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引子
八零年進北京大學時，正趕上一個頗為特殊的時機。當時的
中國，百廢待興，魚龍混雜。大學校園裡也是藏龍臥虎，參
差不齊。學生中既有飽經風霜的知青“老三屆”，又有文革
後第一批“從中學直升大學”的幸運兒。教師中不僅有從干
校“再教育”回來不久重返講台欣喜之餘且牢騷盈盈者，也
有文革中“工農兵學員”幸運留校卻因時局變更立即面臨淘
汰而憂心忡忡的。特殊的歷史環境造就特殊的機遇，介於文
革和全民經商兩大狂熱之間的這“半代人”便擁有了一個獨
特的情感和回憶。
然而身在其中的人們是不可能立刻體會出這樣的歷史感的
八零年秋天的北大是歡快的。儘管人們私下裡傳論的是剛 *
被禁的民主牆和星星畫展，以及魏京生的大字報和十五年
刑，校園的主旋律則還是那進行曲式的流行歌曲“八十年
的新一輩”——我們這一代人的“解放區的天是明朗朗的
。轟轟烈烈的“競選”也還是幾個月以後的事。
內行人看北大是由那最不起眼的東南小門開始的。從門外
可以看到小山坡上那座古樸的小塔，不大不狂卻十分耐看
讓無數人暇想其獨特之功能，卻不知它真正用途只是一座
通的水塔。誰說北大人沒有實際的一面呢 ?
進門拐過一個小彎，（當然是要在裝出京油子腔騙過門衛
師傅之後），恬靜的未名湖便魔術般展開在眼前。湖邊是
色的垂楊柳。除那座塔，點綴這湖的有石舫、石魚、小石
等古物，均是歷年來從左近那破敗了的圓明園裡偷來的。
方愛吹牛者稱此為大學生早起頌讀外語的聖地，知情者當
明白在大學裡只有瘋子或傻子才會起那麼早。然此處之為
人約黃昏後”的浪漫所在卻是毫無異議。凡在北大侵淫數
者鮮有未體會過夏夜湖上落日之輝煌和蚊蟻之猖狂的。至
東躲西藏以避開同學們成群結夥的自行車騷擾隊的起鬨，
是那個年代所特有的哭笑不得。
沿着湖邊繼續前行，翻過一個小山坎，遠遠地可以看到在
片古色古香之中，聳立者一憧不協調的混凝土結構。那便
校圖書館。其從不打開的正門前是一座毛主席他老人家揮
指方向的碩大雕像。這圖書館雖外表其貌不揚，卻實在是
在其中。且不論藏書之豐富和奇異，（這一類書反正也不
一般學生公開），光那寬暢明亮的閱覽室便對每一個北大
生非同小可。為占上或搶到一個座位而機關使盡甚至大打
手的故事比比皆是。與當年青年毛澤東混差於老北大紅樓
書館懷才不遇、受盡奚落時不可同日而語。
至此，便是北大最引為自傲的“一塔湖圖”。
（之二）：吃住在北大
與“一塔湖圖”緊鄰的是一片古色古香的教學區，再往後
一樓不如一樓地進入生活區了。和國內所有大學一樣，這
的學生過的是半軍事化的集體生活。入學報到時，按系、
業、班級分進各宿舍，直至畢業離校無特殊情況不得更換
每班設班長及諸委員若干，外加一套共青團領導系統。班
之上有系學生會和校學生會。官員們的產生過程“各村有
村的高招”。大凡不是勤勤懇懇的老實人被無情抓差，就
好出風頭者捷足先登。
宿舍自然是很擠，小小的一個筒子間裡住八個人。四張上下
鋪的床順兩面牆擺開，便幾乎是房間的長度。兩床中間放
小方桌，就用掉了所有的寬度。進出者必須從桌子和床之
的縫隙中小心擠過。早晚交通繁忙時常慌不擇路，在桌和
