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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講 中國科技大學(III)
送交者: sssa 2007年04月30日10:39:05 於 [教育學術] 發送悄悄話

第十六講 中國科技大學(III)

·方勵之、王若望、劉賓雁
·思想歷程
·高溫超導
·出訪德國
·六四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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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我是李雅明,今天二〇〇二年四月二十三日,第十六次請管教授錄音,管教授,請。

·方勵之、王若望、劉賓雁

管:上次講到根據中共中央和國務院的聯合決定,改組科大領導班子,我回到北京,以及物理學會年會改選。在這期間還有一件比較重要的事,就是根據鄧小平親自點名,要開除方勵之、王若望和劉賓雁三人的黨籍。許良英(在中關村跟我們住同一棟樓),他在解放前是浙江大學物理系的學生,是王淦昌的學生,王淦昌一直對他很好,很照顧,他曾經把愛因斯坦全集翻成中文出版,這是他比較重要的貢獻。這個人被打成右派,鄧小平復出以後,他和方勵之聯合發起召開一個一百人的大右派集會,來紀念反右。這次集會因為是大右派,所以通知了錢偉長和費孝通來參加,但是後來了解,錢偉長和費孝通這兩個人他們一個是人大副委員長,一個是政協副主席,中共中央給他們比較優厚的待遇。你如果看他們這些人打成右派,還真是冤枉,他們並不是要推翻共產黨要奪權,是善意的建言,根據毛主席提出的“言者無罪”,從他們的觀點來發言,差不多二十多年的時間他們確實受了委屈。他們兩人就把這件事通報中央,中央制止,這件事也就沒有辦成。要開除方勵之的黨籍,這是鄧小平親自點名,在一個比較小的會議上,本來只有王若望和方勵之,沒有劉賓雁,旁邊有人提醒,才把他加進去,這時劉賓雁自己說的。但是要開除黨籍,按照黨章規定,首先要支部大會通過,然後報到上級單位批准。方勵之當然就在我們科技大學,要在科技大學的支部里先通過,可是支部的黨員都是他的學生或他的追隨者,所以根本不可能通過,因此改由安徽省紀律檢查委員會把他開出了,完全不符合黨章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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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這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管:大概是一月十九日,一月十二日我們下台,我十六日離開合肥,十九日由安徽省紀委宣布開除他的黨籍。我順便插一段,當時方勵之提出來要全方位地學習西方,不僅僅是經濟方面。這也是他重大的罪狀,就是說他意識形態親近西方。但是最近我回大陸在火車上,因為沒有買到臥鋪票,那天夜裡一夜沒睡,很多人要回家過春節,乘客擠得不得了。在車上有些人隨便討論,他們說方勵之全方位說得太早,現在就已經是全方位學習西方,中央提出要跟世界接軌,方勵之只是講全方位面向,還不等於接軌,接軌就等於完全一樣了,完全都通了。在科技大學,方勵之是學術委員會主任,年終舉行一個全校的學術報告會,全校各個系推選一兩個在這一年裡面有重大成就的代表,到學校的講壇上來報告,每個系內容不同,參加的都是教授,這種報告會某種程度,有激勵各個系之間競賽的作用。但是正好在年底,聖誕節附近,方勵之就把這個會取名做“聖誕節學術報告會”,我也參加過這個會議了。後來人們就批判方勵之說他崇洋媚外,這也是一條罪狀。在學校里的一些左派分子,提出這些問題,我跟這些人講,你們太吹毛求疵了,如果你這樣講,那現在的禮拜一二三不也都是西方的,我們用的公元紀年,不就是從耶穌誕生算起的,早就是西化了,反正當時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個都是我們下台以前的事了。中共中央第十一屆六中全會曾引起激烈的爭論,以彭真為代表,左派的這些人,提出來要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據說後座比較年輕的,有相當多人反對,在這會議上兩派,爭論得相當激烈。