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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近十年前,本人有幸在未名湖邊朗潤園的一間平房聆聽鄭安德弟兄對於一段聖經的講解。雖然那時,我因為迷信科學,還沒有完全領悟聖經中的美妙真理,但鄭弟兄的耐心和寬容至今印象深刻。鄭安德是韓國人,當時就讀於北京大學。後來才得知,他研究的是明末基督教和儒道釋的對話,其博士論文獲得當年全國優秀博士論文。畢業後,離京遠赴四川,繼續作學術研究。一別數十年載,未曾謀面。
今天,偶然讀到他這篇文章。尚未細讀,但厚積而薄發,應該有其獨到的見解。感念一個韓國基督徒,能數十年如一日潛心研究中國文化,夢想有一天,基督文明可以和中國文化中西合璧,結出人類最璀璨的文化之花。我等中國學人,卻苟且偷生,為一己之私利,不願深入思考中國文化的真諦,也不憂慮中國文化的未來,實在十分慚愧。現在欣聞鄭安德弟兄,已成為北大教授,甚是欣慰。得天下英才以育之,一直是北大教員的幸福之所在。鄭安德,以韓國人之身、基督耶穌之心,服務中國渴望真知的學子,可喜可賀。榮耀歸於上帝。
鄭安德:談基督教與中國文化
中國有着幾千年的文化,悠久而深厚。自從唐朝首次入華直到如今,基督宗教就一直面對着與中國文化的衝突與融合。一千多年的傳播史上,信仰的先輩們在與中國文化對話方面給我們留下許多寶貴的教訓與經驗。北京大學哲學系鄭安德教授近十多年來一直專注研究明末清初基督宗教與儒家、佛教等中國本土宗教的對話有許多豐富的見解。
近日,鄭博士從他多年的研究出發,結合現在中國基督教的現狀,分享了他對基督教如何對待展開宗教對話、對待中國文化方面的獨到見解。
明末清初中國教會的護教性對話
選擇“明末清初基督宗教與中國本土宗教對話”進行研究,主要的理由是這個時期相關的資料比較多,而且我能夠找到這些資料。我所關注的資料並不是我們在教會裡面常常見到的講道集、聖經解釋等,這些在新教裡面是有很多的。當時我很關注的是基督信仰超越時空的精髓與中國文化的精髓之間是如何切入、辯論和交流的。
這些東西是非常有價值的。從某一個層面說,這是在探討教會外面的一個事情,它並不是探討如何建立教會、牧養等教會內部的事情,而是如何向教會外面的人、向不信仰基督教的人傳福音的事情,是關於傳教的事情。中國現在有十多億人口,絕大部分是非信徒,所以與非信徒的對話是很重要的,是教會和基督徒不能忽略的一個話題。
而且,看基督教在中國最開始傳播到現在已經有千百年了,但比較遺憾的是,這麼長的時間裡面中國基督教的發展是比較平穩的,特別是唐朝、元朝、明末清初的福音三次入華都因各樣的緣故中斷了,福音的根一直很難扎穩在中國的土壤上。我想,文化是這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中國傳統文化,比如儒家和佛教文化,紮根非常得深、非常豐富。也許從某個上角度可以說,中國文化主要是“人立之教”——人所創立的宗教來表達的,比如道家、儒家、佛教都是由人創辦的。如果從非信徒的角度來看的話,基督宗教也是“人立之教”,但是從信徒角度看,是“神立之教”——神所創立的宗教。“人立之教”與“神立之教”肯定有所衝突。我很關注的就是這方面的研究:基督宗教在面對中國傳統文化時的挑戰與互相之間的交涉,這其中的內容是非常有價值的。
原來我非常願意能夠在新教里的傳教歷史中發掘到這樣的文化問題,但是一方面新教這方面的資料不是很多,而且我也沒有辦法找到。同時,我發現的確是有一些近代的基督教學者們也有這方面的文章,但是他們所寫的基督教與儒家和佛教比較的文章是非常有局限性的,探討的是很有限的幾個問題,在全面和深度上遠遠不如明末清初耶穌會的利馬竇、艾儒略等人所涉及的。