上高來高去，不亦樂乎。稍幸運些的房間裡分有北京學生
這些當地人熬不住，紛紛溜回家住，為室友們留下一角寶
的空間。這樣的房間也自然成為平時打牌下棋的中心。不
此道者卻又不得不頻頻出外避難。
居住環境既然如此親密，同學之間便少有隱私可言。好在
時世風尚古，大學生入校時大都情竇未開，思想、生活單
，故非旦相安無事，且其樂融融。室內爭執最多者，無非
值日時忘了盡責出外打開水，誰偷吃了誰的方便麵之類，
就是漏夜聊天辯論與儘早入眠間的抉擇。國內大學裡強調
業基礎課，少有選修的餘地。每學期大家都是一樣的課程
排，同出同進，與中學沒有太大區別。相比美國學校中的
由自在和學生的早熟，時有青春虛度之嘆。
在教學區和生活區之間零零星星地是幾個大食堂。其地位
大學生活中尤勝於宿舍——食乃人生頭等大事也。“工欲
其事，必先利其器”，到校後學會的第一件事是自製一碗
。因在食堂吃飯需自備碗筷，內又無安全的存放所在，只
將吃飯的家什隨身攜帶，既保險，又便於在各食堂間打游
。各人的碗兜大同小異：買條洗臉毛巾，對摺後縫上兩邊
再在口子上縫一褶子，穿上一根長鞋帶即成。裝上飯盆兩
、勺叉若干，拴在書包帶上，或直接提在手中，遂完成一
典型的大學生形像。
住得擠，吃更擠。每日三餐，食堂內人聲鼎沸，擁擠不堪
小時還只聞其香不見其形的慘狀無可避免。最突出的是午
，下課時，幾千人在同一時刻殺奔那寥寥幾個食堂，互相
軋。“象餓漢撲向麵包一樣”這句話便不再用來形容對書
渴望而回歸其最原始的含義。此時一班人的生計大半維繫
最後一節課的老師身上：或慈悲心腸提前幾分鐘收攤或存
刁難拖堂幾分鐘均舉足輕重。這時那隨身攜帶的碗兜就發
起它最重要的功能：離下課半小時起，課堂內有意無意會
起盆盆罐罐的輕撞聲，初若有若無，繼而漸強，乃至此起
落，對老師的職業感和慈善度實施最大程度的考驗。
撲則撲矣，然麵包為奢侈物，終還是難得。北大的主食是
頭，佐以棒子麵粥（玉米糊）。北方糧分三等：面、米、 *
糧。每人每月的定量中也仔細地劃分好面票、米票、粗糧
，不得混用。米票所占比例最小，令南方人大為叫苦。食
大的小伙子得省下自己區區幾斤米票去找女生不等量交換
或糧票，互通有無。幾年後生活水平提高，油水漸足，糧
定量不再顯得那麼可怕。屆時半黑市型的農貿市場正悄然
起，大家一窩蜂地拿剩餘的糧票去同郊區來的農民換雞蛋
瓜子之類。爽口之餘也不失為一種娛樂。
棒子麵粥雖屬粗糧卻非同小可。早晚各稠稠的一大盆，既
肚又解渴。冬天鬧事時，（北大鬧事慣挑秋冬時節，避春
，這與國內政治大氣候有關。八九年學運痛失天時，蓋因
北大主導。此乃後話。）手捧熱粥在外欣賞大字報，捂手
胃一舉兩得。喜歡用“唾沫橫飛”來描繪辯論之激烈的作
們顯然都未曾得見北大人嘴上饅頭、棒子麵碴橫飛的壯觀
而此粥還更有一不可多得之好處：洗碗。食堂里吃飯既擠
洗碗更難。幾百人搶用十幾個時常斷水的冷水龍頭，是不
以苛求清潔和衛生的。而食堂之菜餚，肉類雖少油膩卻是
人。往往吃下的油水遠遜於粘滯在盆上的。此時別無他法
熱粥一過，或進胃腸或走陰溝，還了飯盆的清白。
既為大學生，“吃”一事便不限於物資食糧。食堂的另一