陸定一原來在反右時他也是積極分子,他那時是中央宣傳部長,文藝界的人都是被他打成右派,可是他卻是真正省悟了,所以他在會議上說,你寫一個資產階級自由化,這個概念不清楚,彈性非常大,有人拿這個棍子亂打人,所以他不同意這樣寫。還有像周揚這樣的人也是這樣,周揚當時是文藝界的領導人物,他在三〇年代是地下黨員,是四條漢子之一,魯迅批判反對過他。周揚也省悟過來了,在會場也是表示反對。中共中央的習慣,凡有爭論的話,最後是由領導來拍板,毛澤東在的時候由毛澤東來拍板,現在是換鄧小平來拍板。當時鄧小平是三駕馬車之首,主張改革開放,所以大家都認為鄧小平一定會支持陸定一他們這一邊,不讓他們寫進決議。彭真提出來說,至少現在一定要寫,以後過若干年也許可以不用寫,現在至少要寫二十年,結果鄧小平拍板決定說不是寫二十年,是寫四十年。這就看出來鄧小平的左右搖擺,這是非常要命的,把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寫在決議里,而我們所以下台,就是根據這個東西,包括把胡耀邦打下去,都是說他對資產階級自由化聽之任之,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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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早之前,我還在北京物理所時,鄧小平復出以後不久,在人民大會堂開一個萬人幹部大會,就是中央機關和北京市的幹部,我親自參加,聽到鄧小平的講話。我聽到深刻印象的有,不能再提政治掛帥,把經濟放在首位,後來趙紫陽概括為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也是根據這個。他說今天在座的很多頭髮都已經白了,要有思想準備,以後可能會失業,做政治工作的人可能要失業,這些人是剛剛被解放出來,本來被四人幫打成走資派,都是很擁護鄧小平,這一聽現場譁然,他說我先給你們打個招呼。他改革開放的決心很大,得罪了不少老幹部。所以像我這種人聽了很高興。但過了不久,就出現魏京生等人,搞了北京之春,提出既要反對毛澤東的專制,也要防止鄧小平的獨裁,然後又提出五個現代化,原本是國防、農業、工業、科技四個現代化,再加上政治現代化。後來局面似乎有點要亂了,實際上不會亂,中共中央非常害怕“一放就亂”,一看不對頭,連鄧小平的名都點了。不久以後馬上開了一個同樣規模的大會,我也是親自參加,鄧小平這才提出四個堅持,兩次會的時間隔得不是很久,實際上就把前面的那個會的內容收回去了,意思是他如果不依靠現在這一批幹部的話,那不得了,這些老幹部如果聽了以後覺得人心惶惶,下面又出來像魏京生這樣的人,也不聽他的,這就會亂套了,因此他馬上來個大轉彎,不提前一次講話的內容,反而提出要四個堅持,“堅持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堅持黨的領導、堅持無產階級專政、堅持社會主義方向”,就這四個堅持,讓那些幹部聽了很來勁。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魏京生應該慢慢來,後來以魏京生出賣軍事情報為由,把他捉起來判了十四年,當然這可能不一定是鄧小平親自做的,下面的人秉承他的意思來搞了這麼一個冤案。我曾經分析過,鄧小平要能維持自己的位置,一方面要改革開放,他也知道,只有這樣中國經濟才能起來,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要依靠那些老幹部,一下子把這些老幹部擺脫的話,也會有問題,而且他在上面,光有改革派像胡耀邦、趙紫陽這些人,他慢慢會被架空,等於說你管經濟,他也不懂經濟,甚至連胡耀邦也不懂,最後就變成技術官僚是真正掌權者。因此他就需要改革與保守兩種力量,然後他在這兩者之間搞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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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歷程

