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觉得陈竺用英文宣读科技论文本身并不是件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值得动了肝火的文字论战。大家多关心一点那些被困在矿井里的工人的死活,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应当是更好的用时间的地方。当然,有人真的觉得这是个事,有人只是借题发挥而已。我的言论只针对前一种人。
之所以成了一个话题,主要在于陈竺有中国卫生部部长这个头衔。有人说外交部等许多国家部委的新闻发布会都用中文作为官方用语。要想知道会上宣布什么内容,先把中文学好再来。这才是我中华泱泱大国的应有风范。这里有两个不同的范畴应当加以区分。外交部发言人在说话时,他代表了一个国家,必须用官方语言。陈竺宣读科技论文时,只代表他或者他的研究小组在介绍他们在白血病方面的研究。那个时候,他是一个生物学家,他不是代表中国在说话。如果他在卫生部的新闻发布会或类似的会上没有用中文的话,我也会觉得不妥。
那么,作为一个有影响的中国科学家,在中国举行的国际会议上发言,到底该用什么语言呢比较好呢?我去年在北京参加了一个国际会议,也主持了其中的一个分会。与会者来自几十个国家地区,讲几十种不同语言。会议的官方语言是英语。很简单,因为这是大家可以用来有效交流的语言,无论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很多中国同行讲起英文来很吃力。同样,很多俄罗斯的人,韩国人,日本人,等等,讲英文也很吃力。但如果他们要讲俄文、韩语、日文,你可以想象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局面。 我倒不觉得在国际会议中用英语是国际学术规范的要求。我觉得这基本上是大家感觉到方便的一种妥协。英语说得不那么好,但至少会一点,可以交流就行。很多与会的人,不光中国人,都是这样一种状态,无伤大雅,也没有伤害到谁的自尊心。
这个议题其实多少反映了一些国人的心态:认为中国已经是一个经济大国,科技上也应当是个大国,国家应该鼓励用中文发表科技成果,力争在国际会议上,让中文成为官方用语。也有人捎带批评中国政府机构鼓励中国科学家在国际刊物上发文章的做法。但这些问题要放在一个历史的进程中来来看。首先,英语系国家在近代历史中的科技进展,使英语作为一种传播知识的工具流行于世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当中国重新发展起来后,怎样面对这个世界,是这个争议的潜台词。
我先举两个例子。有一次和莫斯科苏联科学院一个研究所的同事聊天时,我提到他们的俄文刊物很难读(我几乎是不懂),而且连英文摘要都没有,认为这会影响他们的研究结果的传播。实际上他们的一些研究我就没有办法引用,原因是不懂俄文。我的朋友就问我,你们为什么不学俄语?言外之意是,我们苏联人就一定要用自己的语言写文章,你们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是你们的错。那时是90年代,苏联已经解体, 但我的俄国朋友说话时明显带有苏联超级大国时代的口气和自豪感。但他不知道那时中国各方面的状况都变得比俄国要好不少。所以我觉得他很可笑。过了不到三年,他们的刊物就出了一个英文版,和俄文版同步发行,内容完全一样。他们的文章(英文版)被引用的次数马上高了很多。另外一个例子。我是法国一份科学刊物的编委,法国人对英、美的态度我不说大家也应当知道。但这份刊物发表的英文文章多于法文文章。刊物唯一的要求是,英文文章要有法文摘要。英语系国家的人其实读法文并不是特别的困难,但刊物的主编说,他们希望非法语系国家的人也能读本刊。两个例子都说明英文在科技知识的传播上具有它的广泛性。
有人强调说“母语是一个民族文化的根,坚持讲母语体现一个民族对自我文化的认同。” 中国人不讲中文是“看不起自己文化的人。”这些说法都比较片面,让我想起我的那位俄国朋友。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他(她)最基本的责任是做好研究,并把研究成果转播给全世界。重要的是如何能够最好的传达自己的研究成果,用什么样的语言来传播是一个手段问题,而不是原则问题。 一个中国科学家面对的是全世界,而不仅仅是中国。如果用中文来表达不能够充分传播他的研究,这也是浪费了纳税人的钱。你看见讲母语体现一个民族对自我文化的一面,但忽略了如何才能更好的呈现一个民族的一面。
鼓励在国际刊物上发文章,不仅是英文刊物,是一个政府行为。文革以后的80年代,中国科学家在国际刊物上发文章的不是很多,所以世界听到的中国科技界声音比较微弱。在那样一个特定环境下,用各种手段鼓励中国科学家走出国门发表自己的研究应当是有积极意义的。可惜这样的政策逐渐变形,以至于国内科研牵扯上太多的利益、名誉,导致浮躁的研究和大量灌水文章的出现。这是另外一个话题。用什么语言来传播研究结果可以根据具体情况来定。如果你的研究能在Nature、Science上出,没有必要把它闷在中文刊物里。如果那样,你是无知,而且不负责任。但太强调这些刊物的影响,肯定是有过分的地方和副作用。这一点我在国内的报刊中发表过看法。今天仍然这样看,这里就不多说了。
想让陈竺用中文演讲来体现一个大国的存在未免格局太小了一点,而且也太有点一厢情愿,没有面对现实。一种文化越过政治疆界去影响别的文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谁想还是不想就能成的。这需要自己有优于别的文化的内容,也需要国家的实力,让被人愿意向你学习。现在北美学中文的人很多,很多国家都有中文学校、孔子学院等;也有很多国家的人到中国去学习,这才是让中文成为国际会议上“官方用语”的正确道路,虽然是一条漫长的路。对陈竺用英文演讲有看法的人,当然有权力表达自己的看法。但真正要达到他们想到达的境界,最好的办法是把自己的研究做得更好。同时,有机会的话,教自己身边的外国人说“你好”.
中国已经是一个大国,但是否所有的国民都能以一个大国公民的心态来面对世界呢?如果一个中国学者在国际会议上用英文宣讲自己的论文都会让同胞感到是件要拿来作文章的事情,说明我们离大国的自信还有一段距离。
请不要跟贴。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