功能是為每日神吹提供最佳場所。同學間雖整日摩肩接踵
但功課無情，真正能暢懷一敘的也就是飯桌上這兩三個小
。即使是戀愛中的鴛鴦們，相聚低語的時辰也有多半尋在
里。故熱鬧時在廳內走上一圈，耳聞目睹，對現時的熱門
題和情場行市就心中大體有數。交誼舞興起後，食堂的餐
又成為大時髦。晚飯後早早驅散食客，挪開桌椅聊作裝飾
才子佳人便在陳年油垢賽打蠟的地面上翩翩起舞。這時的
會，乏油頭粉面，少嬌柔做作，手足失措之間自有一番朴
純真的野趣。
每年“五一”和“十一”兩大節日前夕，食堂照例會加餐
免費或低價供應一些平時從來見不着的好菜。這時大家早
作好準備，分工合作賃得各式菜點，並自買酒水大宴一番
吃畢再乘興齊出踢球，不到天黑看不到球不收場。第二天
節是假日，食堂關門校園靜寂，在城內無近親遠戚可投奔
外地學生走遍附近大街小巷也找不到一處開門的飯店，不
已遍尋昨日之殘羹剩饅頭及室友窩藏的方便麵充飢。（此
在個體戶開始辦飯館後已蔚為改觀。）
去國多年的老北大人偶爾相聚懷舊時，似乎總會有人提起
堂里最普通的那道“肉末白菜粉”和那喝不完的棒子麵粥。
（之三）：娛樂在北大
八十年代初上北大的這一撥人，湊巧躲過了“三年自然災
”的體膚之餓，上山下鄉再教育的筋骨之勞，及從小學起
被迫承受高考壓力的心志之苦。雖常被濫美以“驕子”、
精英”，實大都孤陋寡聞，土得掉碴。從小到大，能讀到
書無非《紅岩》、《歐陽海之歌》一類，能聽到的音樂中
“雅”的不過《鋼琴伴奏紅燈記》，津津樂道的電影是部
也沒看懂的《第八個是銅像》。初上大學時，如有文藝活
（當時“ p a r t y”一詞尚未進口），多以唱樣板戲為主。
是各地學生帶來的地方“移植”版本，南腔北調，好不熱
鬧。
時值文藝復興，各方藝人均侍機東山再起。通俗歌曲借“
星音樂會”的成功捷足先登，與相聲成分庭抗禮之勢。指
家李德倫為重振西洋交響樂自組一年輕的小型樂隊，巡迴
出卻苦於無人捧場，遂屈尊到各大學校園中尋覓知音。初
北大時很是轟動，不大的禮堂內座無虛席。幕啟，大指揮
躇滿志步上指揮台，全場鴉雀無聲。指揮輕嘆，旋即開始
蒙：“聽音樂會與看電影不同，指揮出場時，觀眾應該以
聲歡迎。這是規矩。你們要是不鼓掌，我在後面也實在不
意思走出來。”眾始恍然。指揮轉而興致勃勃，“好，那
我們重來一遍。”言畢，李指揮退回幕後，片刻後復昂首
胸而出，一時掌聲雷動，台上台下融為一體，趣味盎然。
後這支樂隊多次來校，從較淺顯的《軍隊進行曲》、《自
大陸》開始全面介紹古典音樂精華。直到交響樂在社會上
成時尚，才告別校園自闖一片天地。
無獨有偶，數年後一位年輕的小號手欲宏揚搖滾樂卻懷才
遇，四面碰壁走投無路之際隻身來北大求知音，一曲《一
所有》唱翻了學二食堂飯廳。從此在“北大學生崔健後援
”的大旗簇擁下走南闖北，成一時大氣侯。（八九年學運
，崔健曾到天安門廣場為絕食學生演唱，報當年知遇之情
“六四”後以機槍掃射聲作背景高歌《最後一槍》，很是
壯。）
當時學生生活清貧，又大體專心讀書，娛樂並不是一件十
重要的事。聊以消遣的不過廣播、電視、電影之類（錄音
還得過幾年才得普及）。收音機最普遍，每天午飯後有約
小時的說書或小說連播節目，極受歡迎，那個時間的校園
