报纸抢在纽约时报前面报道这件新闻吗？那个告状的博士后可真要有勇气，如果查出是谁，他会愿意接受采访吗？为什么校园里会出现受害人喜欢校长的传言？是支持校长的一方散播出来，想要掩盖真相的吗？为什么受害人不肯出来作证？其实，只要她愿意找律师告学校一状，拿一大笔和解费，研究所也不必念了。也许，校长夫人恳求她不要毁了他一辈子声名.....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始终转不出答案来。

我这个业余记者，折腾了好一阵，也该歇歇了。

台湾报纸至今没有报导。

＋后记：2月10日，星期日，美东时间夜晚10时14分，这篇短文刚写好，小表弟来了电话。两分钟前，洛克菲勒大学校长已因健康理由宣布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