我自己的思想歷程,年輕的時候信仰共產主義,加入共產黨,那時入黨宣誓,說要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維護黨的利益,那真是理想主義的,中共是列寧式的黨,跟別的黨不一樣,別的黨很鬆散,那時批評國民黨叫撒灰政策,黨員多得很,只要你願意入黨都可以,意思是人越多勢力越大,對入黨條件並沒有太大要求。但是共產黨則要經過很嚴格的審查才能入黨,這是不容易的事,很多人因條件不夠無法入黨。入黨要繳黨費,要過組織生活,然後黨要布置你工作,你要接受黨指派的任務,完成黨的任務。我參加不久以後,就覺得這是很大的一個負擔,本來沒有入黨可以自由自在的,入黨以後就得參加組織會議,每天檢查自己的思想,組織討論還會分配任務,你就得完成所交付的任務。還得事事和中央精神一致,但我認為共產主義方向是正確的,我在哈工大時是團委書記並教政治課,為此我曾經讀完《資本論》,我把資本論當物理學來讀,資本論確實是寫得很科學的。我在莫斯科大學見到毛澤東演講,真的覺得是見到偉人,而且他的身材比較魁梧,面孔金光閃閃,跟別人就是不一樣,彭德懷在他旁邊比起來臉色就有點蒼白。他當時講的話,我後來很快就發覺不對,但是講的當時我並沒覺得不對,到了五八、五九年才開始有點懷疑和動搖,但你作為一個黨員有義務要讓自己的行動和言論與中央保持一致。我後來開始有點懷疑,覺得毛澤東不是那麼神,以及文化大革命中間逐漸顯露出來的荒腔走板,大躍進的時候就已經很荒唐,但是我不在國內,還不太能體會。和中央保持一致這個東西,是中共中央決定還是黨綱的決定,後來我就發生一個問題,如果一個蘇聯共產黨員,我就要跟蘇聯中央保持一致,那就要追隨赫魯曉夫,可是赫魯曉夫中共中央又認為他是修正主義。四人幫的時候,我跟中央保持一致,中央癱瘓了只剩下中央文革,那不是就要跟中央文革一致,看到四人幫搞的東西不對頭的話,至少不能公開表示反對。我的思想可以以六四為界,在六四以前,所有我的講話,都是站在維護黨的立場來講的,甚至於包括我批判何東昌,那也是因為何東昌把鄧小平害了。一九九〇年大陸校長訪美代表團成員問我怎麼樣做才能贏得人心,我就說首先把何東昌撤了,然後把方勵之平反。但是我還是站在對黨有利的立場講的,一直到現在有時我還這樣講,你出動坦克,給自己臉上抹黑,站在黨的立場來講,也是不應該這樣做,你就是要鎮壓學生,也不需動用坦克,學生有沒有槍、沒有炮、炸彈,而且也沒有學生像國外的暴動,燒汽車、搶商店等等,為什麼要用這麼嚴重的手段,正好給西方一個把柄,往自己臉上抹黑,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還是站在維護的立場。但是六四以後我講話的內容,就逐漸放棄堅持與中央保持一致的立場了。那天我們開玩笑講,二十幾歲的年輕人不參加共產黨缺乏熱情,所以三〇年代以魯迅為代表的那些文藝界人士,絕大部分都是左傾反對國民黨的(胡適也沒有說擁護國民黨,是採取中立狀態,但是胡適肯定是反共那沒問題),但是五十幾歲的人如果還相信共產黨,那就缺乏智慧了。所以我可以說既有熱情又有智慧。就是大概在這個時候慢慢醒悟過來,在六四以後,世界日報記者訪問我,寫了一個文章標題是“五十年共產黨員幻夢一場”,我的黨齡已經有五十多年,當時我看到那個標題還覺得有點不大對頭,覺得好像是叛變。我讀過魯迅的書,有一個人批評他是叛徒,那時站在維護封建禮教的角度,魯迅都毫無愧疚,宣布自己是“貳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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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溫超導