處是廣播員聲情並茂的抑揚頓挫。看電視則很是辛苦，一
宿舍樓幾百號人也就攤上一兩台機子。平時由好事者藏於
室，有流行的電視劇或球賽時就搬出置於樓道拐角處，一
人等早早地搶占有利地勢，將整個樓道塞得水泄不通。最
面的需用桌凳疊羅漢，直到頭頂上天花板為止。這時離電
機已是很遠，與其說是看球，無如是在跟着前面的人瞎起
。但遇到有好球賽時，照樣是樂此不疲。那時節中國體育
頗為爭氣，足、排、乒乓、羽毛諸球類均呈蒸蒸日上之勢
精采的國際比賽頻繁。實況轉播往往在深更半夜甚而凌晨
分，照樣是滿樓的喧鬧，無論是否球迷，自願不自願地都
度過一個不眠之夜。
八一年三月二十日晚，中國男排反敗為勝，終於打敗宿敵
國隊。當晚北大學生燒光了能找着的報紙，砸光了所有的
瓶，開大學生為贏球而狂歡的風氣之先。其後體育界一度
報頻傳，各地各校爭先效仿，狂熱不已。北大人卻早已偃
息鼓，以曾經滄海之態淡然處之。（後八五年五月十日中
男足陰溝裡翻船，在世界盃預選賽中敗於香港。北京球迷
此上街滋事，引發治安混亂。從贏球的歡慶到輸球的發泄
社會心理在短短幾年內隨時代的進步完成了一個有歷史意
的大轉型 )
電視連續劇還是很新鮮的東西，基本上只有進口貨。因新
，播出時亦頗具看球之盛況，使人感嘆其令人莫明其妙地
癮的本領和日本、香港藝人將一個內容空乏的老故事沒完
了地講上大半年的耐心。日本的《姿三四郎》風行時，滿
園都在嚷嚷“悟性”，似乎得道者很多。令人稍感耳目一
的是來自美國的《加里森敢死隊》。以京油子腔配音，劇
眾痞子形像活靈活現。該劇未及播完便引起某當局者注意
認之過於頹廢散漫，恐對青少年有不良影響而令電視台將
腰斬。大學生們也因此多得到幾個小時的讀書時間。後幾
連續劇泛濫，武俠打鬥橫行，倒也見怪不怪了。只是偶爾
有來自蘇聯等地的劇目曇花一現，提醒大家並非全世界的
視皆是便宜的垃圾。
電影自然也是外國片看得多。雖然所能看到的都是經審查
接過的老片，對久旱逢春雨的人來說，大多是難得的精品
而在當時的中國，蘇聯、歐美、日本及東南亞的各類片子
少均得以瀏覽，東西方藝術兼容並取，比在美國被好萊塢
統天下的視野要廣闊得多。中國的配音演員更是造詣精深
將影片中的對白提升為一種獨特的享受。廣播電台為此專
“外國電影錄音剪輯”節目，播放配音後的電影伴聲，配
優雅的旁白解說，令人如痴如迷。那一部雨果（法國）的
悲慘世界》，如此在收音機里聽了無數回，難以忘懷。對
影本身，印象倒是很淡薄了。
“外國電影錄音剪輯”節目，播放配音後的電影伴聲，配
優雅的旁白解說，令人如痴如迷。那一部雨果（法國）的
悲慘世界》，如此在收音機里聽了無數回，難以忘懷。對
影本身，印象倒是很淡薄了。
那時節中國土產電影值得稱道的不多，正統的以外，大多
當時的文學一樣，在“知青”們的“傷痕”和反思中徜徉
及在對內容和形式的注重間徘徊。待到後來的《黃土地》
領“第五代”異軍突起時，北大校園內經商賣貨的廣告已
始覆蓋講座討論的通知，八十年代初期那偶而故作深沉狀
純真恬淡逐漸讓位給中後期一種蠢蠢欲動的浮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