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子

當我寫完《素質教育DIY——給中國的家長們》以後，首先把文章拿給我最忠實的讀者，我的愛人看。前面的部分她並不喜歡，直到看到第６部分的時候，她指着我寫的關於培養孩子識字、閱讀、表達能力的那段文字，興奮地對我說：“這塊兒寫得太對了，我媽媽就是這麼教我的！”“哦，那你的母親真是挺偉大的。”我這麼對妻子說。

妻子和我一樣，是位文字工作者，單論文筆的話，對她我是甘拜下風的。以前，她一直覺得自己的文字功底來自天賦，看過我的文章以後，她終於為自己的“天賦”找到了根源。在這之前，她以為所有的母親都和她的母親一樣——一般人都難免會有類似的想法，以為自己的經歷、感受什麼的具有普遍性，當然，我知道她的這種認識是不對的，至少我的母親就沒有那麼教我，我也敢肯定，絕大部分父母都沒有那麼做，否則，中國不會培養出那麼多中文寫作一塌糊塗的大學生。

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沒有接受任何現代教育理念的洗禮，僅僅出於天性，就給予了我的妻子非常好的學前教育，使她受益終生，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讓無數享受着現代文明的城市中的家長感到羞愧。

■二、方法的恐慌

在這個時代，我們可以輕鬆地通過各種渠道獲得知識，但是，家長們對於教育的茫然並沒有因此而減少多少。各種層出不窮的新概念、新理論總是讓人眼花繚亂，但是出自各類專家的龐雜甚至是互相矛盾的理論弄得人們無所適從。

有的教育書籍羅列了大量的理論、發現，但是卻沒有一個系統，缺乏針對性，似乎只是為了證明作者比讀者懂得多而寫的。這類書籍的代表作當屬前幾年炒得沸沸揚揚的《學習的革命》，它告訴人們人的大腦有多少個活動細胞，告訴人們電腦網絡的發展在如何改變人們的生活，告訴人們人的智力分多少種類型……可是讀者知道了這些除了感到新奇，感到自己無知外還能有什麼作用呢？他們可能會產生進行學習革命的衝動，但是怎麼去革命呢？第一步是什麼？第二步是什麼？如何針對自己的情況規劃自己的學習？……這些在書中都找不到答案。這個世界最有害的事情之一就是讓一個人知道自己的不足，但是卻不知道怎麼去改變。這類書籍往往在帶給人短暫的興奮後，使人失落、彷徨、消沉、無助。他們知道世界在飛速前進，卻不知道怎麼跟上時代的步伐，於是產生了人生最大的一個恐慌——方法的恐慌。

還有的人提供了普通人可以操作的方法，但是卻對方法的作用誇大其詞。一勞永逸解決所有問題是普通人難以抗拒的想法，但是這個世界上這樣的好事恐怕是不存在的，但是就是有人喜歡針對人們的這種心理，投其所好，把某些方法的實際功效誇得神乎其神。我在拙作《素質教育DIY（續）——天才不是教出來的》一文中推薦的王財貴教授所倡導的讀經就有這種嫌疑。

讀經對於文學素養和個人品性的培養、優秀文化的繼承，以及記憶力的鍛煉都有很大益處，這我承認，同時這也是我向讀者介紹這一方法的初衷。但是王教授演講中所提及的，讀經對邏輯思維的促進作用卻不那麼令人信服。在文中王教授舉了自己兒女的例子，把他們包括數學在內的各門功課成績全面提升的原因歸結於讀經，這似乎值得商榷。兒童的成長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即便王教授所言不虛，也可能是其它方面的原因促進了他們數學的進步。讀經似乎和邏輯思維的提高沒有必然聯繫，眾所周知，毛澤東、錢鍾書幼年都接受過類似的訓練（為了證明讀經的效果，王教授在自己的演講中也把這兩人作為正面教材），但是他們的數學全都一塌糊塗，讀經既沒有讓他們對理科產生興趣，也沒有讓他們的理科成績有絲毫提高。我怕自己因為國學素養偏低而對讀經的作用產生偏見，為此我特地諮詢了一個國學素養比較高的朋友，他也和我持相同的觀點。

王教授還提到，如果不在１３歲前進行完善的讀經訓練就無法成為大人才，這種定論似乎過於武斷。他沒有定義什麼是大人才，如果大人才就是指在傳統文化研究上造詣極深大　師極人物，那麼我沒有太多異議，但是王教授本身恐怕也不會這麼定義大人才。

先不說自然科學家、社會科學家，單就文學領域來說，的確不乏幼年時就博覽群書，通曉一門乃至數門語言的天才，他們也許是有過類似讀經的訓練。但是也不乏幼年時沒有受到類似訓練的人。

馬克·吐溫幼年家境貧寒，為擺脫生活的困境，全家遷移到密西西比河岸邊的肯尼波爾城。這裡是一片幾乎未開墾的土地，滿目荒涼，野草叢生，童年的馬克·吐溫經常跑到附近的一個農場裡，和一群小孩子一起玩耍。到了傍晚，他們就坐在黑人大叔丹尼爾的身邊，聽他講述娓娓動聽的童話故事。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他恐怕是無法接受類似讀經的訓練吧？但是誰能否認馬克·吐溫是大人才？歐·亨利、傑克·倫敦、蕭伯納、海明威都沒有接受過類似讀經的訓練，但是誰能否認他們是大人才？