到北京以後不久,當時國際上關於高溫超導研究很熱。一九八六年四月份,在德國雜誌上,發表了銅氧化物高溫超導的第一篇報導,他們是在IBM公司蘇黎世分部工作,這篇文章登在德國雜誌上,很少有人看到。他們自己也沒有信心,所以論文標題是《可能超導》,而且轉變溫度很寬,現在看樣本是不及格的。這兩個人為什麼只說“可能”超導體呢?因為超導體兩大宏觀性質,一個是電阻等於零,另一個是有邁斯納效應(編註:邁斯納Walther Meissner,1882-1974,德國物理學家),他們沒有做邁斯納效應實驗,如果他們一直是研究超導的,做這個實驗根本不困難。說“可能”超導他們自己也並不是那麼肯定。我有一個好朋友蔡建華,他是南京大學教授,當時在澳大利亞訪問,有一天早晨他到圖書館去,偶然翻到這本雜誌,發現這篇報導,已經是五六月份了,他馬上就寫了一封信給我,希望我注意這件事,他信里也讓我轉告我在北京物理所的學生趙忠賢,我就讓我的學生張其瑞,轉告趙忠賢。趙忠賢這個人的特點是他跟得非常快,同時我們在科技大學也開展這方面研究,張其瑞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提出來說要做特殊類型的超導體,包括氧化物超導體。我們在七八年作五年科學規劃時,就已經列了一條,把探測高溫超導作為國家重點項目,當時還有很多人反對,認為這個太專門了。高溫超導出來以後,當時有很多非常有名在美國作超導的人都不太相信,就算看到了也沒有動手做,所以朱經武就占了這個便宜。因為在這以前,每隔一兩年、兩三年都有人講說他突破超導臨界溫度,如我們第一參加在法國舉行的第十四屆低溫物理會議時,那個會議最後有個圓桌會議,就是討論超導,當時認為氧化亞銅是150多K的超導體,當時倒是沒有做出來它是零電阻,只有做出來有邁斯納效應,朱經武就說是他們先發現,跟他爭的是俄國人,當時蘇聯人的英文都很差,所以爭不過他。後來那個俄國人在蘇聯還申請了很大一筆經費,蓋了一棟實驗室,日子久了發現這都是錯的,沒那一回事,像這種是每隔幾年都會發生。而就是一九八六年四月份,日本鹿兒島大學也報導一個30多K的超導薄膜,那次正好我帶一個代表團訪問日本,中日每兩年交換一次,在仙台開會,我們臨出發前看到這個消息,會議一開始我們就提出這個問題,仙台會議上根本否定這個報導,主持會議的田中教授,說他們本來不讓發表,不知為什麼又真的發表了,那些人根本是外行,溫度測量有問題,後來也就不了了之。所以西德這個文章,你很難一下子相信。順便講一下,朱經武曾經建議我邀請他的指導教授馬賽阿斯(編註:Bernd Teo Matthias,1918-1980,德國-美國物理學家,專門研究超導材料,一九四七年移民美國)訪問大陸,我就寫了一封邀請信,請他訪問北京。他看到這封信以後,就打電話把朱經武大罵一頓,說任何一個邀請我的人,都會同時邀請我的夫人,怎麼這個邀請信里沒有,朱經武很緊張,就打電話要我重寫一個。我們就改成連夫人一起邀請,可惜後來他就去世了,始終也沒能來大陸。法國人曾經做過同樣的材料,但是只測到100K,30幾K才超導,所以沒發現。蘇聯人甚至說,我們看到高溫超導體的文章,我們要實驗的話,根本不用做樣品,本來就有了,只要從架子上拿下來就可以。這些人都是失之交臂,如果當時認真做,現在就是他們得諾貝爾獎了。朱經武開始做的時候,重複繆勒(編註:Karl Alex Muller,1927-,瑞士物理學家,獲得一九八七年諾貝爾物理學獎)的實驗,但是朱經武加了壓力,加壓後臨界溫度就從38K上升到40多K,最後最高到50多K,當時他非常興奮,因為創紀錄了,他還傳真告訴我說已經做到50多K了,那時我已經回到物理所。後來把La換成Y,朱經武試了以後並不超導,就擱在一邊了,這一段歷史是朱經武手下的大將蒙如玲告訴我的(她原先是北京物理所的人)。吳茂昆畢業以後在阿拉巴馬當助教授,他們就讓吳去試,結果吳茂昆把這個拿回阿拉巴馬做,可能燒的條件比較好,結果做出來YBCO的臨界溫度有90多K,發現以後,吳茂昆又拿回休士頓做邁斯納效應。發表的時候,他們送PRL(編註:物理期刊,Physical Review Letters),怕審稿的人壓下來自己做,發表的時候,就把Y改成Yb(實際上後來發現Yb也是90多K超導),他們打算等到審稿完要發表時再改過來。