後來,我發現這樣的決定還是很正確的。特別是明末清初半個多世紀的時間裡,發生過西方文化和中國文化、或者說是基督教與佛教、儒家之間發生過一個非常空前絕後的對話。雖然是對話,但是對基督徒來說是個重要的傳福音的工作,對佛教和儒家士大夫來說是個重要的保護中國文化道統的時期——中國人的上帝和基督徒的上帝遭遇了——所以那個時期的對話留下來的教訓可以說是很有價值的。
中國基督教對恢復對話傳統的使命
說當時的對話是空前絕後的,這絕對不是誇張的。當時利瑪竇、徐光啟等人他們並不僅僅是以一個學者、或者一個宗教人士的代表來參與的,他們是作為一個人,把能想到的關於信仰的問題都拿出來交流,同時又在宗教哲學等方面很好的保持了該有的東西。我們可以把這些內容挖掘出來,他們的歷史經驗對於研究基督教未來如何傳播是非常重要的。
我研究了當時他們的著作之後,其中一個很深的感受雖然當時他們的對話、討論、思想、研究還是有很多局限性,但是在那個時代,他們是用盡了自己的智慧、毅力和勇氣展開了這樣的對話,從這個角度上講,他們所展開的對話是發揮了自己的極致,走到了當時的極限。所以,我說他們的對話是“空前絕後”的,之後直到現在的幾百年裡面再沒有發生這樣的對話。作為這個時代的基督徒、或者佛教徒等等,如果我們要展開對話,那麼應該要比他們“再上一層樓”才可以。如果現在沒有保留下當初的對話基礎,那今天的對話還是要從原始狀態重新開始,這是很遺憾的。
基督教在中國的傳播已經有千百年的歷史,但是對比世界上其他基督教傳播的國家,還是比較緩慢的。比如福音進入韓國只是有200多年的歷史,但是現在卻派遣了很多宣教士。當然我們只是簡單的用時間來衡量這個國家福音興旺的程度,比如以色列本是福音的發源地,但是那裡很多是非基督徒。但是為什麼基督教在中國沒有出現過長期而穩定的興旺呢?我覺得,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教訓是要好好繼承和恢復教會與外部的對話的傳統,比如中國教會與中國文化進行對話。
3-4百年前,明末清初信仰的先輩們在與中國本土宗教,比如儒家、佛教的對話上,留下非常豐富的對話遺產,我們要反思今天的教會能不能把這些繼承下來。我們是不是已經把這些很好的發揚了,還是已經忘記了,甚至斷絕了?這個問題並不是不嚴重,所以,對於今天的基督徒來說,既然中國基督教歷史上有過教會的對話的傳統,也留下許多寶貴的經驗和教訓,我們就要好好的繼承和學習。
文史傳教,一個中國式的信仰傳承形式
我希望中國教會能夠在世界基督教中發揮很大的作用。我認為中國教會是很有資格的,看世界上在非西方國家中,除了印度以外,哪裡還有有1000多年傳教歷史的國家呢?的確,福音很難在中國紮根的一個原因是中國傳統文化很深,但其實羅馬、埃及等很多國家的傳統文化也是很深。為什麼中國基督教發展一直比較緩慢呢?的確有外部的原因,比如信仰環境不佳等,但是內部原因呢?其中一個重要的就是教會許多傳統的斷絕。以前的時代建立的信仰基礎到了某個時代什麼都沒有了,於是又要從原始狀態重新開始:斷絕了、從零開始、斷絕了,又從零開始。
我們要好好反思導致信仰的斷絕的原因在哪裡。的確,基督徒的生命是非常重要的橋梁,是能夠把基督信仰一代代傳下去的橋梁。但是,基督徒的生命還是有限的,會受到一些外力比如壓迫的影響,比如明朝時,著名的天主教徒韓霖一家被全部砍頭,可見,肉體上的滅絕完全是可以的,它也會牽連到看不見的信仰、精神。所以,文獻資料是一個非常好的傳承基督信仰的方法。因此,我們今天手裡有明末清初這樣的文獻資料是非常寶貴的,否則我們根本看不到、認識不到、無法了解他們的信仰。
