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晤士版”世界大學排行榜的價值偏好
不知從何時起,什麼都喜歡爭個一二三的美國人所熱衷的大學排行熱潮,也隨着好萊塢大片、麥當勞以及山姆大叔橫掃天下的霸氣而席捲全球。於是,在我們國內,各種大學排行榜紛紛出爐。如果說我們有些媚俗,也未必公平,這不,一向頗具紳士風度的英國,《泰晤士報·高教副刊》在排完了英國國內之後還不過癮,如今又排起了全球。只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此次全球大學排行榜的出爐,為我們帶來的或許不是沮喪、自輕自賤,而可能是陡然間的精神振奮和志氣大增。至少,在世界200強中,中國大陸地區就入圍了5所,其中一所甚至忝列前20強。對於此次《泰晤士報》排行的“科學性”與“客觀性”如何,筆者實在無意於做任何評價,之所以如此,非不想也,是不能也。也許是因為我太偏執或者冥頑不化,竟然頑固地認為,這天底下原本就不存在所謂真實、準確、科學、客觀的大學排行!
既然沒有客觀性,那麼我自然認為,所有的排行就難免帶有一定的價值偏好。無論它們宣稱如何“權威”、“中立”和“客觀”,其實,都掩飾不了背後昭然若揭的“吸引眾人眼球”的動機。當然,這種動機也未必是“不良的”,關鍵在於它們是否敢於承認自己的排行並非完全是“事實判斷”,而是帶有各種價值偏好。在我看來,價值偏好既然在所難免,排行者是否有勇氣承認,就恐怕不僅僅是一個“真誠”的態度問題了,而是涉及到是否敢於為自己的行為後果擔當社會責任的“大原則”。這決不是上綱上線,君不見在各種所謂“客觀”、“權威”背後,有多少受眾為此而受誤導,而最難以讓人釋懷的是,排榜者們竟然還言之鑿鑿地聲稱只“尊重客觀事實”,有了這冠冕堂皇的託辭,自然,由此帶來的後果就與我無幹了。
坦承大學排行中存在價值偏好或許也不難,難就難在排行者們是否能樹立不是用來常掛在嘴上而是要踐行的“正確的輿論導向”,即確確實實地為公眾負責、為大學負責、為學生負責。這種責任內涵恐怕不是連自己都感到心虛的“真實”,而是為了有助於推動整個高等教育系統水平的提升,促成大學間良性競爭環境的形成。就此意義而言,我倒覺得此次《泰晤士報》的排行在“真實性”上雖頗值得質疑,但它的價值偏好以及由此帶來的效應倒是頗值得玩味。
與其它眾多排行不同,此次《泰報》排行賦予同行評議以50%的權重,應該說多少讓人感到有些意外。因為畢竟個人評價都是主觀性的,與特別看重財富、論文數量、研究生數量等等諸如此類量化指標的排行相比,它似乎很不“客觀”。但是,我倒覺得,這種“主觀”就未必不“真實”。此次北大之所以能夠一躍進入16名,絕非在於它有高的“數量的輸入和產出”。即使在《泰報》的排行中,我們也看到,除了占盡了優勢的同行評議322分(位居第9名),其他實在了無所長。然而,同行評議為何得如此高分,我雖然無法具體掌握參評人的身份和背景,該樣本是否具有代表性等等情形,但至少可以略加猜測地推斷,這1300參評人中,看來對北大印象深刻的還真不乏其人,甚至其中有北大學習和從業經歷的也未可知(若果真如此,恰恰應該是北大之幸)。我相信,能進入QS調查範圍的學者絕非平庸之輩,學者們的直覺印象與乾枯的數字哪個更真實?這其實已經觸及到了一個更深層次的、關於大學的本質的問題。我雖不至於羅曼蒂克到以為沒有那些量化的高產出也可以成為一所好大學的地步,但至少,我以為,大學作為一種特有的思想、精神和觀念之城,這或許更能反映它的本質。以上學者們在直覺印象上對北大的“垂青”,或許正緣於北大曾有的歷史傳統和文化精神。在此,北大不是唯一的受益者,事實上位居第5、6的依舊有着“象牙塔”之譽的英國牛津和劍橋才是最大的受益者。《泰報》的價值偏好,這裡可謂一目了然。在“量化產出”與“大學威儀”間,它並不慢待前者(否則,以可憐的236分的同行評議,小小的加州理工學院又如何能夠列居第4),但更青睞後者。我們甚至不妨說,這一排行簡單的指標體系設計者,與其說是在進行一種一般意義上的大學排行,不如說他們是一種大學精神的忠實信徒和呵護者,一種大學理念倡導者。他們是在一種精神理念的基礎上構建評價指標體系,而不是在所謂“尊重事實”的宣稱中,思想游移不定地把一堆數字變來變去。
對於我們而言,或許恰恰需要的是這種看似有些虛的排行理念。看看當下那些把論文數量、研究生規模等視為學術水平重要依據的排行榜,倒是與某些高校“計工分”的評價體系頗為投緣,真可謂風借火勢、火借風威,兩者裡應外合,使原本就缺乏精神根基的中國高校更像是一個大賣場,熱鬧歸熱鬧,賣出的便宜貨也不少,但唯獨缺少貨真價實的東西。頗有諷刺意味的是,在《泰報》排行中,甚至諾貝爾獎都被“遺忘”了,而我們的評估中各種所謂的獎項似乎有着特別的分量。如此,難免在“量”的角逐中,“產出”的確是提高了,包括被SCI、EI索引的論文似乎也日見增長,但在浮浮躁躁中,諾貝爾獎似乎離我們依舊遙不可及。
一種大學排行形式,或許並不能對現實高校帶來多大的正面或者負面效應,因此以上似乎有些小題大做。但是,也正是通過這樣一個“小題”,我們能夠體會一個社會之於大學的理解。《泰報》是有價值偏好的,但這偏好反映了英國人對大學的理解。50%的聲望和20%的師生比(重教學),這70%實際上代表了老牛橋傳統。如此“偏見”,美國人可能感到不公平,但是,美國今天如日中天的知名“大牌”們,它們的輝煌本身就有牛橋精神的光芒,這種光芒現在雖然並不炫目,且若隱若現,但它只是被財大氣粗的豪奢、被表面的珠光寶氣所遮掩。其實,假若沒有這種精神,恐怕再多的錢也造不出今日哈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