在這以前,崔長庚在北京物理所重複繆勒的試驗,但是他發現好像70多K就超導,繆勒才38K,當時也是大突破。人民日報也發表了。我那時在合肥,他給我打電話說科技大學能不能做邁納斯效應,他已經發現70多K,想拿到科技大學來做邁斯納效應,我說當然可以。當時他還沒拿,實驗就重複不了,但是人民日報已經登出去說發現70K,連貝爾實驗室還有安德森(Philip W. Anderson)都寫信給物理所,希望拿到詳細的材料,貝爾實驗室還說願意合作,吹出去了,卻重複不了,沒有信心,就以為是假的,實際上一點都不假。LaBaCuO如果是214的比例,那就是38K,如果是123的比例,那就是90多K,稀土元素替換Y,差不多都是90K,所以他們做的當時,雖然原料是按214配比,但是燒的條件不一樣,可以燒出123的相來,我想認為應該是燒出123的相,所以發現70K超導的跡象,但是因為樣品不純,所以很難重複,也不是作假。現在繆勒每次報告時還提這個事,說北京發現70K,因為繆勒有點壓制朱經武,因為繆勒得諾貝爾獎,但是他只有38K,連液氦溫度都沒到。真正超過液氦溫度是朱經武他們,而且能興起熱潮,跟這個有關係,否則沒有也還做不了。繆勒想壓制朱經武,故意強調北京,說他們發現70K。朱經武發現YBCO,也不是按照123比例配的,本來也是按照214,只是把La替換為Y,他做出來裡頭不是一個相,其中有123相,所以才有90K超導,還有其他的雜相,但是123相最夠多的話就能短路,你一量就是超導體了。所以後來申請專利時,好像一直沒有申請到,因為貝爾跟他們打官司,貝爾說123相是他們做出來的,因為最後是貝爾確定是其中123相造成的90K,朱經武文章裡頭講至少有三個相,搞不清楚是哪一個相負責90K。朱經武作出來以後,一方面要搶先發表,另一方面怕人家抄襲以後也做出來,所以他除了剛剛送出去的文章動了手腳以外,另外就是在報紙上公布,開了一個記者招待會,由他的副手,只說發現了一個90K的超導體,不要說出來是什麼成份什麼東西,先公布一下。這個副手竟然把YBCO說出去,正好中共駐休士頓的領事館有一個人也參加這個會,這個人很機靈,馬上就傳真給科學院,科學院的周光召就派副院長胡啟恆(胡啟立的妹妹),到物理所找楊國禎,楊國禎就找了趙忠賢,告訴他趕緊將La換成Y,所以趙忠賢很快就做出來了,而且宣布說有100多K,想壓倒朱經武,而且到現在還說是自己獨立發現的。人民日報頭版頭條,然後把我的名字也登出來,我還沾了這個光,給我恢復名譽了。趙忠賢因此當選為院士,而且又是中共中央委員,扶搖直上。他是科大第二屆的學生,畢業論文是在物理所跟我做的,後來他沒念研究所。這個人在文革期間,他們都是造反派,我們研究室分成兩派,有一派堅決認為我是走資派,要打成第四類敵我矛盾,趙忠賢、崔長庚是保皇派,認為我是第三類,所以他們就光批劉少奇,人家說他們是遠程大炮,從某種意義來講是比較維護我的。他也是物理所最早出國到劍橋去進修的。大陸還強調說休士頓公布時沒講什麼材料,大陸人民日報就寫YBCO,所以第一個宣布YBCO的是我們,而且日本人是因為看到中國宣布這個東西,才開始做。那年美國APS(編註:American Physical Society的簡稱)三月會議上一共有五個人演講,第一個當然是繆勒,第二個是朱經武,第三個是日本人,第四個是趙忠賢,第五個是貝爾實驗室的人。這個會當時很轟動,會場內外都擠了很多人,不過就美國來講,前面四個都是外國人,最後一個才是美國人,好像不太光彩。趙忠賢回來就講,他去紐約當時就感覺兩件大事,一個是三月會議,另外一個就是學生在擁戴胡耀邦簽名,聯署反對胡耀邦下台。趙忠賢這個人的特點是他跟得非常快,最後也是一個中國人在美國發現TlBaCaCuO,是130多K超導,當時是最高紀錄。那時在瑞士開一個高溫超導的國際會議,趙忠賢出席了,TlBaCaCuO的消息宣布出來後,趙忠賢馬上就打電報回國,要國內的人趕緊做,會議結束時,北京也做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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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訪德國