中國不是剛剛傳教的國家,已經有千百年了,但大部分的文獻是從明末開始的。唐朝景教留下的資料很少,也許是歷史太長很難保留,但是我們也懷疑是因為他們當時沒有把重點放在文獻方面,所以文史傳教是非常重要的。同樣,今天的基督教文字工作也是非常重要的,雖然現在這方面還是比較薄弱,但是需要確信的是這些都是中國基督教不可缺少的工作,他們可以記錄這個時代我們的信仰,後代可以通過這些記錄了解和學習。
如果要討論現在基督教與其他宗教的對話的情況,那麼首先我們應該問問現在有沒有對話,對這個我非常沒有自信感。佛教徒和基督徒在一起吃飯也是一種對話,基督教神學院的學生和佛學院的學生做個運動會也是一個對話,但這是非常罕見的。
學者間的對話的情況還比較好,近年來有不少對話交流的研討會。比如幾年前有過耶佛對話,幾個月前的耶儒對話,還有與伊斯蘭的對話,都是非常好的。但這樣的對話還是有很多的局限性。因為大家心裡都有一些擔心,覺得這是和平時期,要做一個和平的對話,所以要尊重別人,不要探討過于敏感的東西,不想暴露自己的本色。而且在一些話題上不想深入下去談,一半都是我說甲,你說乙,互不衝突。還有一些話題,大家都有默契的不去談,比如死亡的問題。孔夫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所以不要談,談的話就不是和善的對話。
但是,就“死亡”等話題是,我們是可以進行深入探討的。不管是基督教還是儒家、佛教,人生都會面臨“關門”——死亡,既然這樣,我們可以談一談。基督教在“死亡”問題上有很豐富的解釋,那麼既然談,就可以把它“談透”,談到盡頭。比如,死亡的原因在哪裡;死亡為什麼這樣殘酷的破壞現實的人生;如果上帝是美好的,為什麼允許死亡;死亡之後的生活是什麼,主宰死亡的力量是從哪裡來的……談起這個的話,每個宗教可以拿出自己在這方面豐富的教義。
再比如,中國早就有“上帝”這個詞,中國人用“上帝”來表達他們的“神靈”,基督徒也把神翻譯成了“上帝”。那麼,中國人的“上帝”和基督徒的“上帝”有什麼異同?
還有,基督徒的教義就是從原罪開始的,不管你是誰都是罪人。基督耶穌擔當了人要死的懲罰,如果你信耶穌就會得救,這其中,罪是非常重要的概念。那麼,儒教對“罪”是怎麼理解的,儒教裡面有沒有“罪”的概念,如果不能接受“罪”這個詞,那麼人有沒有罪性,我們又怎麼能夠解脫這樣的罪,得救是否確實存在,我們需要不需要得救,得救的力量是從人裡面來的還是從外面來的…..。
還有,從信徒的角度看耶穌就是上帝,耶穌並不只是三大聖人之一,信徒都告白耶穌是基督,那如果他是基督,孔夫子是什麼,中國的“聖人”又是什麼:可以看到,很多方面我們都是可以探討的,我們的對話可以是全方位的。
而且,討論這些問題不僅僅是學術層面的東西。如果你是中國的信徒,你一定很想知道、如果你是基督徒,你想把福音傳給別人,特別是傳給傳統文化很深的地方的人,這些是很需要關注的。在教會裡面,在講台上講道是比較容易的,但是,在社會上面對着這樣的環境,能夠發揚和保持自己的信仰是很不容易的,我想這些問題是所有基督徒都需要關心和思考的。
“和而不同”:一個理想的對話原則
借用中國古人的智慧:“君子,和而不同”,還需要的是“求同存異”。作為一個人,不管你是基督徒還是別的宗教的信徒,做一個平等的對話,應該要找一個共同的主題來探討,然後在保留這個話題上尋找一個合理而平等的方式來對話,我理解這就是“求同”的態度。如果沒有“求同”那麼沒有辦法對話,比如你講4分鐘,我再講4分鐘,這沒有什麼效果。