我不否認讀經有很大的積極作用，但是對這一方法的過度誇大是有害的，如果一個家長對讀經過於迷信，等到發現自己的孩子數、理、化上不去，不喜歡理科尤其是數學而影響升學的時候已經晚了。如果只是個別孩子這樣還好說，大不了可以像韓寒一樣，靠寫作為生就完了。可是如果整個一代人都因此缺乏自然科學的素養誰去搞科研？誰去搞技術？誰去建設現代化？誰為這個國家的前途負責？作為一個搞教育的人，他的每一個觀點都關繫到孩子乃至國家的前途，沒有足夠根據的話是不能亂說的。

但是，在這個急功近利的時代，總是有人把某個方法的功效誇大其詞，這裡面恐怕既有利益的驅動，也有認識上的局限所產生的偏差。前者自不必多說，僅就後者談談。每個人在內心都希望自己所擁有的知識是最有用的，都會自覺不自覺的誇大自己所擅長的領域對人的作用。於是國學大　師談國學如何如何重要，數學家談數學多麼多麼好，教英語的說英語怎麼怎麼重要，研究謀略的告訴人們謀略才是在社會上立足的根本……這裡面或多或少會有誇大其詞的地方，就好像我的中學的體育老師總是喜歡談體育對學習的促進作用，體育好學習也好之類的話。前者我不否認，至於後者，看看體育生們的成績單就清楚了。種種被誇大其詞的說法讓本就對教育了解不多的家長更加無所適從，有的乾脆放任自流，有的跟着感覺走哪兒算哪兒，有的今天領孩子學鋼琴、明天教孩子下圍棋，後天帶孩子上數學奧校……什麼都不想放過，結果什麼都沒搞成。

到底用什麼方法教孩子？無數的家長陷入方法的恐慌之中。

■三、走出方法的恐慌

太多誇大其詞的宣傳總是讓人們產生一種錯覺——不按照某某方法去做孩子就會落伍，就會低人一等，就會被時代淘汰。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號召讓無數家長神經緊張。其實，這樣的緊張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回想一下您自己的人生，您就會發現，其實您根本不必要做到面面俱到，只要某些方面稍微改進一點，現在的生活就會好得多。而您現在生活優於某些人，也不是因為您處處比那些人強，只是有那麼幾步走得比他們好而已。

人生其實就是這樣，除了意外傷害，犯罪（包括吸毒、賭博和受到他人違法活動的侵害等等），重大疾病還真沒多少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機會，對孩子的教育不能不上心，也完全不必太緊張，能在幾個地方比別人走得好一些就足以受用終身。譬如我的岳母，雖然她對我妻子的教育完全是出自天性，沒有太多的針對性和計劃性，隨着我妻子上學就沒有繼續下去，但是僅此一點就讓她受益終生，卓而不凡的文筆讓她從來不必為自己的飯碗發愁。而我們現在的家長有無數機會做得更多，做得更好，有什麼需要恐慌的呢？

人生是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多選題，沒有必要讓孩子嘗試所有優秀的教育方法，只要選擇幾個比較適合自己孩子的方法堅持下去，自然會收到奇效。哪怕孩子錯過了所謂智力開發的黃金時期，我們仍然有很多機會可以讓他（她）將來的生活變得美好。明白了這一點，就不必為方法而恐慌了。

我前面兩篇文章已經提到了不少行之有效的方法，儘管個別引用的方法其效果有被誇大的嫌疑，但是，只要以平常心對待這些方法，不要抱以不現實的要求，這些方法還都是有可取之處的。在應用那些方法的前提下，讓孩子進行適當的體育活動，應該可以得到比較全面的發展。在此基礎上，發現孩子的興趣和發展方向（這兩者一般來說是統一的），加以針對性的引導，走出方法的恐慌，得到一個健康成長的孩子並不是難事。當然，這些方法不是惟一的，改用其它有把握的方法也無不可。

值得注意的是，有些針對特殊人群的理論並不具有普遍性。譬如，卡耐基提出，事業的成功只有１５％是靠專業知識，８５％是靠人際關係，這被大量的成功學叢書所引用。對於商人、從政者來說這是正確的，但是對於科學家來說，這就有失偏頗了。難道愛因斯坦發現相對論、居里夫人獲得諾貝爾獎也是主要靠的人際關係？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在急功近利的社會風氣下，很多人瞧不起專業知識，一味鼓吹所謂的謀略，並拿個別心理出了問題的專業人士的失敗作為例子，這很不可取。同樣類似這樣，站在自己的角度上，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的觀點還有很多，華麗的詞語下掩蓋的往往是經不起推敲的理論。識別這樣的觀點很簡單，想想這個理論是否同樣適合於商人、科學家、政治家、藝術家、工人、農民、醫生、職員……，也就是看看作者是不是把某些行業的價值觀當作普遍適用的價值觀就可以了。

不要被一些虛假的鼓動所迷惑，承認人生的多樣性，選擇幾個有把握的方法，讓孩子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自己想做的人吧。家長要做的就是提供給他（她）選擇的機會，在他（她）作出選擇後引導他（她）少走彎路。走出方法的恐慌並不太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