我一月十二日下台,中共向全世界廣播了這件事。我有一個美國朋友叫Jack Dow他是搞凝聚態物理的理論物理,半導體方面。就給我寫了封信,邀請我訪問Notre Dame大學,他說我現在受難了,不妨到他那裡,做客座教授。這封信如果拿去申請出國,肯定是不行,所以我就要他重新一封普通邀請信。他就再寫了一封邀請信,我就拿這個信交給科學院,申請出國,科學院好幾個月都不答覆,也不說可不可以,就放着石沉大海。Dow卻認為不會有問題,他就都給我租了房子,我就跟院裡說,你要是不批准也得趕緊說,要不人家租了房子,以後房租怎麼辦。院裡才說,我不能去,理由是,現在學生正在給胡耀邦聯署簽名,我去了以後很不方便。

李:是周光召說不讓你去的嗎?

管:是國際聯絡局局長,周的下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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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光召是副院長?

管:周光召還是副院長,院長是盧嘉錫,不過周管這個事。當時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們的意思是照顧我,怕我去了以後很為難,不方便。同時我接到八月份在日本京都開第十六屆國際低溫物理大會的邀請,我是國際委員會的委員,從第十四屆開始就是委員,有邀請報告,我們寄去六篇文章也都接受了。日本人還說可以提供所有費用,另外可以推薦兩個人,他們可以提供旅費,我就推薦了一個學生還有鄭家祺,這個人就是我說過,在火車上人家拿花請他轉交給我。我推薦這兩個人,也申請去日本。由大陸申請去日本的手續很麻煩,我當時就提出八月份去日本,日本也沒有胡耀邦的事,他們說當然可以,我就覺得我也不是不能出國,我就等着八月份去日本。我做好一切準備,最後臨走以前大概一個多禮拜,又通知我說我不能去,我推薦的兩個人可以去。問他們是什麼理由,這次根本就不講什麼理由了,反正就是不能去。後來人家告訴我,在我申請出國的文件上,周光召批示“根據中央精神,管惟炎不宜出國”,究竟是什麼中央精神,我也不知道。過了不久以後,我發現方勵之出國了,他去訪問意大利,後來據說是趙紫陽批的,因為像方勵之這樣的人,能不能出國,下面的人不敢批的。我看到方勵之出國,我馬上就找院部,質疑為什麼我不能出國而方勵之可以,好像我的罪行比他還嚴重。他們藉口解釋說因為他是去歐洲,意思是歐洲沒問題。正好這時,歐洲FKF(編註:德文Festkorperforschung,此為德國Max Planck Institute的固態研究中心,簡稱FKF)國家科研中心的副所長,那個科研中心有點像美國Argonne實驗室一樣,有三千人,裡頭有很多研究所,其中有個固體物理所,這是FKF的頭正在訪問北京,嚴濟慈的兒子嚴陸光,是科學院電工所所長,他也搞超導,他在家裡請這個副所長吃飯,找了我當陪客。飯桌上講起這件事,這個副所長當場就給我寫了邀請信,邀請我訪問德國一年。我想這應該再沒有藉口了,果然他們也不能不批准。但是他們故意找茬,說德國方面給的工資太低了吧,我一看,我說你們看錯了,人家寫的是一個月,你們看成一年。他們也沒辦法,但是只批了可以去三個月。當時我就找物理所的黨委書記林泉,他以前在我所長任內當過副所長,我說人家邀請我一年,而且是做實驗,現在只批三個月,可能實驗都還沒開始做就結束了,對方也許就不想邀請我,哪有人三個月就能做出實驗結果。後來林泉就說,你現在不要再多說,否則也許連三個月都不讓你去,到了那邊以後再要求延期,而且直接跟院裡寫。後來我就接受他的忠告,沒有再提,我就出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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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這是什麼時候?

管:是一九八七年十月份。但是我去德國並沒有直接去FKF,後來才去。我先到吉森大學,吉森大學的一位教授,和我同是國際低溫物理雜誌的編委,他的學生Heden就邀請我去訪問四個月,Heden爭取到一個有四個月薪水很高的名額。到德國後我就寫信要求延長為兩年,理由是,當年周光召沒當副院長時也出國訪問兩年,我的意思是想比照辦理。他就又提出刁難,要我把這兩年是在哪裡、什麼待遇等等交代清楚。我要湊兩年計劃很容易,很快我就把兩年計劃寫信回復,結果他又只批了一年四個月。後來我就申辯說,如果你只願批准一年四個月,為什麼還要我提供兩年的計劃,讓我大費周章地聯繫安排,最後又說不準,後來他不得不同意兩年。我總共寫了五封信,周光召一封信也沒回我,都是叫下面的人告訴我,反正我也是故意利用這個機會罵他。我本來是很守紀律的人,到了兩年我應該要回去。一九八九年二月份就滿一年四個月,二月底我就到美國Dow那裡去了,到美國時國內開始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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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事件

一九八九年年初,方勵之給鄧小平寫了封信,信的內容主要是提前要求把魏京生放出來,等於是特赦。理由是,一九八九年法國大革命二百周年,中國建國四十周年,五四運動七十周年,利用這個機會舉行特赦,這樣對中國的形象很好,這是很善意的建議。後來鄧小平對這封信大為不滿,他就講了三句話,第一,看來還是要依靠工人階級,意思就是知識分子不可靠;第二,反右看來還是沒有錯。第三句話我忘了,反正就是對方勵之很不滿意。其實方勵之的信是善意的,雖然意見不一樣但是站在維護鄧小平和黨的威信。後來方勵之和許良英,兩個人要組織右派百人大會,許良英是非常積極,現在他還被軟禁監視,行動完全不自由,也不能出國。許先後組織兩次簽名,一次是老科學家簽名,要求放出魏京生,其中簽名主要有王淦昌,還有幾個有名的人物。另一次是文藝界的人,其中比較有名的有冰心。這兩次都無效,不了了之,中共對這些人也不敢像對魏京生那樣統統抓起來,罪魁禍首都是許良英,都是他發動的,也沒有把他抓起來,就只有把他軟禁。