對話的基本還是要保持自己的信仰。我們在“和平共處”的原則上,發現對話的人過度的強調是“對話交流”,這導致過程中往往改變自己的信仰、與對方調和。這是很危險的。孔夫子說“和而不同”,“和”,但是還要保持自己的本色,這是很重要的。如果你失去了自己的味道,你接近對方的話就真的沒有價值。孔夫子“和而不同”的這句話跟耶穌說“鹽失去了味就無用了”是一脈相通的。基督教信仰在與別的信仰交流時,應該要保持和發表自己純正的信仰。
在中國做這樣的宗教對話,基督教還是非常需要發揚和加強言論的機會。歷史上,基督教在中國國內一直受到非常大的排斥,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基督教和儒家、佛教等思想在一個平等的上面、用一個合理的方法可以參與進來、做平等的對話與交流,完全使對方停下來好好聽一聽基督教信仰到底是什麼。
很多人對基督教信仰有誤解,再比如許多中國人以為教會做社會慈善就是為了買中國的人心。既然這些都是誤解,那麼基督教信仰里的“信心”等真正有價值的內面世界的實質內容是什麼,這些基督徒應該好好的去見證、說出來。這是我覺得非常重要的一個事情,不能是要支配對方或者盲目的要求什麼的態度,這樣的話很多人可以打開心聽一聽。中國是文化大國,中國人是最有自己文化的民族,他們面對一個新的信仰,如果感到有道理的話,會感興趣的,可是沒有道理,是不想聽,也不會接受的。既然如此,我們基督教就要有道理的、合理的介紹自己的信仰、教義,這是傳福音里非常重要的一步。
基督信仰的中土化問題
混合主義、排外主義、盲目崇外都是中國基督教在面對外來文化時明顯存在的問題。
“混合主義”,我認為這不是基督教。如果基督教和別的混合做了一個“第三條路線”,這不是基督教。基督信仰是超越文化的,不是屬於哪個國家的。新約信仰的一個特點是通過耶穌基督完全超越了猶太人舊約律法的信仰,希伯來民族的信仰。保羅說的很清楚,無論是猶太人,還是希臘人,在聖靈裡面都是一體的。我們在基督信仰的精髓上保持自己的純正,然後完全可以表達的本土化以及本地化。不然,為什麼上帝蒙召你中國人呢,如果你的表達方式和美國人一樣,那你成為中國信徒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看看現在的中國教會,你能說它已經是一個真正有中國特色的教會嗎?我看到很多地方的中國教會可以說是美國教會的“中文版本”,比如禮拜的形式差不多,都唱美國的讚美詩、牧師的衣服和建築形式、講道的內容和風格、聖餐等禮儀方面也都是美國式的。
難道中國基督教是“在中國的美國教會”嗎?“位於中國的美國教會”是中國基督教嗎,我相信不是的。美國教會在本土化方面很成功,他們在許多方面開創了自己的特色,比如感恩節就是美國基督徒自己創立的,帶領讚美也是很創新的,葛培理的布道也是非常美國化的。
所以,我覺得中國教會應該成為中國人的中土化教會。我相信上帝非常允許各民族各有自己的文化,因為上帝不僅創造了美國文化,還創造了中國文化。福音是普世性的,但在表達上可以使用中國的方式。具體用什麼方式我們可以研究,既然美國人在自己的土地上非常成功的表達自己的信仰,那麼中國人也可以。這決不是壓下或者限制自己民族的文化,完全是用基督信仰來更發揚自己的民族文化,我認為這是非常理想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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