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學先生最近提出一個非常有意義的觀點：教育的方向是紀律而不是創造。我對此表示欽佩。他分析出了一個非常值得深思的癥結，即國人缺乏紀律約束方面的教育內容。

但是我認為教育應該有更高的原則。中國教育的目的，並不是和美國教育、日本教育或者歐洲的教育進行競爭，而是首先回歸教育的本質：人性。教育絕對不只是傳授知識或者傳播生活的技能或者規則，而是面向“人的尊嚴、人的理性與情感、人與自然的協調”，在這個前提下，全面地發展個人的人格、知識、技能、文化、道德等等。或者說，對於人性的教育應當是高於一切的原則，這個原則不應該被泛政治化、特別不應該被空泛的“德智體”原則取代。尤其可惡的是，這個可憐的“德”還被泛政治化了。以政治的歸屬教育取代普遍人性的道德教育，是現代中國教育的莫大悲哀，也是撒謊成性、沒有個人信用、集體信用甚至國家信用的基本根源。

從教師羞辱學生導致學生自殺的例子、孫志剛被收容致死的例子、派出所無理闖入民宅的例子、中學生群毆乞丐致死的例子、等等，我們不難看出這個社會對人的漠視已經到了徹底喪失人性的地步！泛政治化教育的後果是什麼？舉世皆知。國家有難之時我會為國而戰，可是在和平年代我卻不知道協調地與人、與社會、與自然相處。我看到與我同樣的人在街上無端被群毆，只會冷漠地觀看或者觀賞。好像被毆打的人身上流着的不是人類的血。我們的新聞媒介把相關的例子解釋成是沒有人站出來“見義勇為”。這是一個荒唐的
取向。我的同類被殘害，我要去伸出援手，這不是“義”、不需要“勇”，這是人性。試想，被毆打的是你的兒子，你會袖手旁觀嗎？不會，因為你的“血緣親屬”受到傷害了。而且很容易理解，你救護自己兒子的舉動，不會被當作“見義勇為”。你看：這份關愛的情懷是以“親緣關係”為分界的。所以，我們有自己奇怪的道德：公共汽車上兩個人為爭一個座位會打得死去活來，可是看見自己的親屬、上級、老朋友，便假惺惺的恭謙禮讓。以親緣關係界定行為模式和道德作為，是一件多麼荒唐的事情！印象中不久前有過一份報道，一位司機夜間回家經過的地方有一人躺在地上不能動彈，司機不願多管閒事；第二天起床才知道躺在地上的是自己的老爸，已經過世。在一個重視一切人的平等權利、尊重人性的社會，這樣的慘劇是難以想象的。我感到悲愴的是那位司機的痛悔：不知道躺在地上的是自己的老爸。言下之意，如果不是自己的老爸，他是沒有什麼感覺的。

我認為，教育的首要目標是建立受教育者的尊嚴。就是說，你得站着，腰杆挺直了！而且這天底下所有人都有一個挺直的腰杆，差別不過是升高體重、生活習俗。教育的目的還包括人的理性與情感，人的理性，說來好懂其實也很容易糊塗。比如說，要冷靜地思考道理，而不是無端地攻擊、詛咒一個不喜歡的對象。所謂人的情感就是：當我們看到乞丐在被毆打的時候不是笑而是哭，看到跳樓的不是圍觀鼓掌。教育的另一個目標是建立人和自然的和諧關係：天地間立着大寫的人，可是也有魚在游、鳥在飛、馬在跑，這地球由不得幾個人把它糟蹋了。

我們的教育一直在追求戰勝“對手”的紀錄。我們現在的博士生數量已經成為世界第一，就像中國人口數量一樣。且不說這些博士的專業技能水平如何，我很擔心的一點，他們是接受怎樣的一種人性觀念，知不知道濟世於愛，會不會在失戀的時候揮刀砍向自己的戀人。我欣賞一位長輩的話：教育是不是進步了，要看被教育的人是不是更善良，更富有同情心。這看上去象是平庸的話，卻道出了一位學者的質樸而深刻的思索。

中國教育的問題很多、癥結很複雜。但是我們不能把教育理解成“北大和清華”。在回歸人性的教育方面，無需爭得什麼世界第一。面對我們民族五千年的歷史，透過文明的輝煌背後，也有太多的殺戮、仇恨、權謀。這是民族智慧的一部分，但這真的就是精華嗎？我總覺得，我們還需要更大的勇氣批判基於孝順綱常的道德體系，融合到世界主流的思想文化之中，倡導人性和圍繞普遍人性所延伸的道德、思想、社群觀念等等。

教育的基本出發點是人性。其目標是建立人的尊嚴、人的理性與情感、人與自然的協調。