六四以前在北大,有一個“三角地”,就像倫敦的海德公園一樣,有些大字報,有人上去講,就越來越活躍,像王丹就是其中很重要的成員之一,有時候就請李淑嫻、方勵之他們去參加。我的了解,六四事件演變成那麼嚴重,時間那麼長(差不多有兩個月),有那麼多人參加,而且後來又絕食那麼長時間,這個原因,完全是中共中央一手造成的。據我了解,運動一開始時,是中共中央要悼念胡耀邦,胡耀邦雖然免去總書記,但是保留政治局委員,並沒有說他反黨。他在開會時,發言激烈中風去世,中共中央決定要悼念,在人民大會堂舉行追悼會,連鄧小平都要去,比較隆重。學生當然很同情胡耀邦,因此就準備在廣場外平行的開一個悼念的會。學生把胡耀邦推崇的相當高,這有點像四五事件推崇周恩來一樣,實際上是反對中央鎮壓資產階級自由化。他們提出來說胡耀邦代表“中國魂”,這口號對鄧小平來講是很忌諱的,因為“中國魂”應該是鄧小平,代表中國的靈魂人物,怎麼會是胡耀邦。

我後來在巴黎,看到吾爾開希,他們剛逃出,法國政府允許他們避難,一九八九年正是法國大革命二百周年紀念,他們請各個國家的代表,那時是七月十四日,和六四事件只差一個多月,所以不可能請中共的領導人,就在海外物色一些中國人,我那時在馬里蘭大學訪問,法國的駐美大使館就邀請我,他當然不能說是政府代表,就說中國人士代表。會上就看到那些剛剛從大陸逃出來的,包括吾爾開希、嚴家琪等等這些人,他們在法國成立“民主聯合陣線”,距他們跟我講,他們當天晚上準備要第二天在天安門廣場召集這個平行會議時,各個學校的積極分子覺得很困難,學生不願意參加,學生都喜歡念書,一般學生如果意願不高,只有幾個人去那邊就沒意思,最好人越多越好,所以他們本來是很擔心開不了,學生會覺得吾爾開希是老幾,號召力不夠,不會跟你跑。但中央知道他們開了這個會,非常擔心,因此決定天安門廣場要封閉,不准人進場,怕他們在外面平行開這個會。結果這個事情反而變成強有力的號召,他們回去一講,大家都很氣,反而有很多人參加。明顯是中共中央在動員,柴玲、吾爾開希哪有那麼大本事,後來他們又說方勵之是後台,就通緝方勵之,那更沒有道理,方勵之根本沒有發動六四天安門事件。根據我的分析,第一次是他們自己發動的,學生又打出一個“中國魂”,更加激怒了中共,明明是故意作對,並不是真的悼念胡耀邦。後來鄧小平有一個黨內講話,就定了一個調子,鄧小平說學生是動亂。學生當然認為自己是愛國行動,他們的要求也像科大學生一樣,要民主、自由、反對官僚。人民日報一月二十五日就發表一篇社論,批判學生,激起二十六或二十七日五十幾萬人上街,鄧小平說學生是動亂,反而把群眾煽動起來。換句話說這個社論的刺激,起了動員的作用,變成規模比較大的,中共中央當然就比較注意了。但是過了幾天以後,還是涼下去了,積極分子當然不願意涼下去,但是也沒辦法,因為群眾也並不一定都是聽你的。一開始熱鬧很氣憤叫一下,後來也就算了。

這期間有兩家刊物,一個是上海經濟導報,有一個叫戚本立的,他組織了悼念胡耀邦的座談,還有北京一家雜誌也組織了座談會,就把學生的觀點寫進去了,這是江澤民在上海是市委書記,就查禁了這份雜誌,但是經濟導報是中央駐上海的一個機構,並不歸上海市管,中央不表態,所謂中央就是趙紫陽總書記,好像不同意,所以江澤民也很生氣,說他也是政治局委員,也有權代表中央,就把它給查封了。因此北京的記者協會又上街遊行,是不是有趙紫陽的後台我不知道,後來人家說江澤民是黑馬,其實不是,他有功勞,他幫助鄧小平鎮壓這個動亂,這也是鄧小平看重江澤民的原因之一。學生裡頭的積極分子,就利用這個機會聲援,也再度上街,又形成高潮。我的意思是江澤民等於發動第二次高潮,別人沒有這樣分析過,是我自己分析的。如果上海沒有查禁的事件,北京這邊也已經涼下去了。這樣一來學生又起來了,中間又有和學生對話,學生在人民大會堂跪着情願,這些處理得都很不好,讓學生好像下不了台階,不像我們在合肥給學生台階下,學生本來就不想再繼續靜坐,事情也就結束。後來李鵬跟學生對話,也很不對頭,何東昌還講過“我們就像家長一樣是愛護你們的”,吾爾開希這些人就反駁說:“你們怎麼能是我們的家長,家長是命令我們的,我們是主人,你們是公僕。”就這樣給頂回去了,諸如此類的事情還有很多。

後來就越來越厲害,像我知道物理所,只有楊國禎沒去天安門,其他很多人都去了,所里還開車送汽水。中間有一段時間趙紫陽訪問朝鮮,鄧小平不能親自到學生那裡去,完全是透過何東昌、李鵬這些人,曲意扭曲學生意圖,後來又有打倒鄧小平的口號,情況就越來越嚴重了。趙紫陽可能是省悟了,親自到天安門廣場,還掉淚說他來晚了,後來就把他說成是搞分裂,好像是他支持學生的,我想這完全是瞎扯的。處理科技大學事件時,他說我們是資產階級自由化的堡壘,而且在整胡耀邦時,他也說過,胡是總書記,他是總理,兩個人很難配合,換句話說他也推波助瀾。但他確實也看到,胡耀邦雖然下了台,可是胡的威信反而更高,可能這方面慢慢對他產生影響,他也進步,等於有所轉變,並不是他有陰謀分裂黨,或者是要故意對抗。當時他也見不了鄧小平了,中間李鵬他們搬弄是非,再加上他到朝鮮訪問期間加油添醋,使得鄧小平完全受人包圍擺弄,那是政府確實有點癱瘓,也沒人出面了。據說街上的旗子除了中共中央政治局的沒有,其他連黨校的旗子都有了,各部門統統都上了街,人非常得多。雖然那樣,北京那時秩序還是很好,連小偷都罷偷了,學生完全是理性和平的。當時在中共中央沒有決定戒嚴和解放軍要進城以前,理論上一方面是讚揚學生,但也讚揚政府,能夠容忍學生沒鎮壓。但是不知怎地,五月十九日突然宣布戒嚴,解放軍要進城,於是就發生老百姓攔車,連中學生都參加攔車。後來他們就說這是暴民,按照我的觀點,如果不是後來解放軍進來,怎麼會有“暴民”,“暴民”也沒有藉口可以起來,而且按照我們在合肥處理學運的經驗,或是趙紫陽的精神,完全可以把事情緩和下去,不至於最後變成一個大血案,在全世界產生惡劣的形象。

從那個時候起,在美國的學界及三地(台灣、大陸、香港)的學生空前大團結,本來都還有界限。我曾經在這以前訪問休士頓大學,正好是中秋節,不是六四,還很早以前,台灣的學生和大陸學生比較友好,是聯合慶祝中秋節,晚上還播放電影,我記得很清楚放了兩部電影,一部是大陸電影,一部是台灣的,那是我覺得台灣很幼稚,因為台灣放的電影是沒有政治內容的,大陸的電影是有些宣傳在裡頭,不過雖然友好,還是有很大界限。六四以後,就完全沒有界限了。那時就不分台灣、香港、大陸,一致譴責大陸的血腥屠殺,兩家中文報紙也垮台了。本來除了台灣的世界日報以外,還有中報、大陸辦的華僑日報,華僑日報垮台是因為記者都罷工,支持同情學生,中報的領導曾到北京見過鄧小平,所以他是親共的,底下的人都反共,報紙每天社論是他寫的支持中共,其他的東西統統是反共的,所以這份報紙後來也是內部鬧矛盾,搞不下去了,現在這兩份報紙都沒有了,只剩下世界日報一家獨霸。多年來在海外苦心積慮的統戰工作毀於一旦,現在當然慢慢又恢復了。我在紐約見到吳健雄時,她親自跟我講,她以後不會再到北京,如果回大陸,她也只到南京她的母校。還有我在波士頓時,有一個天體物理學家林家翹,他也是非常不理解為什麼大陸這樣搞。在休士頓大學,有一個教授胡班比,原來是親大陸的,之前如果他的學生對大陸不滿,他就大發雷霆,可是六四以後,他也到休士頓的領事館去遊行,反對中共。我的意思就是多年辛苦經營的統戰工作,都毀於一旦。當時我在物理所時,全國有三十一個原來是台灣人在美國念書得了博士學位,但是沒回台灣,到了大陸定居,其中有十一個在物理所,中共中央社會部經常到我們所里來,了解情況,做他們的工作,這些人都安排了政協委員什麼的。他們都是親大陸,也是做了犧牲,因為大陸很苦,工資又低,對他們來講比大陸國內原有的人多了一倍,但是和美國台灣比又差太遠,因為其他生活條件都很差,雖然大陸給他們很多優惠,但是還是比不上海外。這些人都是秉持着愛國的理想回來的,現在物理所只剩下兩三人,這都是因為六四造成的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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